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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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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周三下午, 康覆中心來通知,德國團隊已經就位,按照約定時間, 蘭溪自本周接受第一次治療。

到達現場的時候,著實嚇了一跳。

日常訓練用的康覆室完全變了樣, 以前是簡單物理器械治療室,現在擺滿了大大小小的機器。從原始石器時代一夜之間邁進了信息社會。

除了日常服務李醫生, 還有三個穿白大褂的外國人, 年紀最大是治療師,深邃眼窩,絡腮胡子, 戴一副黑色眼鏡。

“原理是通過中頻電流促進血液循環, 加快組織修覆,但是不能長期依賴, 否則會降低肌肉敏感度”, 隨行翻譯展開講解, “最主要的是對抗阻力運動療法, 我們有最精確的按摩手段......”

理療師將機器上的護臂固定在蘭溪手臂上, 將兩個電極片對準病患處,機器啟動,酥麻的觸感幾乎原地升天。

從機器上下來, 他終於理解為什麽網球運動員前一天手臂還擡不起來,第二天又能揮汗如雨進行下一場比賽。他覺得現在的手臂輕盈到可以拉上一整天柴可夫斯基。

他忍不住架起手臂做出拉小提琴的姿勢, 久違的舒暢!

治療師對他的身體狀況進行一番評估後,得出四個月就能脫胎換骨, 煥然新生。

從兩年到四個月,天大的好消息!

回到家已經傍晚, 冬天的白晝格外短,天已經黑透。蘭溪在樓下打包一碗餛飩面。

路過超市腳步一頓,進去買了一大盒三文魚腩。

前幾天陳何良嫌棄的眼神提醒他,靜香有段時間沒吃鮮肉了。

拜陳何良所賜,他們一整個單元都被改造成常亮燈,不管哪一層樓道都燈火通明,這世道,有錢能使磨推鬼。

推開門,冷不丁遇見討厭的人,好心情瞬間一掃而空。

不用說也知道是誰開的門。

始作俑者就臥在討厭的人旁邊吃肉,刺身和生骨肉小山一樣堆在飯盆裏,倒顯得他這點肉不夠看了。

靜香見到主人不悅的眼神,夾著尾巴跳下沙發,灰溜溜遠離現場,溜之前還不忘叼一大塊金槍魚,她最愛的美味。

陳何良像幾天前一樣,大長腿慵懶地交疊在茶幾上,頭枕進沙發墊裏,好像是睡著了。聽見開門聲,微微直起身,揉揉惺忪的眼,溫聲道:“回來了?”

語氣熟稔得好像大半年以前,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

說完之後陳何良也覺得不對勁,眼底閃過一絲落寞。

秋田犬已經吃完一塊魚肉,狗窩裏半只前爪不停地探出來伸回去,想吃東西又不敢出來。

江蘭溪把晚餐放在餐桌,換下拖鞋,努力平覆下情緒:“不妨你去問問你的檢察長二舅,或者大法官六姨,私闖民宅算什麽罪行?”

頓了下,他刻意提醒道:“如果是在美國,我現在就可以把你槍斃了。”

陳何良掩著嘴打了個哈欠,毫不在意道:“罰款二百,我問了,我不至於二百塊都付不起。”

“......”

沒有辦法交流。

陳何良摸著肋骨傷口,說話帶著濃重的困倦:“醫生說胸帶最好三天一換,第三天了,你怎麽不找我?”

這人還真夠厚臉皮的,蘭溪都被氣笑了,“我不找你,你就偷偷溜進我家來?你覺得合適嗎?”

“不合適。”陳何良斂起眉眼,低聲道:“我不這樣的話,你永遠都不會想起我。”

一陣憋悶哽上喉頭。

以前在一起的時候,每次陳何良用這種語氣,他就會答應他所有的要求,那時他多心疼陳何良,總覺得對方年紀小,多關愛些是應該的。

怪不得陳父說陳何良只會裝可憐,那時他覺得陳父對兒子太苛刻,現在看來,老子最了解兒子!

餛飩快涼了,江蘭溪懶得跟他說話,自顧自走到餐桌前打開塑料盒。

涼掉的豬肉餡有點腥,他吃了一口就找了張紙巾吐掉了,索性把肉餡扒拉出來吃餛飩皮。秋田犬湊上來聞了聞,舔了一口也沒有吃,扭頭叼了一塊金槍魚肉,跳上凳子,把肉放在桌子上,餛飩碗邊,眼巴巴地看著他,似乎在給他道歉。

蘭溪指著它鼻子,“你以後不許給別人開門!你要是再犯錯誤,我就......”

就怎麽樣呢?

“就把你扔回江南老家去!”蘭溪惡狠狠地威脅。

靜香嗷嗚發出嚎叫,搖著尾巴來回蹭他,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

陳何良神色一黯,在茶幾一堆東西裏扒拉出來一個食盒,木雕花紋的,很精致。陳何良打開放到餐桌上,一陣肉香撲過來,輕聲說:“好幾天飯點不見做飯阿姨來,我一猜就沒人給你做飯。”

對,陳何良家門口安了可視門鈴,門鈴攝像頭正對他家門,誰來都瞞不過他眼睛。

陳何良拉開蘭溪對面的椅子坐下,食盒往蘭溪方向推了推,好像在等著蘭溪誇他似的,“蟹粉小籠,我找米其林師傅現學的,你看看有沒有家鄉味。”

木質食盒裏,蟹粉小籠被捏得七歪八扭,勝在皮薄透亮,面皮裏隱約可見湯汁流動,能看出晶瑩的皮肉凍和橘色的蟹粉團。

做這種東西稍不註意就存不住湯汁,做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我試了好幾次才成功,你吃一口好不好。”陳何良眼巴巴看他。

這算什麽?扇一個巴掌給一個甜棗?

他突然想起,他為陳何良試驗三十多種魚湯的改進做法,陳何良卻沒有為他親手做過一次飯。

除了確定關系前的那一碗涼拌菜。

一碗涼拌菜,他竟然就心滿意足了。

蘭溪低頭繼續扒拉他的餛飩皮,至少青菜很可口。他頭也沒擡,冷聲道:“別再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了。”

“你試試,肯定比餛飩好吃。”陳何良自顧自捏起一只小籠包,放在嘴邊吹了吹,然後送到他嘴邊,很認真地說:“賞個臉好不好,做了好幾鍋才成功的。”

沒來由一陣煩躁,蘭溪揮開擋在自己嘴邊的手,“我說了我不吃——”

下一秒,巴掌大的小籠包從陳何良手中脫手,滾了兩個圈滾到桌子底下,幾滴湯汁濺在陳何良淺灰色羊毛衫上。

蘭溪楞了一下,擡眸看見陳何良灰撲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的小籠包,蟹黃裹著肉丸,看上去很香,靜香鼻尖聳了一下,鉆進桌子底下舔掉了。

陳何良蜷了蜷手指,露出一個慘淡的笑,“你一定不喜歡吃包子,以前也沒見過你吃包子,是我不好,我不該做這個,我應該給你做蟹黃面。”

蘭溪這才看到大少爺的姆指上包裹著一只木色創可貼,卷起一點毛邊帶著血跡,暗紅褐色,應該是剛破不久。

陳何良之前對海鮮一點不碰的,因為對他媽媽“折磨”過的魚蝦有陰影,害怕那些活生生的東西在他面前扭曲變形。

江蘭溪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格外關註這個小傷口。也許是切餡切到的,也許是剝蟹被紮的,又或者別的什麽。

陳何良註意到他在看,把手指頭藏到身後,勉強笑了下:“不疼的,過兩天就好了。”

又開始裝可憐了。

都是假的,全是假的,蘭溪這樣說服自己。這種人最能知道怎麽勾起你的同情心。

他自認不是意志堅定的人,所以更需要鋼鐵盔甲來武裝自己。當前最緊要的是不能再讓陳何良在這間屋子待下去。

江蘭溪徑直走到沙發,從陳何良帶來的一堆東西裏翻找出一只未拆封的胸帶,三兩下拆開包裝袋,又走回餐桌旁,冷著臉對他說:“衣服脫了,我給你換。”

陳何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兩只手抓住毛衣下擺往上一抻,舊胸帶被解開,淤血累積的地方竟一點沒見好,上一次是青紫色,這回已經變成青黑色。

自己的身體自己不愛惜,糟踐完又來他這裏賣慘,以為他這裏是垃圾收容所嗎。

像上次一樣,江蘭溪三兩下倒了把藥油,把新的胸帶給他扣在肩上固定好,衣服扔回他懷裏,下了逐客令:“好了,你走吧。”

陳何良又開始發起怔來,“你以前不這樣的……你以前對我那麽好,我半夜醒了你會給我熬安神湯,煮魚時會把魚刺挑幹凈,你說七符爹不疼娘不愛,你會用一輩子來愛我,我手指頭破了一個口,你都會含進嘴裏幫我把血珠子抿幹凈......

要是在以前,我受這麽重的傷,你肯定心疼壞了......”

“你也知道那是以前。”他不耐煩地打斷他。

如果陳何良一定要提起那千瘡百孔的曾經,事實證明他傻得可憐,一腔真心捧出去,卻被人糟蹋得一塌糊塗。

陳何良聲音發顫,“我們明明有很多共同語言,那時候一起拉琴,我們配合得多默契,現在呢,連朋友做不成了嗎?”

餛飩再也吃不下去,蘭溪抽了張紙巾擦手,平靜的聲線沒有一絲波瀾:“我以為你很明白,你當初舍不得接受江知竹,就應該知道分手後做不成朋友的道理。”

陳何良晃了下神,忽然擡手捂住臉,神色哀傷,“別提他,求你了...”

游歷人間的浪子被多年前的子彈正中眉心,再多的言語都蒼白。

江蘭溪冷冷地看著他,任指甲一點一點摳進掌心。

作出一副懊悔的樣子又是給誰看?

和這個人在一個屋檐下多待一秒鐘都對不起自己,蘭溪站起身走到門口,防盜門一拉,寒聲道:“出去。”

陳何良緩了一會兒神,環視四周,有些感概道:“這間房子,和我那間布局一模一樣。”

他說完就抱起上衣,光著臂膀走了出去,走到門口,忽地頓住腳步,蘭溪還沒反應過來,後腦就被摁住,陳何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四在他額前印下一個吻。

他深深地看著他:“那就不做朋友,我才舍不得和你做朋友。”

蘭溪僵立了幾秒,“砰”地一聲合上門,胸口不停地起伏。

每一次遇見陳何良,他非得褪一層皮不可。

第二天一早,江家的孟總管發來消息,說訂婚禮服已經寄來,要他去江家拿。

他和方頌澤的禮服由方家出面張羅,法國高定工作室手工縫制,加班加點趕出來的。

今晚睡得不太好,半夢半醒之間總能聽到叮叮當當的聲響,吵得頭疼。

起床第一件事已經不是洗漱,而是習慣性去客廳看一眼。

昨晚他把靜香關進臥室一起睡的,明知道不會有人來,仍是不放心。

客廳空蕩蕩的,沒有人。

蘭溪松了口氣。

隨便煎了個雞蛋吃掉,穿上大衣,出門去江家。

剛打開門,就看見門口放著一個透明塑料袋,裏面有一個飯盒,飯盒上貼一張紙條,“哥哥早安。”

很瀟灑的瘦金體,陳何良的字。

陳何良的字很好看,是他外公教的,三四十個孫輩裏只教過他一個人。當時蘭溪以為是手把手教學,一問才知道就簡單教了幾個筆畫,陳何良為了討老人家歡心,拿老人家的字帖日夜臨摹,摹出了老人家七分神韻。

事實證明果然有效,老人家記憶力已經退化,唯獨對“七符”這個名字印象深刻。

你看,只要他想,他有得是辦法征服任何人。

蘭溪盯著這張字條看了很久,最後拿起塑料袋,路過樓下垃圾桶丟了進去。

飯盒蓋子撞到垃圾桶邊沿,蓋子跌落,碗裏的面條耷拉下來。

蟹香撲鼻,湯汁金黃軟糯,看分量,大概搗了十幾只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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