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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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第 6 章

車開得不快,穿行過初夏的清涼,長街兩頭是望不盡的燈火。晚風拂過,衣衫略薄。

沒有哪個男人能拒絕超豪跑車的誘惑。在此之前,江蘭溪做過最好的跑車是秦羽的邁凱輪,這會兒坐上布加迪,看哪裏都稀罕。

“有沒有紙巾,鞋底有些濕。”

腳底下的地墊被踩濕,沾上了些泥,江蘭溪不好意思擡起腳。地墊輕軟得像踩在棉花上,愛馬仕的,一塊夠他半年房租。

“沒關系,臟了換新的。”

江蘭溪哦了一聲。他也不想露怯的,人家叫他一聲哥,他就得有點哥哥的樣子,於是又把背挺直了些。

夜色溫柔得滴水,路燈在雨霧中破散出一道道彩虹。水聲和發動機的轟鳴混在一起,耳畔傳來的聲音聽不真切,“哥哥,你要請我吃什麽?”

江蘭溪坐在陳何良的右方,側過頭就看見對方右眼瞼下方的桃花痣。那顆痣長得真是恰到好處,尤其眉眼微彎時,風流意味十足,勾著你看一眼,再看一眼。江蘭溪抿唇,“是我請你吃,看你想吃什麽。”

路遇紅燈,陳何良踩了下剎車,車子穩穩當當停在停止線前。江蘭溪等著陳何良回答,陳何良卻側身靠過來,一只手壓在他膝蓋外側。

指腹擦過褲料,肌肉開始顫抖。

江蘭溪仰頭看他,煙味順著鼻孔鉆進胸腔,悶悶的,有些澀。獨屬於男性的氣息侵蝕過來,他不由得警鈴大作,後背越繃越緊。

陳何良把他禁錮在座位上,薄唇勾起好看的弧度,“我想吃什麽都行嗎?”

慌亂,有什麽東西脫離了掌控。

後方有汽車鳴笛,江蘭溪推了推對方肩膀,聲音小的像蜜蜂呢喃,“綠燈了,後面車在催。”

車子再一次匯入夜色,陳何良斂起笑意,不似剛才散漫隨性。

江蘭溪幾乎立刻察覺到這種微妙的變化。他是很敏感的人,犯了錯主動往自己身上攬的性子。現下忍不住胡思亂想,到底是陳何良的玩笑過了界,還是他太過上綱上線開不起玩笑?

如果他是直男,他大可哈哈大笑反調戲回去,手指勾起對方下巴笑嘻嘻地說小樣兒看咱倆今晚誰吃誰。可惜他不是。

他不是直男,陳何良也不是。

於是江蘭溪低下頭假裝看手機,好讓自己不那麽尷尬。

陳何良父母都是地道的北京人,吃京菜總不會錯,江蘭溪提議道:“北京坊有一家京菜館還不錯,要不要去吃?”

那家店秦羽帶他吃過,環境質量都沒得說,價格也夠檔次,不算委屈陳何良。

卻聽陳何良懶洋洋道:“北京菜有什麽意思,我帶你去吃蘇幫菜好了,免得你一個人想家又去河邊瞎逛。”

江蘭溪張了張嘴,“你怎麽知道我......”

“柳枝。”陳何良撂出兩個字。

江蘭溪就不作聲了。

雨珠劃過車窗形成水簾,萬千燈火模糊一片,江蘭溪用手指在車窗上錯錯歪歪劃出一個“吳”,東吳的吳。

最近北京總是下雨,好幾次早上醒來看到窗戶上的潮氣,恍然之間以為自己還在江南。

可是剛才,就在陳何良說“去吃蘇幫菜”的剛才,江蘭溪第一反應竟不是姑蘇煙雨,而是他們並沒有因為剛才的玩笑產生隔閡。

提著的那口氣終於放下了。

陳何良帶他去了一家很豪華的餐廳,豪華到讓江蘭溪覺得錢包已經癟了大半。

地點在亮馬河附近,河邊沒什麽人,大柳樹在水面飄來蕩去。江蘭溪猜測,陳何良之所以那麽受歡迎,不止因為家世顯赫,還因為能時時刻刻體察到別人的思緒。

很快他發現自己想多了。

菜剛上齊,包廂進來一個嬉皮笑臉的中年人,江蘭溪看見那人胸牌上寫著“餐廳經理”。

經理朝陳何良微微欠了下身,註意到正襟危坐的江蘭溪,又掃了眼一旁座位上的提琴包,訝異中帶著調侃:“陳少您多久沒來了?這是新嫂子?又是拉小提琴的?”

江蘭溪抿抿唇,喝了口茶水掩飾尷尬。

陳何良註意到江蘭溪眼底一閃而過的不自然,招招手示意餐廳經理過來。

那經理嘿嘿笑著湊上去,俯下身來,一只手搭在陳何良椅背上,另一只手扶著餐桌,屏氣凝神聽吩咐。

要知道,陳少吩咐的事,小費少說四位數起步。

陳何良正在用侍者端上來的檸檬水洗手,待到那經理靠近,一撩水盆,淡黃色檸檬水稀裏嘩啦潑了經理一臉。

那經理要躲,陳何良就摁住他的脖頸不讓走,另一只手又撩著水往經理臉色潑,經理被檸檬水酸得眼睛睜不開,嗷嗷叫著大爺饒命,陳何良才算罷休。

江蘭溪不忍直視,默默遞上去一疊衛生紙,心想誰說陳何良會體察別人情緒,明明就是個肆意妄為的小痞子。

經理跟江蘭溪道了聲謝,隨意抹了把臉,下巴還在滴水,襯衣濕噠噠的,比淋了雨還狼狽,嘴裏直抱怨“陳少不地道。”

陳何良矜持地擦手,一臉欠揍的笑,“哦?你說說我為什麽不地道?”

經理跟陳何良也算是老交情,自然知道陳大少爺的脾氣。

陳大少爺雖是四九城裏有名的“紈絝”,可也是講道理的“紈絝”,不至於無緣無故找人麻煩,八成是因為他認錯了陳大少爺身邊那位的身份,把人家當成了可有可無的小情兒,這才遭來報應。

識時務者為俊傑。經理二話不說朝江蘭溪鞠躬道歉,“對不住了您吶,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您原諒則個。”

陳何良哼笑道:“你知道就好。這是老子哥哥,說話放尊重點。”

“哎呀呀!陳少的哥哥就是小弟的哥哥呀!”

弄清身份就好說了,經理恭恭敬敬地給江蘭溪遞一支煙,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對不起哥,都怪小弟不長眼,您老見諒!”

被一個比自己大的人張口閉口叫哥哥,江蘭溪還真應不下這句嘴,剛要擺擺手,陳何良把那支煙奪過去,煙咬在唇間讓他的聲音含糊不清,“他不抽煙。出去候著,有事叫你。”

“得嘞陳少,您吃好喝好!”經理給陳何良點上煙才走,妥善地關上門。

大概是那一晚細雨微風溫順不燥,江蘭溪對陳何良印象一直不錯。然而今天,從他踏進度假區莊園的那一刻起,陳何良的行為舉止一遍又一遍地刷新他的認知。

以至於他都沒有細想陳何良怎麽就知道他不吸煙。

飯菜出乎意料地合口味。

之前去的蘇幫菜館,口味總是重一些,地方菜系進入北方後,普遍改良成北方人的偏好。

這家居然不是。

江蘭溪夾了一筷松鼠鱖魚,甜而不膩,比得月樓的更勝一籌。

大多數菜都進了他的肚子,陳何良面前的盤子幹凈得過分,只有碗裏盛了一點淡淡的豆腐湯。

請人吃飯,對方卻沒吃幾口,江蘭溪過意不去,用公筷給他夾了一只醉蟹。

“這個又鮮又香,很正宗,你試試。”

餐廳裝潢是暖色調,壁桌上擺著長長的桂花枝,桂花朵小小的還未綻放,花枝後面是落地窗,遠遠望見河岸斑駁。雨滴落入河裏,耳畔傳來悠揚的大提琴曲。

陳何良慵懶地倚在靠背上,不說話時又變成溫潤如玉貴公子,在江蘭溪夾過去螃蟹的時候掀開眼簾看過來。

隨性和沈穩在他身上結合的淋漓盡致,過眼美景黯然失色,風花雪月成了陪襯。

這個人慣會迷惑別人心神,江蘭溪得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不要陷進那雙深邃的眼眸。

陳何良拿起筷子,猶豫一會兒不知如何下手。江蘭溪看他為難的樣子,剛想說不愛吃就再點些別的菜,電話鈴聲響了。

即使沒開免提,聲音在安靜的房間一清二楚。

電話那頭風聲瀟瀟,雨聲不絕,混雜著年輕人暴躁。

“七符,我跟人追尾了,快過來接我。”

是江知竹。

散漫的神色一瞬間消失,陳何良立刻起身,嚴肅地問:“你在哪兒?有事沒?”

“後保險杠撞扁了,我在南三環呢,雨真大——阿嚏!淋死我了。”

“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後,江蘭溪也跟著站起來,問他:“嚴不嚴重?我跟你一起去?”

陳何良好像才反應過來面前還有一個人,他一邊穿外套一邊說:“人沒事,你繼續吃,我去接他。”

“那我等你們?我是說,等你們來了再加幾個菜?”江蘭溪問。

陳何良頓了一下,“不用,一會兒我讓餐廳經理幫你叫車。”

他步子很急,幾乎是跑出門去,藍寶石項鏈隨著跨步的動作劃出一個優美的圓。

江蘭溪訕訕坐下。

不用更好,江知竹應該也不想看見他。他吃了一會兒就吃不下了,就把剩下的全打包。

在這種打不到車的鬼天氣,經理開餐廳的公車送他回家。

亮馬河的水漲起來了。

雨幕如瀑,鋪天蓋地砸在擋風玻璃上,雨刮器怎麽也刷不出清晰視野。江蘭溪後知後覺想起,這頓飯是陳何良花的錢,大黑傘也還沒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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