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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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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陳何良仰著脖子看他, 白熾燈照在鋒利的鎖骨,原來那裏有一枚藍寶石項鏈,現在光禿禿的真幹凈。

蘭溪停滯了幾秒, 走到家門口,開門, 牽著狗進屋。

脫掉大衣,換好拖鞋, 靜香都趴進狗窩, 轉身一看,陳何良還在外面。

他身形好高,頭快要頂到門框, 幾乎是一種貪戀的目光看向室內, 左腿微微屈起,似乎不知道該不該進來。

和那些天不請自來的囂張模樣天差地別。

“有點冷, 關上門。”蘭溪把涼掉的牛奶放到桌上, 往狗盆裏添食物。

陳何良一怔, 不太清楚是讓他出去關上門還是進屋關上門。腳步稍一遲疑, 終於還是走進屋子。

天寒地凍被關在外面, 屋內一下子就暖和了。

“我這裏只有碧螺春。”水燒到八十度,倒進茶壺,取出一點茶葉放進去, 雨後清香撲鼻而來。那個時候陳何良回到家習慣喝一杯冰鎮伏特加,但是他冰箱裏沒有酒。

手臂接受治療以來, 冰箱裏就沒有再進過酒。

“蔣樂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別跟他在一塊。”陳何良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沈沈的有些悶。

茶水已經炮制好,嫩綠的茶水緩緩流進玻璃杯。

“如果你是來說教的”, 蘭溪把茶壺放回去,微微抿了口茶水,說:“這種話你去跟你表弟說比較好。”

陳何良嘴唇掀了掀,“他玩起來沒什麽顧忌,我擔心你....”

“換藥吧。”他並不想聽他再說下去,抽了張濕紙巾擦手,“怎麽換?胸帶還是紗布。”

剛才他看清楚了,陳何良沒有說出的兩個字,看口型是“染病”。

擔心你染病。

真稀奇,當初別人只是碰了下他耳朵,陳何良就要死要活割人家舌頭,如今看到蔣樂親他臉蛋的朋友圈,竟能心平氣和討論被蔣樂傳菜花的可能性。

該說他變成熟了嗎?

陳何良沈默地看著他,好一會兒,兩只手抓住毛衣下擺往上撩,露出精壯的上半身。

衣服脫掉才發現人更瘦了些,背薄了一寸,骨頭的紋路那麽清晰。

原來猙獰的胸口光潔一片,只有肋下一圈淡淡的青紫,看得出好好醫治過。

陳何良說的換藥,其實就是推藥油,劃開殘存的淤青。

藥油在手心搓熱,貼上精瘦的肋骨時,男人長長的眼睫很明顯地震顫了一下。

陳何良萬分艱難吐出幾個字,“如果當年......我們是不是早就......”

藥油在肋骨部位推開,低沈的聲音帶著過電一般的輕顫。

江蘭溪後知後覺想起,在陳何良認真為他學理療方法時,他都沒有為陳何良好好換過一次藥。

也許,這才是他放陳何良進來的原因。

“不會。”直白的話絲毫不留情面。

剛剛滿是期待的眼神暗淡下來,“......你就這麽討厭我?給個假設都不行?”

不是可以假設的事情。

孫眉和餘萍是完完全全不同的兩種人,孫眉是在泥潭裏摸爬滾打過來的,堅信到手的東西才是真實的,她不敢拿別人的真心作賭註。等到恩情消耗殆盡,陳家恐怕對他們母子二人避之不及。

而如果孫眉是餘萍那種人呢,如果孫眉像餘萍一樣,在陳何良發燒時衣不解帶地照顧,陳何良就會對他說出和江知竹一樣的話: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失去你,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莫比烏斯環沒有反面,他和陳何良,自始至終不存在第二種可能性。

江蘭溪抿抿唇,感覺自己已經化身思維深刻的哲學家,“事實發生的那一刻,假設就失去了意義,如果那天發現你的不是我,是江知竹或者什麽別的人,相信對方不會視若無睹,換言之,假設小黑屋裏不是你,哪怕小貓小狗,我也不會袖手旁觀。”

最後一把藥油推開,青紫的創口糊上一層透明油狀物,燈光一照五彩斑斕。江蘭溪把手擦幹凈,毛衣塞回他懷裏,說:“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情,你用不著為此道歉,更用不著愧疚。”

他說完就進走臥室,鋪床、鋪被子,出去灌加濕器時,發現陳何良還沒走。

陳何良就坐在沙發上,直勾勾看著臥室的方向,在他出門的那一刻,倉促地避開目光。他甚至來不及看清陳何良的眼睛,只看到一張蒼白的臉,顫抖的肩膀看上去很受傷。

“很晚了,早點回去吧。”說完這句話蘭溪就退回來,關上了臥室的門。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這樣那樣的宿命論,每件瑣事都攪得他心煩。

眼皮慢慢變重,半夢半醒就要進入夢鄉,突然——

一聲悶哼劃破靜謐的夜,陰森森的,然後是很尖銳地鈍挫聲,蘭溪猛地就驚醒了。

以為只是個噩夢,小狗卻嗖地蹦下床,嗷嗚亂叫用爪子扒拉窗戶。

窗戶那邊,隔著陽臺,是陳何良的家,陳何良臥室,隱隱傳來嘈雜的聲響。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床頭的小夜燈熄滅了。

停電搶修......糟了!

他一把掀起被子,赤著腳沖出房門,隔壁防盜門敲了半天都沒人應,他不知道裏面什麽情況,索性又跑回臥室,順著窗戶來到陽臺外面,手腳並用跨過兩家陽臺之間的矮墻,沖進陳何良的房間。

黑暗的屋子裏,隱約看見一坨黑影蜷著身子雙手抱頭,喉嚨發出“吭吭”聲,翻滾之間大長腿踢到床頭櫃,東西亂七八糟碎了一地,無處下腳。

大半夜的,比見了鬼還恐怖。

蘭溪踢掉腳邊的阻礙,一人一狗壓制住他,“餵,你清醒一點!”

這具身體好硬,就像中了邪的僵屍,根本聽不進他說話。

蘭溪心裏急得不行,拖住男人肩膀使勁把他往床上拽,男人慌亂之間摸到他的手,倏地轉身擁住他,死死攬他進懷裏。

蘭溪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揉碎了。

“光...光......”聲帶發出痛苦的撕扯。

“光......手機......”江蘭溪這才想起來手機還在自家臥室,無奈喊道:“靜香,手機!”

靜香聞聲而動,拱著鼻子到處聞,終於在亂七八糟的東西中咬出手機,丟到蘭溪腳邊。

蘭溪把手電筒打開,總算亮堂一些。

“你看,有光,不怕了......”蘭溪拍著他的背安慰他。

借著手電筒的光,他看見陳何良面容扭曲,滿頭大汗,每一次呼吸,身體都會不由自主抽搐一下,像在對抗某種難以忍受的折磨。

上一次看到陳何良黑暗恐懼癥發作,是在妙峰山下的別墅裏,那時候陳何良弓著身子躲在洗衣機後面,並沒有現在這樣嚴重。

再後來和陳何良在一起的日子裏,只要陳何良出現的地方,永遠燈火通明,他也就漸漸忘記陳何良還有這個毛病。

他感覺陳何良還沒有完全清醒,一時也不敢亂動,就這麽被抱著,輕輕按壓陳何良的太陽穴。

懷裏的人的呼吸漸漸放緩,身體肌肉也慢慢軟下來。

陳何良換了個姿勢,臉埋進他肚皮裏蹭,兩只手緊緊環住他的腰。足足過了一分鐘,低聲叫他:“......哥哥。”

良久,他很輕地應了一聲。

“好暗,一點都不亮。”

“再等等,再過四個小時,就有電了。”

四個小時......蘭溪看了眼殘存的手機電量,百分之四十,手電筒常亮肯定撐不住四個小時。

懷裏的身軀還在顫,蘭溪攥住拳,暗暗下定決心,“我問問我媽,我打個電話問問她把藍寶石放在哪裏,我記得她沒有帶走......”

孫眉飛加州前他幫她收拾過東西,衣服、化妝品、首飾,他一件一件給他媽裝進行李箱,不記得裝進去過項鏈。

“不,我不要。”陳何良的聲音如蚊子訥訥。

聲音很小,卻像巨石撞進他心裏,他聽見陳何良輕而緩的聲音,“你不喜歡那個東西,我不要。”

幹燥的唇隨著說話的動作蹭到他肚皮,頭發絲紮到皮膚上有些麻。黑暗裏傳來男人灼熱的呼吸,“你忘了嗎?以前我們做、愛的時候,也是關著燈的,那時候我以為有藍寶石我才不會害怕,摘下來之後,我才知道,是因為你抱著我,我才不害怕。”

外面的雪更大,很大顆的雪粒子,敲打在窗沿,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冷風鉆進窗戶縫隙,吹得他腦子清醒很多。

“你送回來寶石後的那些天,怎麽過來的?”

他是真的很好奇,以前碰一下就要死要活的東西,居然能說放下就放下。

“我抱著你衣服睡啊。”陳何良語氣有一股孩童般的天真,說出的話卻讓人心裏沈甸甸,“之前我給你買的衣服,你都沒有帶走,上面有你穿過的味道,淡淡的桂花香,我每晚都抱著睡,慢慢就不怕了。”

“我媽媽告訴我說,要用真心換真心。我媽媽還說,像你這樣的年紀,應該喜歡成熟一點的,我想變成熟些再來找你,可是我看見表弟親你,我就忍不住了。”

他好像很懊惱,又像在自責,“我好不成熟。”

靜謐的夜,蘭溪聽他念念叨叨,突然有點心酸。

“可以唱一首搖籃曲嗎?像以前那樣。

不...不要巴赫,要柴可夫斯基的四小天鵝舞曲。”

要在以前,陳何良對柴可夫斯基百般不屑,如今竟然求他哼唱一曲《天鵝湖》,如果柴可夫斯基泉下有知,老人家一定會感激他成功策反過來一名信徒。

溫柔夢幻的旋律裏,漸漸響起陳何良均勻規律的呼吸。

夜深人靜,腦海中雜亂的絲絲線線漸漸清晰。

怪不得李醫生總是一副八卦的樣子打聽他行蹤,看到方頌澤去康覆中心接他就虎視眈眈,有時候他前腳跟李醫生說去某某地,後腳就能以各種各樣的理由偶遇陳何良。

蘭溪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心想陳何良一步一步真的有夠縝密。

大概是從秋天開始,樂團著重培養他,他因此接到更多的商演邀約,一場秋雨過後,治療師說他是肩胛勞損,建議他用肩部彈性繃帶,四支長條包住整個肩膀,挺醜的,他每次拉完琴就迫不及待撕下來。那時候陳何良問過他,他說小毛病,過段時間就好了。

直到分手後從新疆回來,去醫院拍了片子,醫生說不是肩胛勞損,是臂肌筋膜炎,然後他跟團長請了假,團長給他介紹了現在的李醫生。

以團長的性子,這種事情八成第一時間就會告訴陳何良。

李醫生極力建議他元旦之前去德國治療也就有了理由,因為陳何良不想讓他訂婚。

那為什麽德國團隊又來中國了呢?

根本不是被幸運砸到了腦袋,聽蔣樂的意思,是陳何良去他們家求來的。因為他不肯去德國,他堅持和方頌澤訂婚,陳何良即使百般不情願,為了他的手臂,仍然去求了。

求完了又不敢告訴他,生怕他會“遷怒”,拒絕來之不易的機會。

這樣的陳何良,確實比以前,成熟了很多。

愛情實在是一種玄而又玄的東西,總是充滿奇奇怪怪的陰差陽錯,也並不是付出了就會有收獲。

手機消耗掉最後一格電,室內一片黑暗,懷裏的人好像感應到什麽,眼皮動了動,很快貼著他的肚皮睡過去。

窗外大雪紛飛,風聲呼吼。

很久很久以後,一絲光線照進落地窗,天亮了。

蘭溪把門帶上,回到自己家。

團長說得對,陳何良年輕,需要被包容。可是他呢,他已經過了胡鬧的年紀,沒有力氣陪毛頭小子闖情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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