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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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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閡2

豐蜀素日裏不喜波折,故而沈浸在固有生活中。若是有人打破這點寧靜,他也先藏在幕後靜靜觀望。

蒼時不明表,他絕不先提。

但豐蜀夜裏沈思,他早已過了年少懵懂的時候,不該與誰拉扯,為一點臉面刻意裝糊塗。可真要他坦然相對,亦是做不到。

他的糾結終於有了了斷。王攜之自從察覺他與蒼時往來頗多,有意無意提點,豐蜀面上應下了。真正斷了這份心的,還要說起那一天。

下了暴雨,豐蜀恰巧途徑國子監,便籌劃給蒼時送傘。臣子本分,沒什麽不妥。行至廊前,忽見一人早已守在原地,等蒼時出來。

豐蜀做賊心虛般,在旁靜靜觀望。這人他也認識,原本是清音坊的樂師,後不知怎的拿著信物上謝家去,搖身一變,冠了謝姓,成了大家公子。

他聽說,蒼時厭惡此人到極點。前不久秋獵,蒼時也正因此人心煩意亂。豐蜀平日留心身邊人言行,他隱約得了揣測,謝謙能回謝家,有王家一半功勞。

既然是王家人的安排,那他不必多加幹涉。只是,蒼時平日冷眼相待,謝謙還要巴巴地來送傘?未免不識好歹。

或者,太癡心說夢。

豐蜀眼瞧著蒼時看也不看謝謙一眼,正要迎上去,有人搶先一步。他頓時僵在原地。雨幕蕭瑟,看那一對佳人才子的背影,豐蜀輕笑一聲,提起腳,輕快地邁步回府。

如釋重負。既然是癡心妄想,那不如一刀斬斷,何必夜裏輾轉反側。她若真心想要與他廝守,何必用廚子二字推托,像蒼時那樣女子,想必言辭直白,不會這樣扭捏。

是他誤會了。

豐蜀低頭看他的令牌。右金吾衛罷了。怎麽比得上?

走錯了路,轉回來便是。豐蜀又開始日出而作日入不息,勤勤懇懇工作,再沒閑思去多想。一轉眼,入冬了。

羽都飄雪那天,宮中嬪妃宮人都出來賞雪。豐蜀照例在外頭巡邏,路過長公主府,隱約聽見墻內笑聲。他刻意加快腳步,鞋底踩得碎雪窸窣,更像碩鼠啃噬,擾人心緒。

恰巧在他走過門時,長公主府中走出一人,身披鬥篷,遙遙看向這邊。她像是怕豐蜀立刻走遠,喊道:“豐大人,留步。”

豐蜀停下腳,轉身行禮。對面人果真說:“天氣冷,進府上喝杯酒吧。”

“微臣還有要事在身,恕不能從命。”

蒼時笑著,譏誚道:“豐大人近來是真忙啊,我這長公主也沒本事請來。三番邀約,竟一個也不應。”

豐蜀不明就裏,蒼時已經甩袖而去。一旁的宮人焦急看了兩眼,小聲解釋:“大人這樣,就算沒空也該婉拒,怎得一個訊也不回!”

回到府上,他才知道,蒼時一直有在邀約自己,去安國寺上香,去天香樓吃飯。可他一直處理公務,刻意不看這些,竟都叫下人推辭了。

小廝委屈道:“是大人說無論誰邀約都推掉的。”

“可那是長公主,你也敢推?”

“大人,我問了您長公主邀約也不應麽?是您親口說殿下即便天天邀約也都推掉。”

豐蜀想起是有這麽一回事,暗自惱了去。他藏得好好的心思,是瀕臨幹涸的溪水,因為一場雪,又決堤了。

臨近蒼時的生辰,豐蜀四處打探她的喜好,想著送禮彌補過失。也不知誰口風不緊,這時傳到蒼時耳中去了。豐蜀得了一封信,雖未署名,卻也知出自何人之手。

不過寥寥八字。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豐蜀擱了信,心想,還是讓雪結成冰吧。幹什麽要撩撥自己,等上鉤了又揚長而去?他又一頭紮進公務中,再不想被人戲弄。

等生辰那日,蒼時等了許久也沒能等到豐蜀人來,只有一份賀禮,孤零零擺在面前。

誰說驕矜的殿下恃寵而驕,就不會計較得失。她也怕心意錯付,也怕他誤會。她要計較的東西太多了,每一件事情都要刻骨銘心,才能挽救。所以他呢?

蒼時有時想,她的心意來得輕佻,恐怕不能對得起這個一板一眼做事的將軍大人。可她又想,今生她已不是當年的無知少年,肯將一點天真分給他,足矣。

蒼時既想利用他,逆轉羅謙偷取布防圖一事,又恐怕他從此再不信她有真心。既然如此,兩人必定要分道揚鑣。

她有無數個來世彌補過錯,只要她再謹慎,再仔細一些,就不會讓羅謙重返謝家,省去許多麻煩。至於王家倒臺,豐蜀的悲歡,又與她何幹。

*

三月初三,人間上巳。

郊外草色青青,河畔飲酒作詩,暢意如此。

說實話,蒼時有些厭倦文會講經會,她重覆著陳詞濫調,得到一群人的艷羨和仰慕,太無聊。她更想,像當年豆蔻時那般,為一朵花驚艷不已。

而非把自己折磨成無所不能的、無堅不摧的蒼時。

這些秘密不可向外人道也,慢慢在心裏織成龐大的網,蠶食她的記憶。

看倦春色,蒼時卻在人群裏瞧見個熟悉的身影。豐蜀也會來文會?真是罕見。

她莫名心虛,招呼身邊人往反方向走了,一邊隨口扯起些王孫貴族的風流韻事來。心不在焉。

等蒼時再折回來,已沒了豐蜀的身影,只見眾人都在傳誦一篇詩稿。她好奇接過,身旁人都在議論:“也不知是誰的手筆,沒有署名。”

“這是寫給誰的情詩?”

蒼時默讀兩遍,將紙丟給另一個人。她在心裏默念。

春幡何須東君手,驚鴻如斯微如某。折花卻見引伴游。

只恐問君心所憂,徒有靈犀候空樓。更待月照玲瓏骰。

說起年紀啊,蒼時早已是活了三十七年的人。她靜看水面倒影,卻還是雙十年華。厭倦、不解、懊惱。

總有人把她捧在雲端,她又何必遮掩心思。蒼時生出自暴自棄的念頭,提前離場,朝豐蜀的居所行去。

哪怕再節外生枝,蒼時有重新來過的勇氣。可一個人的心思,不會重來第二次。這一世的偶然讓他生出獨特的心意,下輩子她做不到把控全局。

一點點的偏差,都會讓蒼時完全錯過他。前世今生的兩個人,即便相貌無差,言行無差,終究不太一樣。她愛上的是這一世的豐蜀,怎麽能等到下一世再會。

敲開門,蒼時心跳如擂。重生七年,她已經死了整整七年,仿佛這一刻,才意識到活著的意義。

豐蜀不曾想蒼時會來,錯愕。而她一改常態,朝他伸出手來,說:“豐大人,你信緣分嗎?都說緣分是上天註定,其實不然。”

“為何?”

“我伸出手,緣分起於我。你搭上來,一段緣才得以續成。若是誤了時候,我將手收回,緣則不曾來過。”

蒼時緩緩垂下手,豐蜀卻牽過,隔著衣袖將蒼時的手合在手心。他略有些不自在,好像自個兒才是情竇初開一般。

既然如此,哪怕她往後賴了、悔了,無數次縮回手,他也會試著再牽起。直到她厭了、倦了。直到他的命數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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