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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時手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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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時手劄(三)

蒼時訝於他的敏銳,面上佯裝不覺:“他們的事,與我何幹。”

謝劄道:“殿下既然有心,自然相幹。我與家兄還有話要說,暫且先走一步。”

沒等蒼時再問,謝劄便離開了。蒼時不知他為何在此,也不知他說這話真正的用意。

那背影頗如清風朗月,又似楊柳岸,略解了炎夏的悶熱。蒼時擡袖遮住日光,踱著步子回亭中去。

等回去時,蒼時到桐宮拜見謝曼。太後伏在一摞文書後,蒼時喚她時,正提筆蘸墨。

“時兒來了?”謝曼擱了筆,朝門口望來。

蒼時提起裙擺,飛快跑到謝曼跟前,繞到她背後捏肩,笑盈盈道:“暑日倦長,容易困乏,母後也該休憩會兒。兒臣為母後搖扇罷。”

謝曼揉揉太陽穴,沒奈何笑了:“你好端端的,山水不游玩,朋友不往來,倒跑我這搖什麽扇子。”

“母後說這話,倒似怪我平常來得不勤了。”

謝曼看她話中貌似還有話,挑眉:“莫不是看上哪樣珍寶,上我這兒討要來。”

蒼時手松了勁,搭在謝曼肩上,思忖好的話又不知如何說得滴水不漏了。

太後便拉過她的手,讓蒼時一並坐下。

“你說說,是何事?”

“母後,我今兒個集會去,遇著柳家大姑娘,聽聞謝家本該下聘禮了,到今日還沒動靜。”

話只起個頭,謝曼心中便有了計較。

“我近來也正想著這事。本就是亂點鴛鴦譜,能指望幾分滿意。”謝曼漫不經心撥弄耳珰上的翡翠,“我瞧著,這兩家都不願結。侍郎家有二子,怎會不舍。倒是柳大人,心中打著什麽算盤?”

蒼時往日不常聽母後對她說起政事相關,心知此非她能隨意置喙,暫且不表見解。

“若是我作廢一場姻緣,不知柳大人要自家小女向哪兒拋繡球。恐怕他比姑娘更急著廢了婚約吧。”

謝曼忽地問蒼時:“時兒,你意下如何?”

蒼時怔了怔:“這……”

“但說無妨。”

“若是依我看,夫妻既無情意,即便兩家結姻也是白做功夫。倒不如另尋佳偶,再禦賜婚姻。”

謝曼盯著蒼時瞧了會,笑道:“哀家這身份,盡管了旁人的婚事。也罷,便按你所說行事。”

她起了一張文書,落筆要寫。

“母後就這樣定了?”蒼時詫道。

“你特意來尋我,難不成是為著鎩羽而歸麽。”

“母後是真真待我最好!”蒼時得意洋洋站起,袖子一舉,似乎一聲令下就能為母後呼風喚雨。

謝曼不疾不徐地寫著,眉間染上笑意。蒼時為她研墨,一邊嘰裏呱啦說些外頭的新鮮事。

她從宴會說到市井生活,話題兜兜轉轉又落在謝家。

“我原本不曉得謝侍郎家兩位公子生得相像,起初竟把兩人錯認了。若是母後初次瞧見,恐怕也要和兒臣一般。”

“可惜可惜,我早已見過。”謝曼笑道,“他們弟兄二人,你心下覺得如何?”

蒼時心頭猛地一跳,慢吞吞說:“謝大公子是個風雅人,素日往來多些,舉止言談皆是禮數周全。小公子,倒是不甚了解,不過和他兄長一般才貌雙全。”

謝曼聽罷,道:“你果真是為他而來?”

蒼時辯解:“兒臣並無這般心思……”

謝曼沒多問,只是自顧自嘆了一句。

“我總希望,往後你能嫁回謝家。即便是旁支,亦是好的。”

蒼時莫名有些惆悵。



婚約作廢的文書下來了。當日,柳因來長公主府尋蒼時,帶了幾份謝禮來,兩人小敘片刻,告辭。

蒼時想著,謝寒也應當曉得這事兒了,便起身去謝侍郎府上拜訪。

小廝進門通傳,出來的卻不是謝寒,而是謝劄。他似乎方才午睡醒來,鬢邊垂著幾縷碎發,眉眼慵慵。

蒼時向他見禮,問道:“令兄何在?”

謝劄微微一笑:“聽聞婚約作廢,家兄喜不自勝,此時大抵是在天香樓痛飲美酒。殿下不如先進府上用盞涼茶,免了白來一趟。”

蒼時忍俊不禁:“痛飲美酒,這等好事怎能少了我。茶且免了,我便去瞧瞧他。多謝小公子美意。”

謝劄眼眸輕垂,也不挽留她,任由蒼時尋謝寒去了。

天香樓賓客盈門,又恰是用飯的時辰,人滿為患。蒼時專程問了店小二,才在二樓的雅間尋見謝寒。

他獨自一人坐在窗邊,面前擺了幾樣小菜,一壺酒,卻不動筷。

蒼時站在門口喚他:“謝寒公子。”

大概不曾預料到會有人尋上來,謝寒望過來時怔楞了好一會。

“殿下怎生尋到這兒來了。”他起身迎蒼時到屋裏來,為她設座。

蒼時道:“方才登門造訪,聽謝劄說你在此處,想著來討杯酒吃,不知公子是否肯賞臉呢。”

謝寒平日裏是不忌諱男女之防的,此時卻將酒盞往裏一攬,笑道:“殿下想討杯酒吃,可我只這一杯,倘若再遇上誰來要,我便沒有了。”

他將一邊的瓜果往前一推:“殿下不如用些果子,倒還算解渴。這酒辛辣無比,喝下必然胃寒。”

“公子不是為著慶賀婚事作罷才飲酒麽,如今倒像借酒消愁了。”蒼時看向他。

“話雖如此……”謝寒難得面色猶豫。

他轉頭看向窗外,只見遠處天水相接,碧波蕩漾,荷花滿池。謝寒吟道:“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蒼時笑道:“如今六月將盡,桃樹怕是都要結果了。應當是映日荷花別樣紅。”

謝寒同她一並笑將起來,待笑淡了,卻把酒壺向杯中一傾,斟滿一杯遞給蒼時。

他遞這杯酒,卻似遞花枝一般,好像蒼時接過酒杯,就會被他順勢拉入一片桃花林。那雙眼深處,即是桃花林的盡頭。

蒼時一飲而盡,用帕子擦去唇邊的酒漬,只見謝寒仍是那般看著她,說:“這兒不是個吃酒的地方,我同你到個好去處。”

“哪兒?”

“且隨我一道去吧。”

謝寒帶她穿過人群,熙熙攘攘的鬧市,漸漸往遠郊去了。此時天氣尚算炎熱,兩人在路邊買了綠豆湯,坐在涼茶鋪裏談天。

“我們這是去山上的白雲道觀?”

謝寒道:“眼下這裏熱極,然而山中涼意沁人。我同觀中人交好,往日常去觀中游玩。那兒有片桃林,我自來喜歡。”

“此話說來,你要帶我去的地方,旁人定不曉得。”

謝寒不否認:“若是我帶旁人去過,此時又怎敢帶殿下同往。”

綠豆湯入胃中,沖淡了方才酒的烈意。似乎鋪子外的天氣,也沒有那樣炎熱了。

上山的路不算陡,蒼時和謝寒沒帶什麽行裝,走得輕巧。一路無非說些尋常天氣、聊些詩詞歌賦,雖是輕松,兩人卻字斟句酌,莫名鄭重。

謝寒忽然說起:“太後雖廢除婚約,卻在文書中令我另擇佳偶。”

“你心中可有人選?”蒼時佯裝隨口而出。

謝寒沈默,蒼時便說些旁的打趣他,也掩飾方才的用意:“是我說了沒用的。謝公子大抵不缺紅顏,恐怕是難於抉擇了吧。”

泉水淙淙流過山間,他們經過竹林,日光從縫隙裏落下來,將兩個身影以光影串連。

謝寒輕聲說:“思我平常待人接物,無有例外。這樣久了,卻略感缺憾。自醒事以來,我隱約有個念頭,想於萬千人中尋一知己,獨有一人即可。似古言所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但人海茫茫,相識已是難事,遑論相知。”

蒼時聽著,沒有做聲。

“紅顏二字簡單,知己卻難。古有伯牙絕弦,卻不知我的聽琴人在何處。這般一想,難免感傷,便自顧自到了天香樓。誰知會遇上殿下呢。”

蒼時道:“並非遇上,而是我特地來尋你。”

謝寒回頭,只見蒼時站在階下,仰頭看著自己。謝寒不由自主伸出手,想要將她拉到身邊來。

還沒等到伸手,蒼時已經走到他身邊了。

“謝公子,你可知世人耽於風月之事,有幾人能潔身自好一生唯一。”

“殿下也覺得我是異想天開罷?”謝寒自嘲,“尋常我不與外人說及此事,畢竟旁的人聽了些風聲,便覺得我是風流成性的浪蕩公子,我這些話豈不是成了狡辯。”

蒼時大笑:“別說旁人,我起初也是這般想的。”

“那現今如何?”謝寒定定看向她。

蒼時微笑不語。

兩人步行至白雲觀,同觀中人寒暄幾句,便前去桃花林中。

正如蒼時所說,此時桃花早已謝盡,倒結了半青不紅的桃果,垂在樹枝上,藏於碧葉下。

謝寒穿行其間,蒼時跟在身後。不知走了多久,謝寒繞過幾棵樹,終於停下來,眼前是個不太高的石頭小洞。

蒼時一回望,已不知來處。

她擡頭時,謝寒登上了眼前的巖石,坐在頂端,碧樹層層把石頭遮住,就像他身在樹中。這地方不會被人瞧見。

層層疊疊的綠葉中隱有一點紅,又現出他天水藍的衣衫,微風稍卷,便吹起衣袂。真堪是曹衣出水、吳帶當風。

蒼時想起唐寅的詩來:“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折花枝當酒錢。”

忽然,謝寒從樹梢的縫隙裏支起身來,沖她擡起手,扔過來什麽東西。蒼時忙接住,攤開手心瞧,是個沒熟的青桃兒。

謝寒早在上頭笑得眉眼彎彎。

這桃雖是生的,卻被擦得很幹凈。蒼時便咬下一口,可惜酸得要命,她呸一聲吐掉了。

謝寒問她:“用不用我拉你一把?”

蒼時順著樹踩上石頭,坐到謝寒身邊,擡起手給他看這罪魁禍首:“酸得倒牙。”

謝寒開懷大笑,卻說:“正是要酸,才知道酒甜呢。”

“哪來甜酒?”

“你等罷。”

謝寒繞過石頭,跳到背後,不多時又翻上來,只是懷中已多了一壇酒。看來是放在此處的。

“你幾時放在此處的?”

謝寒低頭拍掉上面的灰塵,應道:“並非放置在這兒。大抵是在弱冠時埋下的,那時等著往後成婚時再開,不過前幾日我已失了耐心,提前拿了出來。”

蒼時道:“你先前說那許多知己之論,如今要我陪你飲酒,我可不敢當。”

“殿下,浮生豈得長年少。”

謝寒渾不在意地一笑,將酒壇隔空朝口中傾下,任由酒水滴落衣衫,浸了滿懷。

他將酒遞給蒼時,朗聲大笑,往後一躺,枕著雙臂,悠悠吟完下一句詞。

“莫惜醉來,開口笑。”

蒼時抱著酒壇,輕輕望向他的側臉。謝寒閉上雙眸,不知在想些什麽。那酒漬將衣衫浸得深深。

蒼時抿下一口酒。這比之前的更為醇厚,卻也濃郁過分,蒼時並不能像謝寒那樣無所顧忌地灑個滿懷。

她想,這樣流水般的心思,到底只能承載落花,哪裏能辜負一樹青桃。只怕誤了花期,又無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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