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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時手劄(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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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時手劄(八)

蒼時帶著一截枯木的枝椏回到府中,畢雲星正在門口等著,一見她回來便上前噓寒問暖,只見蒼時漠然地看著那截枯木。

“殿下,這是打哪帶回來的?”

蒼時問:“可有什麽法子栽活它?”

畢雲星只當蒼時可憐一棵樹:“奴婢去召人來替殿下養著。”

“……我想親手養著,你找人來教我罷。”

原本畢雲星以為蒼時一時半會兒就會失去興致,沒想到果真上了心。日日看管著,細心照料著,和園夫一同將枯木救活了。發芽後,移植到盆中,蒼時不但每日在園子裏守著這截梅花木,還專程為此寫了一本養梅手劄。

殿下自個兒磨墨、描畫,不讓旁人代勞。大雪天將盡時,手劄也集成厚厚一冊。自然,那枯木也將逢春,重新開放。

驚蟄過後,萬物覆蘇。蒼時日日盼梅花開花,一直到大婚那日,方才看見零星的花苞中有一朵紅蕊。

她有封地和長公主府,大婚是在府上辦,也免去了奔波。只是禮制的婚服依舊厚重得壓人。所幸當朝禮節並沒有太為難人,新娘可以出席。

她看過迎賓的冊子,裏面並沒有記下謝劄,原本是以為隨主家來,免去記名,不曾想一直到婚宴結束,也沒瞧見謝劄的影子。

待人都要散時,她同謝寒一道送客,末了回婚房去。他從重重疊疊的袖口中牽住蒼時的手,就沒有放開過。

他倒是真應了本心,不曾食言。蒼時愛他鐘情。

燭影搖紅,鴛鴦錦繡。

二月早春,春雷乍動,烏雲翻湧,細雨蒙蒙。夜半寂靜無人語時,聽得春水點滴。窗外海棠初葳蕤,雨餘紅愈嬌。

清晨,曉風微寒。枝頭黃鸝婉轉,枕上人方在夢中,轉眼醒來,才發覺忘了時辰。

“你繼續睡罷。”謝寒按住蒼時的手臂,一面起身換了衣裳。

“今日又不上值,你起這樣早做什麽。”蒼時支起腦袋,“我睡得很好,不困,你初來乍到總有不便之處,我同你一路行事更好些。”

說罷,蒼時也起身穿衣。謝寒背對著她發出一聲輕笑。

“笑什麽?”

“初來乍到一詞,倒像我是被騙來的。”

蒼時三兩下系好衣裳,轉到謝寒正面替他理衣襟。擡頭時,謝寒倒與她錯開了眼神。果然,謝家人耳根子都淺。

蒼時心底暗笑,拍拍袖子:“用過早飯後,我帶你去看看書房吧。”

謝寒對書畫一道頗有造詣,蒼時也工於此道,故而兩人聊得投機。蒼時還是頭一回帶人到書房裏來,謝寒見案上擺著一本手劄,隨意看了一眼。

蒼時道:“你想看麽?”

“既然是殿下親筆所寫,臣不便私自翻閱。”

“你現下同我拘禮什麽,我對你沒什麽好隱瞞的。你看吧,不過是養梅花的時候隨手寫寫畫畫。”

謝寒點頭,只是示意般翻了幾頁。他對蒔花弄草沒什麽興趣。

早春成婚,便有桃花可賞,寒食清明又見梨花,隨後陽春三月,漫山遍野都是花。日子隨著紙鳶一寸一寸放遠,招來暖陽,一寸一寸收回。

蒼時婚後與婚前沒什麽不同,只是偶爾會在院子的長廊邊等謝寒回來。他不上值時,便一同去外頭游玩。

這樣過了好些日子,有一日謝家召開家宴,蒼時到了場,才驚覺謝劄了無蹤跡。

她原以為是自己刻意忘懷,便與人斷了緣,不曾聽聞對方的消息。可家宴他不在場有些離奇,謝劄去哪兒了?或者他們有什麽事瞞著自己麽?

總不好當面問謝寒。

蒼時尋了機會去問謝皎皎,這位姐姐拿著羅扇,面色忽然惆悵。

謝皎皎凝望著假山石,一字一句道:“謝劄自小體弱多病,你知道的。”

蒼時心頭晃過一個不詳的預感。她緊緊盯著謝皎皎的嘴唇,希望她神情不要這樣哀傷。上一次見謝劄,還是冬月。如今已過去小半年了。

謝皎皎靠在欄桿邊,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話。

“兒時,家裏路過個道人,他和道人有一面之緣,也就在那白雲觀中。道人說,他命中多病多災,紅塵多有紛擾,不如進觀中修道。可爹娘疼他,想著我們做姐姐哥哥的照顧著,就不會出事。可你道怎麽?”

蒼時捏緊袖口。

謝皎皎苦笑:“這話不該在你面前說。”

“姑姐,你且說罷。”

沈默一會,謝皎皎才下了決心說出來。

“自從你婚約定下以後,他日覆一日地病重。神醫也回天乏術,於是沒辦法了,想將他送到白雲觀中去。可是,爹娘還沒開口,謝劄拖著病體來到堂前,他說:‘情字傷我,緣字誤我。孩兒願入觀中修行,拋卻貪嗔癡妄。’那日後,他便離家了,所幸病已好全,只是再也不欲返家。”

蒼時不知自己能說什麽。

謝皎皎明白她的心,輕輕握住她的手。

“你不必自責。世上百病,相思難醫。況且那單單是相思嗎,亦是執念。我想,這樣對他再好不過了。”

求不得,苦。求得,又何嘗不苦。

*

轉眼間,過去了四年。蒼時當時帶回來的梅花枝,如今也長高許多,再也不是弱不禁風的模樣。

大雪初降,蒼時便帶了筆墨丹青,來園子裏畫景。雪中紅梅,自有其風骨。

謝寒從回廊轉回來,便看見蒼時在低頭描摹梅花的模樣,一潑潑鮮紅在繪卷上皴染。

他遠遠瞧見,輕輕走近,示意一旁的畢雲星不要驚動。慢慢靠近後,謝寒看見蒼時並沒有專心作畫,似乎在冥想什麽,手中的顏料已經垂了好長一滴。

他將手中的糕點遞到蒼時面前,嚇了她一跳。

“你何時來的?”蒼時接過盤子,把筆擱下。

“來了好一會了。在想什麽呢?”

“……沒什麽,只是想著,這梅花還是我四年前在街角折的,如今竟開得這樣好。”

“這也是它的造化。”謝寒笑道,“早知你這樣喜梅,我應該在雪天遇見你。”

蒼時看向他的目光有一瞬間錯愕,旋即笑了起來:“那你說,我在畫上加一個你好不好?”

“自然好,不如我來添上,也算我們合繪一幅。”

蒼時微笑著,看謝寒拿過筆,琢磨片刻,起手落筆,在梅邊兩三筆描了個人形出來。

“不成。”蒼時拿過他手中的筆,“你自己哪裏知道你什麽模樣?還是我來吧。”

謝寒只笑不語,在旁默默看她如何揮毫潑墨,繪就他的模樣。待添好了,她吹一吹墨,側過臉問:“怎樣?”

謝寒盯了好半響,指著眉眼笑問:“這是我麽?我何嘗有過這樣蕭瑟的神情。”

一片梅花隨風落在畫中人臉上,謝寒搖搖頭,口中卻是讚嘆:“不過這柄傘是為神來之筆,平添幾分清幽。殿下果真妙思,不妨找人裝裱好,掛在臥房中吧。”

蒼時點頭應了。她看著畫上那片梅花,覆而望向枝頭,口中喃喃:“也不知街角那叢枯木,哪一日能醫得好。”

謝寒隨她的目光望去。

梅枝之上為遠山,白雲悠悠。那裏曾是他的藏酒之地,婚後他再未踏足。遠遠的知道有個牽掛的人在那裏,便時不時要想起舊事來。

“糕點都要涼了,快吃吧。”

*

如尋常一般,蒼時正在作畫時,遠南在旁邊看著。她忽然說:“謝劄要回來了。”

蒼時筆尖一頓:“你同我說這做什麽。”

“……沒什麽,見不得你每個冬日畫一模一樣的東西。”遠南蹙起眉頭,“你捫心自問,莫不是把自己困在裏面了,現在系鈴人回來了,總該解開心結了吧?”

“你說得都對。”蒼時不由得冷笑,她幾乎覺得是在笑自己,“我隨我心意畫兩筆,你無端揣測什麽?我同謝寒情投意合,你還停在多少年前。”

“你就嘴上逞能。”遠南還她一個冷笑,“多少年的情分,我還不知道你心裏怎麽想的嗎?”

蒼時卻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

她與謝寒情深意濃時,從床帳的縫隙裏窺見墻上的畫卷,紅得像枕邊燭影。一人與她同床共枕多年,一人遠在山上雲中,她再不會分不清兩人的面容,卻刻意把謝寒的臉想得很模糊。

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麽。

蒼時不想再這樣自溺又掙紮下去,找了個時候把所有梅花圖都轉手在外頭賣掉,銀錢拿來布施。唯有臥房那幅,裝裱華美,是謝寒心中所愛。

一日夜晚,蒼時和謝寒要去赴家宴,謝寒卻忽然頭疼,她只好留在府上照顧他。

第二日,她才從遠南口中知曉,那是謝劄歸來的洗塵宴。

謝寒和蒼時結為連理五年,沒有子嗣,而謝皎皎待字閨中多年,沒有良緣。因此,謝家是為了給謝劄說媒,才讓他回來的。

果真,後面幾天,蒼時在珍寶閣閑逛時,偶遇了某家的老夫人,就同她說起此事來。

“長公主殿下是謝劄小公子的嫂嫂,長嫂如母,殿下說的親,他總該願意些。還請殿下為我小女和小公子做個媒。”

謝家的門第好,謝劄又是出名的才子,修行五載,更是如清風朗月、瓊枝玉樹。

蒼時表面上應下了,但回到府上就拋之腦後。

她斷不可能再見謝劄。自那日雪日不期而遇,蒼時認定了她與謝劄是段孽緣,始終如絲線糾纏不清,終會成惡果。既然不能相愛,不如不相見。

何況他心中拋卻紅塵,怎麽能為他牽線搭橋呢。

夜半三更時,蒼時卻聽見謝寒猶豫問她:“殿下人脈通達,可知羽都有哪些尚未婚配的閨秀麽?”

蒼時心想,這還是他們頭一回提及謝劄的事。

好像她還是落進了上天戲弄的圈套裏。但蒼時想,總比留個念頭更好。她開口:“白日裏我遇著趙家的夫人……”

她三言兩語說了,謝寒便應下:“那明日我便回謝家一趟。”

“好。”

*

謝寒回到府上,聽小廝說謝劄出去很久,還沒回來,便待在廊下等他。

謝寒很久不曾見謝劄,甚至抵觸看見謝劄,所以次次回避。但同時,又懷念兒時兄弟間的情誼。

腳步聲傳來時,謝寒沒有擡頭,直到兩人站在了對立面,不得不要看他。

大抵是修行多年的緣故,如今謝劄愈發沈默寡言,看人的眼神如水空明。他知道謝寒的意圖,便不欲搭話,只微微點個頭,就要從側邊過去。

謝寒本想喊住他,手一快攔住謝劄,他手中卷起來的畫卷就落下來,鋪了半地。

謝寒急忙蹲下去撈起一邊,卻盯著畫面楞住了。這是蒼時的畫,他許多次站在蒼時身邊看她完工,絕不會認錯。

而謝劄也看出他有所覺察。

謝寒站起身來,半笑不笑:“弟弟,許久未見,你如今還是像從前那樣,喜好收集字畫。”

謝劄慢慢卷起畫卷來,淡淡說道:“兄長成家以後,該把心放在妻兒身上。總管弟弟的瑣事做什麽。”

“你從何處曉得我有兒女?”謝寒和他的語調別無二般,只是臉上仍掛著笑,“未免也太不關心兄長。你應當親自問我,而不是道聽途說。若我真有一兒半女,你此時合該在道觀中避世絕俗、逍遙忘情。”

“兄長又何嘗在意我的生死呢?”

謝劄冷笑。

他手上頓了頓,忽然把畫卷展開,鋪在謝劄面前。

謝寒吃了一驚,又問:“你這是……做什麽?”

“兄長你好糊塗。”謝劄低身,靠近畫中草草鋪就的人像,他擡眼笑道,“你自幼工於書畫,那你可認得出這畫的是誰麽?”

謝寒在這一個瞬間想通了過去所有謎團。為何蒼時日覆一日描摹梅花,為何蒼時要畫一柄傘,為何那畫中的人總是神情淡漠。

他滿心以為那是蒼時眼中的他,卻不曾想過她心裏始終有謝劄。

謝寒臉色冷凝,半晌,才吐出一句話:“覬覦自己的嫂嫂,謝劄,你不知這是大逆不道麽?”

他話出了口,又後悔說得這樣尖銳。可是心中又恨又痛,一時口不擇言。他想起從前和謝劄一塊兒吃一塊兒睡,那時從來沒有想過日後會相見眼紅。

謝寒立即就想重歸於好,回到他們沒有嫌隙的時候去。

他們是親兄弟,手足怎麽能長久分離。謝劄以前生病時,他替他嘗藥苦不苦。他以為自己會永遠可靠,讓病弱的弟弟依賴著。天真的想著,只要他沖在前面,黑白無常又怎麽能奪走謝劄呢。

因此他要同甘共苦,要感同身受,讓弟弟不覺得孤單。這樣的感同身受,在感情上也註定不能避免。

謝劄唯一一次大病他沒有代嘗藥,今日算是嘗回來了。

觀中五年是一道剪刀,輕輕割斷他們的過去。

謝劄冷眼看他如何憤怒,又如何悔恨,最終自嘲自諷,落下淚來。他原以為自己是痛快的,卻酸了眼眶。

“弟弟,我曾對蒼時說過,只要你能忍下,我自然也能忍。因此她才將心許給我。”謝寒苦笑,“是我食言了,是我騙了你。從今以後,我們還像從前那樣好不好?”

謝劄喉頭哽咽,又覺得荒誕無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聽謝寒說著:“我們流著一樣的血,生來相似的臉。愛上同一個人,又有什麽好爭執的?弟弟,你定要對她忠貞。”

“兄長。你瘋了。”

謝劄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他沈默片刻,試圖擺脫這樣的安排:“我早該放下執念。兄長既然已經成親,我自不會打攪。是我今日僭越,兄長切莫掛懷。”

“是你瘋了。”謝寒笑如往常,“你收藏她的畫卷,還指望我視而不見?你點明我,要我日夜代替你去愛另一個人,你這樣做是有多恨我?其實不然,哪怕當時你病入膏肓,也從未恨過我,不是麽?”

謝寒低頭打量謝劄的衣裳,又擡起袖子來,一陣清風盈袖。謝劄被他這番話語一刺,一時沒有站穩,失魂落魄地扶住欄桿。

他原本以為那是恨意,不然不會離開。如今他回來了,終於明白逃避的不是他們二人,而是“痛恨兄長”這件事。他做不到。

謝寒有些可憐地看向他,也看向自己:“就當我們是同一個人吧。我們本也該像同一個人那樣。”

“這是自欺欺人。”

“可我們到底是愛上了同一個人。”

謝劄長長嘆了一口氣,將畫卷收了起來,淡聲說:“說完了吧,差不多到吃飯的時候了。沒說完的話,我隨你到長公主府上再聽。”

天邊的晚霞一點點沈下去。一邊是未落的夕陽,一邊是初升的新月。

蒼時在長公主府中,等待著謝寒歸來。彼時的她尚懷著不甘和忐忑,想著謝寒的說媒是否成功。

想著那年寒日裏白雪紛紛,她在料峭冷風中一筆一畫記下手劄,等待一株枯木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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