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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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我記得你小時候就很獨立, 安安靜靜地不說話,別的小朋友哭著要糖吃的時候,你就會自己煮雞蛋了。”江鶴輕啜一口咖啡, 往沙發靠背上一倚,目光悠悠陷入回憶。

傍晚蘭溪在小區遛狗, 繞小區溜達了三圈,最後一圈時, 在小區大門遇見江鶴的車。

江鶴見他牽著狗路過, 搖下車窗叫住他,約他去馬路對面喝杯咖啡。

蘭溪最近睡眠不好,晚上輕易不喝提神的東西, 就問江鶴要不要上樓坐坐, 江鶴遲疑了一下,說還是去咖啡館比較好。

於是他把靜香送回家裏, 又換了身衣服, 下樓來見江鶴。

“一杯檸檬水, 謝謝。”蘭溪合上菜單, 交給侍者。

自從江知竹母子的事情敗露後, 他沒少聽秦羽提起江家,說江家生意有了麻煩,至少搭上陳家的那根線, 不少生意夥伴不再買江家的賬。

“咱們家在西四環有一套空房,改天我讓孟管家拿給你鑰匙, 總是住在別人家算什麽事。”

一兩個月沒見,江鶴的鬢角已經發白, 眉宇不掩倦意。

看吧,他也知道自己兒子住的是別人家, 不好意思直接上門,只敢把他約在外面咖啡廳。

那他就沒有想過嗎?他的兒子和陳家少爺分手,從陳家四合院搬走無處可去的時候,怎麽不說給他一套空房子住?

這會兒知道獻殷勤了,反射弧可真夠長的。

“不用,我都住習慣了”,蘭溪想也沒想就拒絕他:“這邊戶型好,南北向客廳很通透,狗狗運動起來沒有阻礙,味道也很容易散出去。”

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即時對方是他親爹,他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聞言,江鶴面上浮現一絲尷尬,“咱們家在長河邊上有一套平層,東西南北都通透,那是你餘阿姨的房產,我問問小竹能不能給你住一段時間......”

“爸”,江蘭溪喊了他一聲:“您來找我就是為了介紹家裏有多少房子嗎?”

江鶴頓了一下,抽出張紙巾擦額角的汗,眼神幾分閃爍,“兒子,陳家小子還挺喜歡你的吧?”

狐貍終於露出了尾巴。

他靜靜看著江鶴。

江鶴笑容僵硬,“那小子之前因為你弟弟訓狗那件事鬧過一次,後來那塊藍寶石又......

他欲言又止,“你弟弟是指望不上了,既然陳家小子對你有意思,你平時多跟他接觸一下,對家裏生意也有好處......”

說著說著,又擦了把汗。

檸檬水端上來了,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喝一口涼得牙齦酸痛,蘭溪舔了下門牙,問:“那條狗真是他故意的?”

江鶴幹笑道:“當時陳家小子非要把德牧領回去給你養,你弟弟想留下,方式激進了點....好在沒釀成大錯,我已經教訓過他了。”

當時陳何良把妞妞接回四合院,妞妞整天對著他吠,陳何良無奈之下把狗又送回江知竹那裏,兩個人重新養了一只秋田犬。

如果不是後來陳何良帶秋田犬去訓練場,妞妞在靜香身上聞到他的氣味,陰差陽錯咬了陳何良的手,這件事就永遠被不會發現。

“我小時候不止會煮雞蛋,我還會燜米飯、煮面條,我不止要給自己做,我還要給保姆做,因為我不做,保姆就會打我。”

江蘭溪站起身直視他,揭下擋在兩人之間心知肚明的遮羞布,“如果站在你面前的是江知竹,你精心培養的繼承人,你會把他往陳何良床上送嗎?”

他把“送”這個字咬得很重,不是平等的聯姻,是“送”。

陳家那種家庭,能送得出去都是高攀。

“你們是談戀愛,怎麽叫送呢?”江鶴呼吸急促,慌亂之中碰掉了手機,他俯下身子去撿,手指在地上撥拉半天。

蘭溪這才發現,江鶴年紀大了,腰都有些佝僂。江鶴把手機放回桌上,咬咬牙道:“只要能再搭上陳家的線,我就和你媽......”

“不要。”蘭溪淡淡地打斷他,“別再拿胡蘿蔔吊人,你娶不娶我媽是你的自由,我不會再插手,你也不要搞得自己像是做了很大的犧牲。”

說完他也不管江鶴什麽反應,走去前臺結完賬就離開了。

走到門廳又回頭看了眼,江鶴身子微躬,摘下眼鏡單手捂住臉,幾縷白發從他指縫溜出,隨著呼吸微微發顫,似在遮掩無處安放的不堪。

臨近年關,演出少了,瑣事多了。不說別的,光是社交往來就夠頭疼的。

來北京快一年,他在這座城市認識了很多人,樂團前輩、電視臺編導、作曲家、讚助商等等,凡是合作過並打算繼續合作下去的,年禮都要送到,他過年要回蘇州,北京這邊的節禮要在年前送完。

車載音響緩緩放著柴可夫斯基的胡桃夾子,樂聲輕快活潑,蘭溪心情卻不怎麽輕快。

因為開車行至玉泉山,車子突然熄火,怎麽打火都不行。

這邊屬於被管轄區域,馬路上隔幾十米就有一個警察,見他在路邊不走,過來查看什麽情況,發現是車壞了,就提醒他盡快把車拖走。

在想辦法了,正在聯系維修公司問怎麽修,修不好就拖走。

下過雪的山景格外好看,上接冰天,下連凍湖,中間是長滿松柏的山麓,再後面有座白塔微微露出個頭。

如果帶琴就好了,適合拉一曲維瓦爾第的四季冬慢板。

前車蓋掀開,江蘭溪正在檢查發動機引擎,一道淡淡的聲音自馬路對面傳來,“出故障了嗎?”

一擡頭,馬路對面停了輛邁巴赫,駕駛座下來一個身高腿長的男人。

又是陳何良。

他腳步有些不穩,下車的時候還踉蹌了一下。走過來看了眼被掀起的前車蓋,說:“老遠看見有個人像你,車怎麽了?”

雪山腳下飛來一只烏鴉,破壞了蒼茫天地一片白。

蘭溪抿抿唇,“發動機引擎壞了。”

巡邏的警察又過來了,對方好像跟陳何良很熟,上來就遞過一支煙,謹慎地看了蘭溪一眼,說早知道是陳少的朋友,剛才就該過來搭把手。

陳何良接了煙,潦草地抽了一口,說:“車你找人處理一下,人我帶走了。”

那警察點頭應是。

事情莫名其妙就解決了,等他反應過來,已經稀裏糊塗上了陳何良的邁巴赫。

引擎啟動,陳何良心不在焉握著方向盤,車子往市內駛去。

寂靜的車廂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陳何良像是沒話找話,“最近天氣不好,節禮能不送就別送了,左右不是什麽必要的人。”

對他事業有裨益的人,於陳何良而言,確實是沒有必要的人。

蘭溪別開頭看窗外。

陳何良意識到說錯了話,搓一把頭發,懊惱道:“我意思是,那些人想往我家送禮門都找不到,找到門也上不了桌,我知道你不喜歡人情交往那一套,只要有我在,你只需要安心拉你的琴就好。”

車子駛離管控區,路上的車越來越多,行至一處公交站臺,蘭溪的手指搭在車門把手上,說:“找個地停車,我下去打車。”

話音剛落,車速慢了一秒,然後發動機一陣轟鳴,邁巴赫蛇形走位,擦著前面的五菱宏光飛馳出去,後面傳來一陣亂七八糟的喇叭聲。

轟鳴聲中傳來男孩使任性又霸道的聲音,“好不容易拐到人,我才不會放你走。”

“......”

車子越往前走越擁堵,高大巍峨的正陽門一晃而過,蘭溪忍不住出聲:“這不是回家的路。”

他住的地方在南面,車子正在往東開。

“去看音樂劇。”陳何良語氣緩緩,似在試探,“去看吧,有一部音樂劇,一直沒看完。”

蘭溪楞了一下,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陳何良說的是音樂劇《唐璜》。

那時他們住在四合院,私人游泳池後面的廂房是影音室,裏面有數不清的原版影像,好多已經絕版,甚至是孤本。

有一回他在看唐璜,首演第一場的影像,弦樂和木管融合了千禧年間的流行搖滾風,很有年代感。

看到一半,陳何良回家了,他正要跟陳何良分享小提琴拉搖滾風要用什麽指法,陳何良卻反手把他壓在沙發上。

屏幕不知道什麽時候黑掉了。

後來他才想明白,陳何良為什麽不喜歡看唐璜。唐璜講的就是放蕩不羈的貴族子弟以引誘女性聞名,最終愛上了女主角,在和女主角的未婚夫決鬥中為愛而死的故事。陳何良當時,應該是心虛吧。

車停在歌劇院門口,很快有工作人員來接應,帶他們去了二樓vip包廂,水果盤、小蛋糕、雞尾酒一樣一樣擺上桌子,專屬服務員站在門口等候差遣。

這個角度,整個舞臺一覽無餘,後窗有一個小陽臺,可以看到天橋附近的夜景。

開場沒多久,蘭溪手機鈴聲響了。包廂就這一點好,不會打擾到別人,他走到後窗接起電話。

陳何良悄悄支起了耳朵。

電話那頭傳來秦羽似有若無的哽咽,“哥們兒,第二十二次,我被甩了,我好二啊......”

前些天秦羽興沖沖地拿回一摞房地產樓盤廣告,說要給小晴買房子,怎麽突然就分手了?

“怎麽回事?”蘭溪問他。

電話掛斷後,蘭溪穿上羽絨服,起身就要出門,“秦羽那邊出了事,我不放心他,先走了。”

沒走出兩步,陳何良拉住他衣角,修長的手指把他的衣服攥得變了形,他仰起頭看他,眼底一抹懇求,“上次我們就看到這裏,再看一會兒好不好。”

舞臺上傳來悠揚的歌曲,《La Quête》的旋律沖擊耳膜,風流浪子唐璜被瑪麗亞深深吸引。

見他執意要走,陳何良挽留道:“秦羽分過的手比你吃過的鹽都多,說不定這會兒已經找到下一個了,你要是放心不下,我找個人去看看他。”

蘭溪一寸一寸掰開攥住他衣角的手,說:“不用,我自己過去。”

他拉上羽絨服拉鏈,頭也不回走了。

舞臺光影輝映,樓下是座無虛席的觀眾,樓上是空無一人的包廂。

唐璜愛上了瑪麗亞,瑪麗亞也愛上了唐璜,他們擁抱、親吻,一起跳踢踏舞。

陳何良坐在沙發裏,垂眸望著對面喝了一半的橙子汁。

那上面插了根吸管,尖端被咬得變了形。

江蘭溪確實喝了的,如果沒有秦羽的電話,還會繼續喝下去。

票是一周前定的,負責演出宣傳的主任打電話說最近有一批節目要上,問他有沒有想看的,他本來想選喜劇的,看到《唐璜》的片單,隱約覺得這是個剖白心跡的好機會。

雖然知道秦羽是朋友,心裏仍堵得厲害。

恍惚之間,他想起之前和江蘭溪在一起的時候,吃飯的時候、搬家的時候、江知竹打個電話他拋下江蘭溪的時候......

那時候江蘭溪,是不是像他現在一樣難過。

“流芳萬世,不如歡愉一刻;

愛人一瞬,勝過長命百年。”

千禧年間的流行搖滾風浪漫熱情,弦樂和木管搭配得天衣無縫,小提琴樂曲中有一個音轉得格外流暢,他突然想問問江蘭溪那個音用了什麽樣的指法,卻沒有人回答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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