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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時手劄(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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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時手劄(六)

蒼時回府後,吩咐米子揚在倉庫裏找些補品,給謝劄送去。等她回了屋,發覺燈就放在床邊。

若是隨著禮品還回去,也可。但蒼時莫名覺得這樣做,情分就斷了線。

她挑起燈柄,燈自然輕盈,卻覺得當時贈予的心意格外沈。

謝劄病好後上門來道謝,是同謝寒一並來的。兩兄弟在一起的時候,顯得更恭敬有禮,仿佛有誰在督查一般。

蒼時想,這正像第一回見著謝劄的時候。那時他對自己敬而遠之。經由謝寒引薦,她在一旁多有拘束,而他兩人吟詩作對,其樂融融。

如今似乎有了些許微妙的變化,不明不白多了暗濤洶湧,爭先恐後。爭的是長公主此人。

傍晚時分,蒼時坐在院子裏納涼,有一搭沒一搭地扇扇子。促織聲聲,月朗星稀。

有人從融融暮色中走來,惹得廊下風鈴一陣響。

蒼時擡眼,心中繃緊的弦松了,笑道:“遠南,原來是你來了。”

“不是我會是誰?”

謝遠南挨著她坐到石桌邊:“你倒是尋了個好去處,這兒比屋裏涼快多了。我方才到處尋你不見,撞見雲星,她說你不知在園子哪處看景呢。”

“沒甚麽心思,便回來了。”

見她心不在焉的模樣,謝遠南也隨她目光看去。

霞光褪卻明紅,惟餘蒼藍與淡堇色,鋪染一院澄凈。燈籠瑩瑩照下,院裏石榴樹累垂一樹的果,只是尚青小。

“我說,夏初這石榴就開了花,到如今也才結些可憐的果。你是要日日坐在這兒,眼巴巴盼著石榴熟不成?”

蒼時聽她打趣自個兒望眼欲穿,不禁破顏而笑。

“我盡管有那個心,可結的果好不好,全看天意,哪裏由得到我做主。”

遠南搖搖團扇,也搖搖頭:“是誰鬥志昂揚地放了話讓我好好瞧著?我瞧著瞧著啊,瞧你怕是要偃旗息鼓了。”

蒼時唉一聲,幹脆洩了氣,趴在石桌上。

“遠南,我才發覺,感情也似開花結果一般。開什麽花,結什麽果雖有定數,可開得怎樣,結果如何,全看樹的意思。”

“他存著什麽心思,你這些天不曾看出麽?”

“若只是一個人的心便好了。”

遠南怔了片刻,揚起眉毛來:“還有第二個人?”

蒼時如實說了,遠南了然道:“難怪你如此為難。這一家兄弟,無論和誰在一起,同另一個相見時總覺得尷尬。”

遠南默了默,又問:“你意下如何啊?”

“說句不負責的話,我覺著他們兩人都好。”蒼時說,“畢竟是親兄弟,他們兩人諸多相似之處,我也挑不出個好壞。再說了,感情要是這樣斤斤計較,一一比對,那算什麽真情呢。”

“真情?”遠南像聽了天大的笑話,“我可第一回從你嘴裏聽到真情二字。”

“往日我是輕佻了些,這不妨礙如今我改弦更張。”

“我記著咱們青鸞可不興一女二夫啊,還是說你要當頭一個?”

八字還沒一撇的事也談得上麽!蒼時雖這樣想著,卻抿嘴不言。遠南這樣戲言,果然沒把她說的“改弦更張”當回事。

“話真說明白些,你雖是長公主,有兩位駙馬仍要遭人非議。但若納謝家公子為面首,太折辱他家大人的面子。何況這二人兄友弟恭,到了你家,莫非還要分尊卑不成?”

遠南愈想愈不對:“你在外頭花天酒地也就算了,在這種事上還需拎清些。面子上做得不好看,外頭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

蒼時本在沈默,聽她說到這份上,無奈笑道:“這是哪跟哪,我何時提過要納面首了?你沒來時,我只在想要與誰斷。你瞧,我面上誰也不曾真正表白,又在其間輾轉猶豫,壞了他二人的和氣,倒顯得我行事不端。”

“你見色起意,我便沒覺得你多上心。看樣子,你是真心實意的?”

蒼時愁了臉,正兒八經看著遠南,唉聲嘆氣。遠南知道她心裏犯難,把手搭在她袖上,眼珠子緊跟著蒼時的視線,目不轉睛看著。

“你說罷,我為你參謀參謀。”

蒼時便說:“有一日,我同謝寒喝酒,他與我說了些知音之論。回來後我左思右想,亦覺得一人白首足以。可我後來瞧見謝劄目送我離開,又見他待我有情,便起了惻隱之心。謝寒固然是好的,辜負他真心,不可。謝劄是個端方君子,又何苦同我糾葛。”

蒼時愈說愈發苦悶,卻見遠南面上早掩不住笑意。

“休怪我直言,我的長公主殿下呀,你這還不是見異思遷嗎?還真情呢,你就別談什麽真情了。”遠南笑得前仰後合,笑得蒼時紅了臉制止她。

“我真心要你替我解憂,你卻玩笑我。”

“得了得了,”遠南笑著擺手,“你這渾水,我也攪不清。照我看,既然你想要真情,那便選個值得托付的人鄭重地嫁。嫁個一心待你的人,你如何愛他不重要,一定要他分外愛你。”

“你一個沒出閣的姑娘,還教我擇婿呢。”蒼時嗤笑。

“我麽,總不會像殿下一般,為一家兄弟煩惱。”

遠南見蒼時又陷入糾結,見機告辭,“哎,時辰不早了,改日再來找你談天。”

蒼時口頭送了送她,又自顧自煩悶起來。

罷了,談及婚姻大事,哪能如此輕率,還不如就聽天由命,隨波逐流。她一個人在這煩惱,未必他們兩人就在意呢。

她要對方在意,還要對方真心誠意。

*

七夕這日傍晚,蒼時上集市去四處瞧看。因著節日,繡品一類的物什都走俏,姑娘們熱熱鬧鬧三五成群,挑選心儀的彩線。

又因著地方習俗,四下或賣巧果,或做磨喝樂、雕菱藕,在旁看看手藝也能消磨半天時日。

天色漸漸暗下來,白日裏忙活夠了的商販仍要將攤子支到前半夜盡時。四處亮起燈籠。

蒼時不緊不慢扇著團扇,瞧一位阿嬤為磨喝樂小人上彩衣,背著荷葉蓮花的童女童男憨態可掬。

見蒼時看得目不轉睛,扇子也忘了搖,阿嬤笑道:“不是老身自誇,這泥人雖用料粗糙,可色鮮形美,又要不了多少錢。買一個放在家裏供著,保佑您得個貴子。”

“婆婆誤會了,我家姑娘還沒出閣呢。”畢雲星捂嘴笑道。

“老身糊塗。瞧這位姑娘滿面紅光,想著是好事將近。那定是保佑姑娘得個如意郎君。”

蒼時聽不得這些祝福,忙叫畢雲星使錢買下一個,往別處走。

天階夜色涼如水,蒼時漫不經心看著周遭的人群。二三作伴,或笑或鬧。

她忽然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小攤上。攤上菡萏欲放,靜水沈香,攤前兩人正比劃著彩線。

因著夜色看不太分明,卻遙有所感,仿佛還是當時檐下的回望。

畢雲星低聲道:“殿下不妨上前去寒暄幾句,想必……”

這時,攤前的人側過眉目來,發現了蒼時。

此時若是扭捏作態、落荒而逃,實在不像蒼時的作風。她朝二人走去,正不知說些什麽時,謝劄身側的女子先開了口。

“長公主殿下,今日果真是巧日子,竟在這市集上遇著了。”

“正是呢,人群這樣熱鬧,竟能恰巧遇見你們姐弟二人。”蒼時又問,“謝寒如何不同你二人一道?”

“他怪無趣,推脫著沒心情,要把我二人趕出家來還他個清靜呢!我可不得遂他的意麽。”

謝皎皎與蒼時攀談起來,謝劄便在一旁為剛相中的彩線付錢。

“殿下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婚約取締,謝寒至今心裏頭還發愁。我也是盼著他早日遇著良人,不至於混跡名利場上,心裏卻嘆什麽曲高和寡。”

蒼時道:“謝公子潔身自好,寧缺毋濫,不正是好事麽?”

“說出來不怕殿下笑話,我兩個弟弟裏,謝劄年紀最小,卻最讓人省心。倒是謝寒,有什麽心事不輕易向人說,半點不依賴長輩,我做姐姐的難免擔心著他。”

“想必他有自己的考量,婚姻大事不可草率。”

蒼時面上是這麽說,卻有些腹誹。謝寒他自己心氣高,不肯低下身骨,說清楚心思,難道要蒼時去點明嗎?她是樹,便不會將就飛鳥。

怎麽說也得謝寒親口來對她說明,要讓她看到真心和誠意。

謝皎皎見蒼時如此客套,大概是沒聽出她話裏有話,繼續道:“殿下是通透人,賣我個人情,哪日得了閑去開導開導舍弟……”

還沒說完,就見謝劄將彩線放在謝皎皎手中,不冷不熱道:“姐姐,天這樣熱,想必你早口渴了,我看還是去買些飲子喝吧。”

一個滿心希望自己是天上的月老,一個又盼著她是織女。蒼時幾乎是從眼神的縫隙裏鉆出來。

“殿下幾日前來探病,謝劄頗為感激。今日既然有緣相見,不如一並走走?”

謝皎皎被打斷那會,心上就明白過來。但她琢磨著這兩人的心思,竟有些難以抉擇。

她原先以為謝寒能尋到個鐘意的姑娘就夠離奇,一試探發現是蒼時,更是覺得難成佳偶。但左右他難得有個知心人,便也去爭一爭。

可她不曾發覺,謝劄原來也藏著同樣的心思。那麽,謝寒酒醉而歸那日,謝劄心裏是個什麽滋味?難怪後來染了風寒。

謝皎皎下意識把手中的彩線絞成了一團麻。她發覺手指被勒出紅印後,忽然看開了。又不是自個兒的婚事,她發什麽愁。

帶了看戲的心思後,謝皎皎看他二人便有意思多了。

謝劄隱晦地想給蒼時挑些什麽禮物,蒼時心思明顯有些慌亂,游移不定,也沒收下。但她至少也沒有走,反而同二人一路回了謝府。

站在門前,謝皎皎辭別:“長公主殿下費心了,還隨我二人到了門前。不如進屋子喝些水,用些瓜果。今早府上剛進了新茶……”

這一通客氣話說得聲如洪鐘,不怕府內的人聽不著了。

蒼時挨不住她如此熱情,只好一道進了謝府。

謝家聚了鄰家的小女兒們,正在廊下對月穿線,歡笑不絕於耳。

謝皎皎又邀蒼時去園子裏賞月觀星,蒼時心中越是忐忑,境況就越令人著急。

誰也沒想到,幽靜的水榭之中,謝寒坐於欄桿上,大抵是在看水中的倒影。他看得出神,許久才發覺這邊的動靜,擡起頭來。

一擡頭,便見謝劄立在蒼時身側。

謝皎皎不知道謝寒此時的心情如何,不過謝劄在身側,她倒是看得分明。

兩人兒時也曾為瑣事有過口角,慪氣好些天不肯說一句話,也有過爭鬥,非要爭個輸贏才肯罷休。當和事佬久了,便知道兄弟姐妹間不過是狗見羊,到底離不得。

但若是今日,為了感情生出齟齬,結局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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