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追更辛苦，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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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追更辛苦，感謝
37-1
“仔仔, 北京好幹哦，下飛機後我擦三遍護手霜了。”電話那頭拖著軟軟的腔調抱怨，偶爾夾雜嘈亂的行李箱滾輪聲, 像是在車站。
“？？？你來北京了？！”江蘭溪正要出門去樂團，聞言腳下沒留神踩空門檻, 懷裏的小提琴差點跌出去。
“瞧你這語氣，是不歡迎我嗎？”孫眉板起臉來, 陰惻惻道：“你在北京跟富二代住豪華四合院, 姆媽和阿嬤住在鄉下漏水的房子裏，你睡得好踏實呀！”
“漏水我在家那些天就找人修好了。”江蘭溪無語，無奈哄道：“姆媽你在哪個機場, 我現在去接你。”
“客戶派了車, 就在路邊等......看到了！勞斯萊斯！綠色的！好秀氣哦。”高跟鞋幾乎小跑起來，嗒嗒嗒地踩地聲, 江蘭溪甚至能想象到他媽定還穿了件煙粉色旗袍。
“什麽客戶？”江蘭溪追問道, “他們要接你去哪裏？”
“有位闊太通過中間人聯系到我, 聽說我評彈很有名, 特地請我過來教教她。”
蘭溪第一反應是騙子, “我跟你說最近傳銷詐騙的特別多，我之前住的小區裏上當的就有八九個——”
“呔！人家住在清泉莊園，有名的富人區, 怎麽可能是騙子？”孫眉嗔道：“車要開了，先不跟你說了。”
清泉莊園？有點耳熟？
小秋田犬見他要走, 顛顛地甩著尾跑過來，繞著他的腿轉圈圈。
江蘭溪把琴放到一邊, 蹲下身抱起小狗，撫著她的毛說：“妮妮, 爸爸要去上班，一會兒管家叔叔過來陪你玩，你要乖乖聽話。”
“汪~”
小秋田犬才三個月，小小的玉團兒，很有靈性。
就在他跟陳何良說想養一只狗的第三天，陳何良把這只小狗帶回了家。
小狗是從島國空運過來的，和當年贈給某國總統的那只血脈相承，最純正的秋田犬，圓頭圓腦，淺淺的橘色絨毛，眼睛瞇起來像軟萌萌的小狐貍。
陳何良給她起名叫妮妮。
陳何良好像很喜歡這樣軟萌的名字，因為有一回聽管家說少爺小時候養過一只刺猬，名字叫丫丫。
“狗從小養才養得熟，這一只，我們一起養。”
一起養。
江蘭溪心都快化了，恨不能睡覺都要抱著妮妮。陳何良自然是不許的，他不準許妮妮搶他位置，每次都把小狗抱回狗窩，美其名曰不能從小慣著。
江蘭溪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陳何良會因為一條狗計較，他又何嘗不是。他又想起來那只叫妞妞的德牧，內心竟有一種對妞妞的嘲諷。
看啊，你的主人有了新的小狗，最忠誠的秋田犬哦，你躲去角落吃泥巴去吧。
愛情真是一件磨人的事情，半年前的他絕對想不到，有朝一日他會因為一條狗爭鋒吃醋。
今天的任務是為一首民歌錄制小提琴旋律。
這首民歌會作為教材加入到中學音樂課程中，演奏者擁有教材上的署名權。
錄制過程很順利，只不過拉完之後，肩膀又有些酸，於是車子拐了個彎，去康覆中心做肌肉訓練。
治療師的指法確實厲害，三按兩按，肩膀就輕松了很多。其實陳何良也會按，但他這會兒開車都有點費勁，實在等不到晚上。
“你下次拉琴的時候使用肩部彈性繃帶試試呢，從肩胛貼到大臂，整個肩膀包起來。”治療師在他肩膀上比劃出一片區域，“買帶中藥成分的，可以緩解你肩膀上的壓迫，對肌肉和關節都起到一定的防護作用。”
他知道有這種繃帶，一只肩膀上要裹四支長條，土藍色，很醜。印象中四十歲以上的前輩才會用這個。他其實挺抗拒的，因為一直覺得自己還年輕。
“那我下次試一試。”蘭溪抿抿唇。
一輪按摩完成後，他拿起手機掃了眼，驚覺手機早已被孫眉的信息刷屏。
[女主人非要留我吃晚飯，可是她老公好帥哦，姆媽怕把持不住，你快來接我。]
[我還是不是你媽？江南一枝花第一天到北京就被人賣了你也不擔心？？？]
[死小孩，十分鐘內不回電話我讓你多一個後爸！]
[......]
[你不要來了，男主人兒子也好帥，看上去比你還要小，小狼狗的腰就是奪命的彎刀，最好盤了。]
江蘭溪手一抖：[清泉莊園第幾座？我馬上到。]
清泉莊園在機場路國展附近，江蘭溪一路開過去，急得差點跟人追尾。快到飯點了，他也不想孫眉在別人家吃飯。
早些年孫眉生活不規律，現在甲狀腺激素偏高，飲食方面忌諱多，在別人家總歸不方便。
車子停在莊園門口，這種地方安保很嚴格，江蘭溪正要解開安全帶下車去做登記，“滴”一聲，安保大門開了。
左起靠湖第一座.....
他直接開進去了。
車子沿著環湖路行駛，停在湖邊一處公共停車位上。
有西裝革履的管家見車停在自家門口，上前問清來意後，帶他進了條花園小徑。
“孫老師和太太在喝下午茶，您隨我來。”
他早該想到的，以頂級富人區的安保規格，他如何能暢通無阻地開進來。
那只能說明，這輛車的車牌號本來就在莊園的安保系統裏。
但此時，他滿腦子想的是盡快接到孫眉，然後安排一個合適的場景讓孫眉和陳何良見面，還要提前囑咐孫眉不要把催婚掛在嘴巴上。他腦子裏忙忙的，已經顧不上別的事情。
“你跟江家那個私生子怎麽回事？”
途徑一處網球場，一人高的灌木叢另一邊，傳來一個陌生的男中音，威嚴、渾厚，估計有四五十歲。
心臟好像被揪了一下。江蘭溪腳步一頓。
“江家”“私生子”無論哪個詞語都足以令他駐足。
“能怎麽回事？褲/dang那點事。”少年的語氣聽上去含糊不清，嘴上應該叼了一支煙。
是他最熟悉的，每天哄他睡覺，叫他起床的聲音。
男人的聲音像含了一層霜。“江家小竹不是你兄弟？你搞誰不好，偏要搞你兄弟的哥哥？還讓他住進你媽的房子？傳出去像什麽話？”
“還好吧”，一貫的漫不經心的語調，夾雜著幾分報覆般的暢快，“比你搞大小姨子肚子的名聲好一點？”
沈默之下，往往在醞釀更大的風暴。
“你愛跟誰搞跟誰搞，你以為誰在乎？左右江家不過是個小門小戶，你就算和江知竹搞到一起也無所謂，反正你早就在江知竹他媽面前改過稱呼了。”
男人語氣充滿譏諷，“叫別人媽叫得順口嗎？”
早就聽說江知竹的媽媽，江太太待陳何良如親兒子一般，卻從不知道，陳何良還叫過江太太媽媽。
江蘭溪抿抿唇，心裏那團毛線扯成個死結，解不開。
“順口，順口的很”，陳何良冷笑一聲，“你們都不管我，我只記得我被綁架的時候，是小竹把我從小黑屋帶出來，高燒不退是餘姨洗冷毛巾幫我散熱，那時候你們在做什麽？你們各忙各的，連去看我的時間都沒有！”
“家裏數不清的傭人，有頂級的醫療團隊，你想要什麽沒有？你發燒非要跑去別人家，那是你的事。不要以為裝可憐大人們就心疼你，你的小心思用錯了地方！”
“那一年我有四歲嗎？你要求一個四歲的孩子，不覺得太苛刻了？”少年的聲音濃濃的失望。
男人沒再出聲，從那沈默裏，江蘭溪猜到男人確實是這麽想，並沒有認錯的打算。
“這麽多年，我一直很努力地學習各種東西，九歲鋼琴過了十級，十歲小提琴達到演奏級，那時你們說陳家不需要音樂家，然後我改學商科，一路跳級二十歲拿到MFIN學位，我就盼著畢業那天你們能來參加典禮，結果呢，我等來了什麽？我回到家，看到你和我媽的親妹妹睡在我媽的床上！”
陳何良忽然平靜下來，他好像疲憊極了：“所以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風吹過灌木沙沙作響，沈默震耳欲聾。
“那時候我以為有了孩子就能留住她，我以為孩子是愛情的結晶，我沒想到她把孩子當成愛情的結果，她早就打算生下繼承人後就離開。”男人的語氣充滿了眷戀，至少相對於方才的咄咄逼人，他是那麽的哀傷。
“所以你討厭我，你後悔把我生出來，這樣你就能永遠把我媽禁錮在身邊。”
“我確實這麽想的，我想過你死了就好了，你媽就會回家，再和我生一個孩子。”男人淡淡道。
這會兒正午時分，太陽正足，江蘭溪卻感覺自腳底板竄上一股涼氣，五臟六腑顫了三顫。
他以為陳何良不受媽媽待見已經很可憐，卻沒想到，陳父的態度更絕，竟然想讓自己的孩子死掉。
所以陳何良到底是怎麽長到二十多歲的？
“仔仔，管家說你已經到了，我找了你好久，你躲在這裏做什麽？”
完蛋，被發現了。
他應該躲的，或者笑談自如說一聲我迷路了，可是腿就像定住了一樣，嗓子更是被糊住，一句說不出。
孫眉果真穿了一件煙粉色旗袍，手裏抱著一把琵琶，她從鮮花錦簇中走來，像極了民國時期十裏洋場綽約豐姿的舞女。
江蘭溪的目光被孫眉旁邊穿珍珠披肩的女人吸引。
和他在網上查到的何飛昂的眉眼四分相像。只不過何飛昂是那種大女主高冷颯爽氣質，眼前這位，五官更秀氣些，身材也更豐腴，明顯溫室一朵嬌花。
女人柳腰款擺，盈盈一笑向他走來，自來熟道：“你是蘭溪吧？剛才你媽媽把你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的我還不信，現在一見，長得真是好看極了。”
女人拉住他的手寒暄，好像他們是多年未見的老朋友。
江蘭溪有些局促。
“放開他。”身後傳來少年沈沈的聲音。
江蘭溪回頭望去，陳何良和一個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從網球場後面的出口走來。
中年男子和陳何良很像，深黑寬領內衫，同色系西裝長褲，手上拿著一把網球拍。歲月在他眉眼間留下細細的紋路，蕩開一圈圈傲氣凜然，讓人看一眼就莫名腿軟。
孫眉眼睛都看直了，眼花繚亂不知道看哪個好。
女人悻悻放下蘭溪的手，杏眼盈盈地看著高大的中年男子，軟聲道：“霆修，我最近乏得厲害，聽說評彈能讓人平心靜氣，我就把孫姐姐從江南請了過來，這位是孫姐姐的兒子，說起來跟七符也熟得很，我們留他們吃頓飯好不好。”
孫眉心裏直癢癢，“那我們就......”
“不好。”話音未落，陳何良陰著臉走過來，把江蘭溪拉到身後，對著那女人沈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麽主意，你最好老實一點，不準再動我的人，否則你肚子裏的孩子能不能生下來——”
他勾了勾唇，笑得殘忍：“我就不能保證了。”
“啪——”
一記耳光響在陳何良的臉上。
“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中年男子厲聲質問。
小妻子小鳥依人般縮進男人懷裏，一雙手緊緊護著微隆的小腹，和何飛昂四分像的眉眼裏盛滿了嬌弱。
陳何良微偏著臉頰，白皙的臉上很快浮現一個掌印。
他偏頭吐出一口帶血的吐沫，眼底全是諷刺。
37-2
寬敞的勞斯萊斯車廂，陳何良開車，江蘭溪坐在副駕駛，孫眉一個人坐在後座。
陳何良有一搭沒一搭和孫眉聊天，孫眉問什麽，他就答什麽，脾氣好的像個乖寶寶。孫眉喜愛寶石，陳何良見多識廣，他們還有一個共同點——精通樂理，聊到一起並不稀奇。
兩個人從陳家莊園的翡翠假山聊到小提琴和胡弦彈奏《梁祝》的音準區別，越聊越歡暢。
眼下情形已經大大超出了預期。江蘭溪本來還擔心陳何良會不會不喜歡他媽媽。現在看來，只要陳何良樂意，陳何良可以輕而易舉讓任何人賓至如歸。
“你爸也真是的，竟然為了後媽打親兒子，過分！”常年唱評彈的歌喉很細膩，抱怨的話說出來也像在唱曲兒，柔柔軟軟的，明明在打抱不平，反而讓人湧起反過來安慰她的沖動。
“我有你這樣靚的兒子，做夢都能笑醒，哪裏舍得讓你受委屈。”
嗯...剛才也不知道誰說小狼狗的腰好盤的。
陳何良含笑看了蘭溪一眼，“我差的遠，我哪裏有阿姨靚，但凡您不是仔仔的媽媽，我都要開口叫您姐姐了。”
江蘭溪瞪他一眼。自從陳何良聽見孫眉叫他仔仔，連哥哥都不叫了，張口閉口跟著叫仔仔，現在還想管他媽叫姐姐？
沒規矩。
孫眉就捂著嘴笑，心花怒放的，直言陳何良嘴甜會說話。
陳何良擡手看了眼腕表，“我讓管家安排午飯，阿姨有沒有忌口？”
“想吃北京的烤鴨、爆肚兒、冰糖肘子......主食要有豌豆黃，炸醬面是不是也要來一碗......”孫眉自來熟地報菜名。
江蘭溪扶額，簡直不想承認眼前人是他媽媽，頗為無奈地補充一句：“記得改成無碘鹽。”
陳何良憋著笑，“我讓他們安排。”
管家行動很迅速，車子開到南鑼鼓巷玉河邊時，餐廳已經飄來烤鴨的果木酥香。
小秋田犬對汽車壓過石板路的聲音格外敏感，吧嗒吧嗒就跑出來了，一路汪汪叫著沖進蘭溪懷裏。
“妮妮，有沒有想爸爸？”蘭溪抱起小狗，正要給孫眉看個新鮮，卻見孫眉正盯著陳何良脖子裏那塊藍寶石。
“你這塊寶石......”孫眉一邊說著，手朝寶石伸過去。
壞了！
陳何良有多寶貝這塊寶石他是知道的，那是陳何良的精神象征，兩個人親密的時候都不摘，連他都沒有摸過，怎麽可能讓別人亂碰。
“姆媽，你別亂摸。”江蘭溪放下小狗，轉而去拉孫眉的手。
陳何良腳尖朝外有點想躲，孫眉的手已經碰到了寶石，修長幹凈的指甲輕輕劃過寶石棱形刻面，發出輕微的刮蹭聲。
似乎察覺到主人肢體有些僵硬，她只摸一下就放手了。
管家帶著大廚走出來，看到陳何良紅腫的右臉頰楞了下，假裝沒看見似的遞過菜單，“少爺，全聚德的師傅剛剛片完兩只烤鴨，還有一些京味菜，您看還需要加什麽？”
陳何良略略掃了一眼菜單，“可以了。”
轉而朝蘭溪說：“你們先進餐廳，我去個洗手間。”
他去的很急，好像身後有洪水猛獸，孫眉身上有很重的茉莉花香，無論摸過什麽都會有一股茉莉花味兒，江蘭溪十分懷疑他去清洗寶石去了。
江蘭溪把秋田犬抱給管家，領著孫眉往餐廳走去。
孫眉對剛才陳何良僵硬的表現很不滿意，小聲抱怨道：“你交的男朋友忒小氣，他家後院的假山是三米高的翡翠原石，小媽披肩上墜著一百零八顆南海珍珠王，他親爹手表是Patek Philippe私人定制款，他卻戴這麽廉價的項鏈，還不讓摸......
還是鄰居王嫂的女婿好，雖說長得醜，人家實在呀，每個周末都送空運的大龍蝦......”
江蘭溪揉揉眉心，打算孫眉的絮叨，“姆媽，那是人家的私人物品，你上去亂摸很不禮貌。”
孫眉氣得直跺腳，“我看著眼熟嘛，他那顆藍寶石我之前有顆一模一樣的，後來怎麽也找不見。”
“你買太多了，都不當寶貝，總是隨手亂丟。”見她沒認識到錯誤，江蘭溪有點不滿。
“你翅膀硬了哦，白養你這麽大，竟敢教訓我......”
“......”
飯後孫眉去挨個拜訪她在北京的手帕交，並說晚上住在一個老姐妹家裏，不用等她。
知母莫若兒。孫眉的小心思蘭溪再清楚不過。
以孫眉愛慕權勢戀虛榮的本性，饒是陳何良貴為陳家的少爺，脖子上帶了一枚不值錢的藍寶石，那這個人也就不值錢了。
更何況還不讓摸。
說不定臨走之前還會讓他和陳何良分手，又或者逼他再找一個大方的男朋友。
江蘭溪有點頭疼。
四合院只剩下兩人一狗。
陳何良窩在池塘邊的搖椅裏，拿一根狗尾巴草在妮妮眼前轉圈。小秋田犬使足力氣，撅起屁股上躥下跳，快咬到的時候一腳跳空，嘰裏咕嚕滾下臺階。
橘色的軟毛沾了一層土，臟臟的。
蘭溪瞪他一眼，心疼地抱起小狗，“小不點兒大老遠的離開家鄉來到我們身邊，你要多憐惜它。”
陳何良聳聳肩，就把那狗尾巴草叼在嘴裏，不以為意地戳了戳小狗，道：“我還不憐惜她啊？妞妞這麽大都會鉆火圈了。”
“你不能拿他跟軍犬比。”
小狗一個勁兒拿臉拱他鼻子，在他手裏滾了個圈，亮出軟軟的肚皮邀請他撫摸，蘭溪心都化了，心思已經被狗占據，忽聽陳何良有點喪氣的聲音，“你說，是不是有了二胎就會忘記大孩子啊？”
江蘭溪一怔。
原來少年不是不在意。
妞妞有了秋田犬妹妹，陳何良也即將有一個弟弟或妹妹。
從陳家回來後，陳何良看上去和平常沒什麽兩樣，插科打諢一樣不少，原來是把痛苦壓在了心底。
心裏湧起一股酸澀，不管他們的小秋田犬有多麽好，在陳何良心裏，妞妞永遠都是第一只狗。
可是在陳霆修眼中，陳何良永遠是不受歡迎的兒子。
那麽陳何良應該難過得多得多。
他放下狗，站起身，走過去摸了摸陳何良的頭發，“如果你想妞妞的話，就把她接回來吧，我再試試和她相處。”
陳何良就把臉埋進江蘭溪的肚皮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們保持這樣一個姿勢好久好久。久到花白顏色的小錦鯉從假山這頭游到池塘那頭，久到秋田犬已經蹦跳著捉了四只蚱蜢，陳何良動了。
陳何良吐出嘴裏的狗尾巴草，猛地跳下搖椅，一把將蘭溪抱起來扛到肩上，一路沖進主臥。
胃裏一陣翻湧，還未搞清楚狀況，蘭溪就被扔進柔軟的大床裏。
平整的床塌下去一大塊。
“餵......七符...天還沒有黑...”
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密密麻麻的吻鋪天蓋地如狂風暴雨落入他舌底。
他就明白過來，他的少年需要發洩。他的聲音低下去，淹沒在濃重的烏雲中。
烏雲翻湧，雲雨蓄勢待發。腳心傳來不合時宜的麻麻的觸感，有濕漉漉的小刷子刷來刷去，一下下，熱烘烘，蘭溪蜷起腳趾，那觸感才消失，隨後傳來“汪汪汪”的低吠，一邊叫一邊咬陳何良的褲腿。
陳何良微微偏開頭，輕聲訓斥：“出去。”
妮妮又開始嗷嗷嗚嗚地叫，咬住他褲腿不撒口，看上去似乎很想跟主人們一起玩。
陳何良擰著眉直起身，一臉不耐地抱起秋田犬，蘭溪看他煩躁的樣子，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你不要打她呀。”
陳何良也只是抱著秋田犬走到門外，撕給她一大塊鮮肉骨頭。
這樣的七符，竟比秋田犬還要可愛，就像一個想要教訓孩子的家長，暴怒只在一瞬間，臨到頭卻還是輕輕放下。
蘭溪知道，不管他的七符表現得多麽暴力或堅強，骨子裏一定是個柔軟至極的大男孩，妞妞、妮妮、丫丫......溫柔體現在細節裏。
陳何良終究是有分寸的，蘭溪以為陳何良發洩起來會很大力，事實上也就親吻時候大力了些，真正做的時候仍是很小心很小心。
酣暢淋漓過後，他把頭埋在他頸間，低低呢喃，
“哥哥，我才是你的第一只狗，對不對。”
蘭溪一怔，緩緩點頭，“......對。”
一只桀驁不馴的，只在主人面前斂起利爪的，狼狗。
他似乎對這麽簡單的回答不太滿意，張開牙齒咬在他頸間，委委屈屈的抱怨：“我也很可憐的。”
蘭溪抱緊了他，一下一下輕拍他的後背，以示安撫。
“在花園裏，你是不是都聽到了。”男人微濕的發梢蹭在他臉頰，癢癢的。
蘭溪低低地嗯了一聲。
“我小時候，經常裝病，有時候裝著裝著，就真的生了病，有時候會故意從臺階上滾下來，故意跳進游泳池，我就想看看他們在意的表情......”
可是沒有人在意。陳父很明確地說：“我想過你死了就好了，你媽就會回家，再和我生一個孩子。”
他最在乎的人，希望他死。
“哥哥，他們都說我只會裝可憐。”
我不會說你裝可憐，因為你是真可憐。
蟬鳴的下午，窗簾緊閉，只於一角洩出金光。客廳隱約響起G小調進行曲，巴赫的曲目，他們倆合奏過的，柔軟的，輕和的，空氣中飄來他的低吟和他的輕喘。
一陣酸澀壓得蘭溪喘不過氣，為了驅散這酸澀，蘭溪攬緊男人的脖子說：“你還有我，七符，我憐惜你。”
“還有嗎？”
抱住他的雙臂一寸寸收緊，幾乎要把他絞成碎片嵌進身體。
極致窒息中，藍寶石幾乎硌穿他的胸口，他聽到陳何良重如鼓的心跳，和他的心跳聲漸漸同頻。
“還有......”
陳何良最想聽到的那句話，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陳何良每次都要他強調的那句話。
江蘭溪一字一句：“無論發生什麽事，永遠不會離開你。”
“無論發生什麽事，江蘭溪永遠不會離開陳何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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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仔, 北京好幹哦，下飛機後我擦三遍護手霜了。”電話那頭拖著軟軟的腔調抱怨，偶爾夾雜嘈亂的行李箱滾輪聲, 像是在車站。
“？？？你來北京了？！”江蘭溪正要出門去樂團，聞言腳下沒留神踩空門檻, 懷裏的小提琴差點跌出去。
“瞧你這語氣，是不歡迎我嗎？”孫眉板起臉來, 陰惻惻道：“你在北京跟富二代住豪華四合院, 姆媽和阿嬤住在鄉下漏水的房子裏，你睡得好踏實呀！”
“漏水我在家那些天就找人修好了。”江蘭溪無語，無奈哄道：“姆媽你在哪個機場, 我現在去接你。”
“客戶派了車, 就在路邊等......看到了！勞斯萊斯！綠色的！好秀氣哦。”高跟鞋幾乎小跑起來，嗒嗒嗒地踩地聲, 江蘭溪甚至能想象到他媽定還穿了件煙粉色旗袍。
“什麽客戶？”江蘭溪追問道, “他們要接你去哪裏？”
“有位闊太通過中間人聯系到我, 聽說我評彈很有名, 特地請我過來教教她。”
蘭溪第一反應是騙子, “我跟你說最近傳銷詐騙的特別多，我之前住的小區裏上當的就有八九個——”
“呔！人家住在清泉莊園，有名的富人區, 怎麽可能是騙子？”孫眉嗔道：“車要開了，先不跟你說了。”
清泉莊園？有點耳熟？
小秋田犬見他要走, 顛顛地甩著尾跑過來，繞著他的腿轉圈圈。
江蘭溪把琴放到一邊, 蹲下身抱起小狗，撫著她的毛說：“妮妮, 爸爸要去上班，一會兒管家叔叔過來陪你玩，你要乖乖聽話。”
“汪~”
小秋田犬才三個月，小小的玉團兒，很有靈性。
就在他跟陳何良說想養一只狗的第三天，陳何良把這只小狗帶回了家。
小狗是從島國空運過來的，和當年贈給某國總統的那只血脈相承，最純正的秋田犬，圓頭圓腦，淺淺的橘色絨毛，眼睛瞇起來像軟萌萌的小狐貍。
陳何良給她起名叫妮妮。
陳何良好像很喜歡這樣軟萌的名字，因為有一回聽管家說少爺小時候養過一只刺猬，名字叫丫丫。
“狗從小養才養得熟，這一只，我們一起養。”
一起養。
江蘭溪心都快化了，恨不能睡覺都要抱著妮妮。陳何良自然是不許的，他不準許妮妮搶他位置，每次都把小狗抱回狗窩，美其名曰不能從小慣著。
江蘭溪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陳何良會因為一條狗計較，他又何嘗不是。他又想起來那只叫妞妞的德牧，內心竟有一種對妞妞的嘲諷。
看啊，你的主人有了新的小狗，最忠誠的秋田犬哦，你躲去角落吃泥巴去吧。
愛情真是一件磨人的事情，半年前的他絕對想不到，有朝一日他會因為一條狗爭鋒吃醋。
今天的任務是為一首民歌錄制小提琴旋律。
這首民歌會作為教材加入到中學音樂課程中，演奏者擁有教材上的署名權。
錄制過程很順利，只不過拉完之後，肩膀又有些酸，於是車子拐了個彎，去康覆中心做肌肉訓練。
治療師的指法確實厲害，三按兩按，肩膀就輕松了很多。其實陳何良也會按，但他這會兒開車都有點費勁，實在等不到晚上。
“你下次拉琴的時候使用肩部彈性繃帶試試呢，從肩胛貼到大臂，整個肩膀包起來。”治療師在他肩膀上比劃出一片區域，“買帶中藥成分的，可以緩解你肩膀上的壓迫，對肌肉和關節都起到一定的防護作用。”
他知道有這種繃帶，一只肩膀上要裹四支長條，土藍色，很醜。印象中四十歲以上的前輩才會用這個。他其實挺抗拒的，因為一直覺得自己還年輕。
“那我下次試一試。”蘭溪抿抿唇。
一輪按摩完成後，他拿起手機掃了眼，驚覺手機早已被孫眉的信息刷屏。
[女主人非要留我吃晚飯，可是她老公好帥哦，姆媽怕把持不住，你快來接我。]
[我還是不是你媽？江南一枝花第一天到北京就被人賣了你也不擔心？？？]
[死小孩，十分鐘內不回電話我讓你多一個後爸！]
[......]
[你不要來了，男主人兒子也好帥，看上去比你還要小，小狼狗的腰就是奪命的彎刀，最好盤了。]
江蘭溪手一抖：[清泉莊園第幾座？我馬上到。]
清泉莊園在機場路國展附近，江蘭溪一路開過去，急得差點跟人追尾。快到飯點了，他也不想孫眉在別人家吃飯。
早些年孫眉生活不規律，現在甲狀腺激素偏高，飲食方面忌諱多，在別人家總歸不方便。
車子停在莊園門口，這種地方安保很嚴格，江蘭溪正要解開安全帶下車去做登記，“滴”一聲，安保大門開了。
左起靠湖第一座.....
他直接開進去了。
車子沿著環湖路行駛，停在湖邊一處公共停車位上。
有西裝革履的管家見車停在自家門口，上前問清來意後，帶他進了條花園小徑。
“孫老師和太太在喝下午茶，您隨我來。”
他早該想到的，以頂級富人區的安保規格，他如何能暢通無阻地開進來。
那只能說明，這輛車的車牌號本來就在莊園的安保系統裏。
但此時，他滿腦子想的是盡快接到孫眉，然後安排一個合適的場景讓孫眉和陳何良見面，還要提前囑咐孫眉不要把催婚掛在嘴巴上。他腦子裏忙忙的，已經顧不上別的事情。
“你跟江家那個私生子怎麽回事？”
途徑一處網球場，一人高的灌木叢另一邊，傳來一個陌生的男中音，威嚴、渾厚，估計有四五十歲。
心臟好像被揪了一下。江蘭溪腳步一頓。
“江家”“私生子”無論哪個詞語都足以令他駐足。
“能怎麽回事？褲/dang那點事。”少年的語氣聽上去含糊不清，嘴上應該叼了一支煙。
是他最熟悉的，每天哄他睡覺，叫他起床的聲音。
男人的聲音像含了一層霜。“江家小竹不是你兄弟？你搞誰不好，偏要搞你兄弟的哥哥？還讓他住進你媽的房子？傳出去像什麽話？”
“還好吧”，一貫的漫不經心的語調，夾雜著幾分報覆般的暢快，“比你搞大小姨子肚子的名聲好一點？”
沈默之下，往往在醞釀更大的風暴。
“你愛跟誰搞跟誰搞，你以為誰在乎？左右江家不過是個小門小戶，你就算和江知竹搞到一起也無所謂，反正你早就在江知竹他媽面前改過稱呼了。”
男人語氣充滿譏諷，“叫別人媽叫得順口嗎？”
早就聽說江知竹的媽媽，江太太待陳何良如親兒子一般，卻從不知道，陳何良還叫過江太太媽媽。
江蘭溪抿抿唇，心裏那團毛線扯成個死結，解不開。
“順口，順口的很”，陳何良冷笑一聲，“你們都不管我，我只記得我被綁架的時候，是小竹把我從小黑屋帶出來，高燒不退是餘姨洗冷毛巾幫我散熱，那時候你們在做什麽？你們各忙各的，連去看我的時間都沒有！”
“家裏數不清的傭人，有頂級的醫療團隊，你想要什麽沒有？你發燒非要跑去別人家，那是你的事。不要以為裝可憐大人們就心疼你，你的小心思用錯了地方！”
“那一年我有四歲嗎？你要求一個四歲的孩子，不覺得太苛刻了？”少年的聲音濃濃的失望。
男人沒再出聲，從那沈默裏，江蘭溪猜到男人確實是這麽想，並沒有認錯的打算。
“這麽多年，我一直很努力地學習各種東西，九歲鋼琴過了十級，十歲小提琴達到演奏級，那時你們說陳家不需要音樂家，然後我改學商科，一路跳級二十歲拿到MFIN學位，我就盼著畢業那天你們能來參加典禮，結果呢，我等來了什麽？我回到家，看到你和我媽的親妹妹睡在我媽的床上！”
陳何良忽然平靜下來，他好像疲憊極了：“所以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風吹過灌木沙沙作響，沈默震耳欲聾。
“那時候我以為有了孩子就能留住她，我以為孩子是愛情的結晶，我沒想到她把孩子當成愛情的結果，她早就打算生下繼承人後就離開。”男人的語氣充滿了眷戀，至少相對於方才的咄咄逼人，他是那麽的哀傷。
“所以你討厭我，你後悔把我生出來，這樣你就能永遠把我媽禁錮在身邊。”
“我確實這麽想的，我想過你死了就好了，你媽就會回家，再和我生一個孩子。”男人淡淡道。
這會兒正午時分，太陽正足，江蘭溪卻感覺自腳底板竄上一股涼氣，五臟六腑顫了三顫。
他以為陳何良不受媽媽待見已經很可憐，卻沒想到，陳父的態度更絕，竟然想讓自己的孩子死掉。
所以陳何良到底是怎麽長到二十多歲的？
“仔仔，管家說你已經到了，我找了你好久，你躲在這裏做什麽？”
完蛋，被發現了。
他應該躲的，或者笑談自如說一聲我迷路了，可是腿就像定住了一樣，嗓子更是被糊住，一句說不出。
孫眉果真穿了一件煙粉色旗袍，手裏抱著一把琵琶，她從鮮花錦簇中走來，像極了民國時期十裏洋場綽約豐姿的舞女。
江蘭溪的目光被孫眉旁邊穿珍珠披肩的女人吸引。
和他在網上查到的何飛昂的眉眼四分相像。只不過何飛昂是那種大女主高冷颯爽氣質，眼前這位，五官更秀氣些，身材也更豐腴，明顯溫室一朵嬌花。
女人柳腰款擺，盈盈一笑向他走來，自來熟道：“你是蘭溪吧？剛才你媽媽把你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的我還不信，現在一見，長得真是好看極了。”
女人拉住他的手寒暄，好像他們是多年未見的老朋友。
江蘭溪有些局促。
“放開他。”身後傳來少年沈沈的聲音。
江蘭溪回頭望去，陳何良和一個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從網球場後面的出口走來。
中年男子和陳何良很像，深黑寬領內衫，同色系西裝長褲，手上拿著一把網球拍。歲月在他眉眼間留下細細的紋路，蕩開一圈圈傲氣凜然，讓人看一眼就莫名腿軟。
孫眉眼睛都看直了，眼花繚亂不知道看哪個好。
女人悻悻放下蘭溪的手，杏眼盈盈地看著高大的中年男子，軟聲道：“霆修，我最近乏得厲害，聽說評彈能讓人平心靜氣，我就把孫姐姐從江南請了過來，這位是孫姐姐的兒子，說起來跟七符也熟得很，我們留他們吃頓飯好不好。”
孫眉心裏直癢癢，“那我們就......”
“不好。”話音未落，陳何良陰著臉走過來，把江蘭溪拉到身後，對著那女人沈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麽主意，你最好老實一點，不準再動我的人，否則你肚子裏的孩子能不能生下來——”
他勾了勾唇，笑得殘忍：“我就不能保證了。”
“啪——”
一記耳光響在陳何良的臉上。
“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中年男子厲聲質問。
小妻子小鳥依人般縮進男人懷裏，一雙手緊緊護著微隆的小腹，和何飛昂四分像的眉眼裏盛滿了嬌弱。
陳何良微偏著臉頰，白皙的臉上很快浮現一個掌印。
他偏頭吐出一口帶血的吐沫，眼底全是諷刺。
37-2
寬敞的勞斯萊斯車廂，陳何良開車，江蘭溪坐在副駕駛，孫眉一個人坐在後座。
陳何良有一搭沒一搭和孫眉聊天，孫眉問什麽，他就答什麽，脾氣好的像個乖寶寶。孫眉喜愛寶石，陳何良見多識廣，他們還有一個共同點——精通樂理，聊到一起並不稀奇。
兩個人從陳家莊園的翡翠假山聊到小提琴和胡弦彈奏《梁祝》的音準區別，越聊越歡暢。
眼下情形已經大大超出了預期。江蘭溪本來還擔心陳何良會不會不喜歡他媽媽。現在看來，只要陳何良樂意，陳何良可以輕而易舉讓任何人賓至如歸。
“你爸也真是的，竟然為了後媽打親兒子，過分！”常年唱評彈的歌喉很細膩，抱怨的話說出來也像在唱曲兒，柔柔軟軟的，明明在打抱不平，反而讓人湧起反過來安慰她的沖動。
“我有你這樣靚的兒子，做夢都能笑醒，哪裏舍得讓你受委屈。”
嗯...剛才也不知道誰說小狼狗的腰好盤的。
陳何良含笑看了蘭溪一眼，“我差的遠，我哪裏有阿姨靚，但凡您不是仔仔的媽媽，我都要開口叫您姐姐了。”
江蘭溪瞪他一眼。自從陳何良聽見孫眉叫他仔仔，連哥哥都不叫了，張口閉口跟著叫仔仔，現在還想管他媽叫姐姐？
沒規矩。
孫眉就捂著嘴笑，心花怒放的，直言陳何良嘴甜會說話。
陳何良擡手看了眼腕表，“我讓管家安排午飯，阿姨有沒有忌口？”
“想吃北京的烤鴨、爆肚兒、冰糖肘子......主食要有豌豆黃，炸醬面是不是也要來一碗......”孫眉自來熟地報菜名。
江蘭溪扶額，簡直不想承認眼前人是他媽媽，頗為無奈地補充一句：“記得改成無碘鹽。”
陳何良憋著笑，“我讓他們安排。”
管家行動很迅速，車子開到南鑼鼓巷玉河邊時，餐廳已經飄來烤鴨的果木酥香。
小秋田犬對汽車壓過石板路的聲音格外敏感，吧嗒吧嗒就跑出來了，一路汪汪叫著沖進蘭溪懷裏。
“妮妮，有沒有想爸爸？”蘭溪抱起小狗，正要給孫眉看個新鮮，卻見孫眉正盯著陳何良脖子裏那塊藍寶石。
“你這塊寶石......”孫眉一邊說著，手朝寶石伸過去。
壞了！
陳何良有多寶貝這塊寶石他是知道的，那是陳何良的精神象征，兩個人親密的時候都不摘，連他都沒有摸過，怎麽可能讓別人亂碰。
“姆媽，你別亂摸。”江蘭溪放下小狗，轉而去拉孫眉的手。
陳何良腳尖朝外有點想躲，孫眉的手已經碰到了寶石，修長幹凈的指甲輕輕劃過寶石棱形刻面，發出輕微的刮蹭聲。
似乎察覺到主人肢體有些僵硬，她只摸一下就放手了。
管家帶著大廚走出來，看到陳何良紅腫的右臉頰楞了下，假裝沒看見似的遞過菜單，“少爺，全聚德的師傅剛剛片完兩只烤鴨，還有一些京味菜，您看還需要加什麽？”
陳何良略略掃了一眼菜單，“可以了。”
轉而朝蘭溪說：“你們先進餐廳，我去個洗手間。”
他去的很急，好像身後有洪水猛獸，孫眉身上有很重的茉莉花香，無論摸過什麽都會有一股茉莉花味兒，江蘭溪十分懷疑他去清洗寶石去了。
江蘭溪把秋田犬抱給管家，領著孫眉往餐廳走去。
孫眉對剛才陳何良僵硬的表現很不滿意，小聲抱怨道：“你交的男朋友忒小氣，他家後院的假山是三米高的翡翠原石，小媽披肩上墜著一百零八顆南海珍珠王，他親爹手表是Patek Philippe私人定制款，他卻戴這麽廉價的項鏈，還不讓摸......
還是鄰居王嫂的女婿好，雖說長得醜，人家實在呀，每個周末都送空運的大龍蝦......”
江蘭溪揉揉眉心，打算孫眉的絮叨，“姆媽，那是人家的私人物品，你上去亂摸很不禮貌。”
孫眉氣得直跺腳，“我看著眼熟嘛，他那顆藍寶石我之前有顆一模一樣的，後來怎麽也找不見。”
“你買太多了，都不當寶貝，總是隨手亂丟。”見她沒認識到錯誤，江蘭溪有點不滿。
“你翅膀硬了哦，白養你這麽大，竟敢教訓我......”
“......”
飯後孫眉去挨個拜訪她在北京的手帕交，並說晚上住在一個老姐妹家裏，不用等她。
知母莫若兒。孫眉的小心思蘭溪再清楚不過。
以孫眉愛慕權勢戀虛榮的本性，饒是陳何良貴為陳家的少爺，脖子上帶了一枚不值錢的藍寶石，那這個人也就不值錢了。
更何況還不讓摸。
說不定臨走之前還會讓他和陳何良分手，又或者逼他再找一個大方的男朋友。
江蘭溪有點頭疼。
四合院只剩下兩人一狗。
陳何良窩在池塘邊的搖椅裏，拿一根狗尾巴草在妮妮眼前轉圈。小秋田犬使足力氣，撅起屁股上躥下跳，快咬到的時候一腳跳空，嘰裏咕嚕滾下臺階。
橘色的軟毛沾了一層土，臟臟的。
蘭溪瞪他一眼，心疼地抱起小狗，“小不點兒大老遠的離開家鄉來到我們身邊，你要多憐惜它。”
陳何良聳聳肩，就把那狗尾巴草叼在嘴裏，不以為意地戳了戳小狗，道：“我還不憐惜她啊？妞妞這麽大都會鉆火圈了。”
“你不能拿他跟軍犬比。”
小狗一個勁兒拿臉拱他鼻子，在他手裏滾了個圈，亮出軟軟的肚皮邀請他撫摸，蘭溪心都化了，心思已經被狗占據，忽聽陳何良有點喪氣的聲音，“你說，是不是有了二胎就會忘記大孩子啊？”
江蘭溪一怔。
原來少年不是不在意。
妞妞有了秋田犬妹妹，陳何良也即將有一個弟弟或妹妹。
從陳家回來後，陳何良看上去和平常沒什麽兩樣，插科打諢一樣不少，原來是把痛苦壓在了心底。
心裏湧起一股酸澀，不管他們的小秋田犬有多麽好，在陳何良心裏，妞妞永遠都是第一只狗。
可是在陳霆修眼中，陳何良永遠是不受歡迎的兒子。
那麽陳何良應該難過得多得多。
他放下狗，站起身，走過去摸了摸陳何良的頭發，“如果你想妞妞的話，就把她接回來吧，我再試試和她相處。”
陳何良就把臉埋進江蘭溪的肚皮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們保持這樣一個姿勢好久好久。久到花白顏色的小錦鯉從假山這頭游到池塘那頭，久到秋田犬已經蹦跳著捉了四只蚱蜢，陳何良動了。
陳何良吐出嘴裏的狗尾巴草，猛地跳下搖椅，一把將蘭溪抱起來扛到肩上，一路沖進主臥。
胃裏一陣翻湧，還未搞清楚狀況，蘭溪就被扔進柔軟的大床裏。
平整的床塌下去一大塊。
“餵......七符...天還沒有黑...”
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密密麻麻的吻鋪天蓋地如狂風暴雨落入他舌底。
他就明白過來，他的少年需要發洩。他的聲音低下去，淹沒在濃重的烏雲中。
烏雲翻湧，雲雨蓄勢待發。腳心傳來不合時宜的麻麻的觸感，有濕漉漉的小刷子刷來刷去，一下下，熱烘烘，蘭溪蜷起腳趾，那觸感才消失，隨後傳來“汪汪汪”的低吠，一邊叫一邊咬陳何良的褲腿。
陳何良微微偏開頭，輕聲訓斥：“出去。”
妮妮又開始嗷嗷嗚嗚地叫，咬住他褲腿不撒口，看上去似乎很想跟主人們一起玩。
陳何良擰著眉直起身，一臉不耐地抱起秋田犬，蘭溪看他煩躁的樣子，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你不要打她呀。”
陳何良也只是抱著秋田犬走到門外，撕給她一大塊鮮肉骨頭。
這樣的七符，竟比秋田犬還要可愛，就像一個想要教訓孩子的家長，暴怒只在一瞬間，臨到頭卻還是輕輕放下。
蘭溪知道，不管他的七符表現得多麽暴力或堅強，骨子裏一定是個柔軟至極的大男孩，妞妞、妮妮、丫丫......溫柔體現在細節裏。
陳何良終究是有分寸的，蘭溪以為陳何良發洩起來會很大力，事實上也就親吻時候大力了些，真正做的時候仍是很小心很小心。
酣暢淋漓過後，他把頭埋在他頸間，低低呢喃，
“哥哥，我才是你的第一只狗，對不對。”
蘭溪一怔，緩緩點頭，“......對。”
一只桀驁不馴的，只在主人面前斂起利爪的，狼狗。
他似乎對這麽簡單的回答不太滿意，張開牙齒咬在他頸間，委委屈屈的抱怨：“我也很可憐的。”
蘭溪抱緊了他，一下一下輕拍他的後背，以示安撫。
“在花園裏，你是不是都聽到了。”男人微濕的發梢蹭在他臉頰，癢癢的。
蘭溪低低地嗯了一聲。
“我小時候，經常裝病，有時候裝著裝著，就真的生了病，有時候會故意從臺階上滾下來，故意跳進游泳池，我就想看看他們在意的表情......”
可是沒有人在意。陳父很明確地說：“我想過你死了就好了，你媽就會回家，再和我生一個孩子。”
他最在乎的人，希望他死。
“哥哥，他們都說我只會裝可憐。”
我不會說你裝可憐，因為你是真可憐。
蟬鳴的下午，窗簾緊閉，只於一角洩出金光。客廳隱約響起G小調進行曲，巴赫的曲目，他們倆合奏過的，柔軟的，輕和的，空氣中飄來他的低吟和他的輕喘。
一陣酸澀壓得蘭溪喘不過氣，為了驅散這酸澀，蘭溪攬緊男人的脖子說：“你還有我，七符，我憐惜你。”
“還有嗎？”
抱住他的雙臂一寸寸收緊，幾乎要把他絞成碎片嵌進身體。
極致窒息中，藍寶石幾乎硌穿他的胸口，他聽到陳何良重如鼓的心跳，和他的心跳聲漸漸同頻。
“還有......”
陳何良最想聽到的那句話，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陳何良每次都要他強調的那句話。
江蘭溪一字一句：“無論發生什麽事，永遠不會離開你。”
“無論發生什麽事，江蘭溪永遠不會離開陳何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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