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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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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4)

時近中午,我頂著饑腸轆轆,步履虛浮的走出帳內,喜娘和未央站我兩側,同時扶住了我的左右手肘。喜帕下只能看到大約兩尺大的空隙,我在心裏大略的畫出方位,我此刻腳下踩著的應該是後宮的主庭院。

走了十來步,不知為何,喜娘和未央突然同時放開手。我頓時茫然無措,傻傻的獨自一人僵硬的站著。

“悠然……”耳邊忽然響起一個溫柔的聲音,我心頭一喜,下意識的伸手去抓他。

皇太極伸手過來與我相握,十指糾纏交錯,我忽然定下心來,那種仿徨與不安的感覺全都在抓住他手的那一刻消失了。

“阿查布密!”有人朗聲高喊,然後周圍許多人一起拍起了手,起哄般的笑喊,“阿查布密!阿查布密!阿查布密……”我才意識到周圍有許多圍觀之人,鬧哄哄的嬉笑聲讓我的臉漲得通紅。

皇太極牽著我的手,把我一步步帶到一張案桌前,透過晃動的流蘇,我依稀瞧見桌上擺著貢品和……牌位?!

我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噤,雖然瞧不清那長長的一列牌位上面寫著的每一位祖先的名字,但是靠前的那個最顯眼的神位上,我在瞥眼間已看明白了那幾個熟悉的滿文——愛新覺羅努爾哈赤!

皇太極與我相握的手緊了下,我順從的跟著他在案前一同緩緩跪下。

“列祖列宗在上,我皇太極今日要在你們面前,名正言順的娶了這個女人!”皇太極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卻能聽得一清二楚,我知道他不是在對我說這些,而是在對他的阿瑪,對那個曾經用強硬手段捆綁和束縛了我半世的清太祖在宣誓。“我會用盡我一生的心血去愛她、疼她,至死不悔……若有違此誓,必當人神共棄!”我的淚意一下就湧了上來。女真人信奉神靈,極重誓言,所以輕易絕不對天起誓,害怕遭受天譴。

“格格!”正當眼淚泫然欲墜時,喜娘及時在我手裏塞了樣東西。

我低頭一看,卻是一盅酒。

“記得只需飲一半,可千萬別喝光了。”許是喜娘已經對我完全沒了信心,所以決定不厭其煩的跟著我,把所有事項不論巨細再三重覆叮囑。

我微微一笑,將酒盅湊到唇邊,輕輕啜了口。

好辣!是白酒,火辣辣的感覺沿著食管滑入腹中,像團烈火般燃燒起來。胃裏空蕩蕩的正餓得慌,這酒一下肚,頓時燒得我渾然忘了饑寒。

喜娘飛快的將我手中的半盅酒奪走,然後又塞給我另一只酒盅,我垂瞼一看,清晃晃的仍是半盅,明白這其實是皇太極剛才飲過的半盅酒。

將這半盅酒一口飲盡,我的臉燒了起來,身上有些燥熱。

“良辰開喜宴,佳日娶新人。宰豬擺宴,祭祀神靈,神庇賜福,佳偶天成。夫婦永偕,福祉日增。六旬無疾,七旬未衰,八旬孫繞膝,九旬白發生,百歲無災且修齡。年長歲永,享壽無窮。宜其家室,富貴恩榮。子孫盡孝,兄弟施仁,父寬宏,子善良,闔第得此吉祥,感戴神靈……”我身子一顫,倏地揚起頭來,只可惜紅帕遮面,我什麽都看不到,只能聆聽著這個溫潤而又熟悉的聲音將這份阿查布密的祝詞柔聲唱誦。

“不是薩滿唱祝詞的嗎?怎麽會讓大貝勒……”人群中竊竊的響起低聲的議論。

“大汗昨兒個特意懇請的,大貝勒是族中最具名望的尊長,由他主持阿查布密更為妥當……”“新娶的汗妃到底是什麽人啊?居然勞動大貝勒親自……”“是科爾沁……”“聽說昨晚迎親,也是大貝勒去的……”“好厲害,還沒進門就如此尊貴了,那以後……”我低下頭,心裏有些酸,有些疼,又有些歡喜……種種覆雜的情愫交織在一起,蓄勢已久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恰恰滴在喜娘伸手遞來的酒盅內。

“格……格格。”喜娘的聲音有絲顫意,“請飲第二杯,仍是半飲即可。”我含著淚,喝下半盅酒,代善的祝詞已經吟唱第二節,案上有人在切肉,代善每唱完一節,那人就將一塊切下的肉拋向空中,而後又在地上灑酒。

我只覺得那淅淅瀝瀝的灑酒聲就像是在拋灑我的眼淚一般。

痛,卻快樂著!

“哈日珠拉!”對面的皇太極終於出聲。我早料到他必然會憋不住,不由笑了起來,剛才墮淚的一幕一定絲毫不差的落在他眼裏,恐怕這會子他早小心眼的想歪了。

“大汗!”隔著喜帕,我柔聲蠱惑他,“你可知在我們那裏是如何喝這交杯酒的麽?”望著手指拈著的這第三杯酒,我忽然戲謔心大起。

“什麽?”他果然好奇的上當。

“你過來!”我上身前傾,有限的視線掃瞄到他的右手。我將右臂繞過他的胳膊,湊過嘴輕輕的將酒盅湊過唇。

耳畔響起一片低呼,盡是驚訝的抽氣聲。

皇太極的胳膊只是稍稍一頓,下一秒只聽他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嗤笑了句:“有趣!”竟是配合我將交杯酒進行到底。

放開手,我正自鳴得意,忽然喜帕下插入一根烏黑發亮的馬鞭來,在我還沒回神的時候,遮面的喜帕便被馬鞭挑離頭頂。我低呼一聲,目光不自覺的隨著那塊喜帕飛到了屋頂。

皇太極笑吟吟的望著我,眼角眉梢盡是無盡歡顏。

庭院內站滿了人,我有些不適應的眨了眨眼。皇太極挽著我的手,親熱而不避嫌的將我從墊子上拉了起來。

喜娘和未央都站在邊上,代善卻已不知去向。我心中稍定,這樣也好,免得我見了會覺尷尬。

喜娘動作麻利的將兩尊錫壺塞到我懷裏,錫壺沈甸甸的,我仔細一看壺裏頭居然裝滿了新米。我一手抱一只,暗呼吃不消,這喜娘不會是趁機想整我吧?

再回頭一看,險些沒笑到打跌,一身禮服的皇太極居然在懷裏抱了一把柴火。雖然那把柴早經過修剪,整齊的用紅色綢緞捆紮妥貼,可是乍一看上去,我仍是忍笑得差點沒憋出內傷。

正忍俊不住,忽然心中一動。皇太極抱著柴火,竟是一臉真誠肅容,絲毫沒有半點輕忽褻瀆之意。仿佛此刻他正在做的是一件無比神聖的事情,我不禁被他的認真所打動,漸漸收斂起玩笑,跟在他身邊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這時由都臺嬤嬤領著我們走到了東宮殿門口,我見窗外搭著帳篷,想到方才坐帳,估計就是在這頂帳內了。再回頭看東宮殿門敞開,門檻上擱著一只馬鞍。皇太極面帶微笑的看了我一眼,我知他心意,手捧錫壺,與他一起跨步邁過馬鞍。

穿過廳堂,我帶著對這間屋子的熟知,熟門熟路的進入了臥室。炕上鋪著嶄新的褥子,熏籠上點著淡淡的薰香,都臺嬤嬤服侍我倆分左右坐上炕頭,這時喜娘過來,命人將我倆手裏的東西取走。

我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也不敢太大聲。

喜娘面帶笑容的端來一盤餑餑,我肚子咕咕叫起,垂涎欲滴。都臺嬤嬤用筷子夾起一只遞到我嘴邊,我猶豫的看了她一眼。

真的可以吃嗎?我有點懷疑。擡眼見都臺嬤嬤點頭示意我張嘴,頓時大喜,張嘴一口把餑餑吞下,實在是餓得慌了,也顧不得再維持儀態。可沒等嚼上兩口,我便楞住了,感覺嘴裏的味道不對。

都臺嬤嬤笑意盎然的問我:“生不生?”“自然是生的!”我直著脖子勉強咽下,“怎麽生的也拿……”下半句話還沒等我問出口,滿屋子的人猛地轟然大笑。更有人笑得前俯後仰,樂出了眼淚。我先還一臉懵懂的轉頭去詢視皇太極,在看到他一臉想笑卻努力憋得臉色通紅的表情後,恍然省悟。

“你……你們……”我羞得渾身發燙。

皇太極一把握住我的手,取過都臺嬤嬤手裏的筷子,夾了一只子孫餑餑遞到我唇邊,微微吐氣:“那就多生幾個吧!”轟!我腦袋充血,恨不能鉆到炕桌底下去。

“你……”嘴巴微張,餑餑已順勢滑進我嘴裏。我驚恐的瞪大眼,見他又夾了一只,連連搖頭。天哪,雖然是取兆頭,可是這種生食吃多了也不好吧?我可不想一會鬧肚子。穿著這麽煩瑣的嫁衣如廁,可真比打仗還累。

筷子收回,生餑餑並沒有夾到我嘴裏,而是皇太極自己吃了一只。他渾然不顧屋內圍觀之人詫異的目光,只是很用心的嚼了兩下,吞咽下肚,微笑:“咱們一起生!”我火熱的臉頰仍是明顯的燙了下,我把頭低垂在胸口,腦袋暈暈的。這個皇太極啊,真是沒臉沒臊到家了,他難道忘了自己是一國之君了嗎?居然能面不改色的當眾說出這麽暧昧惡心的話來!

正羞澀難當,都臺嬤嬤和喜娘等一幹仆婦們手裏捧著各色果盤走了出來,我心裏不由一陣緊張,摸不清她們又想玩什麽花樣。

都臺嬤嬤從每只果盤裏各捧了一大把,然後撒向我和皇太極的身後的炕褥,邊撒邊說:“一撒榮華並富貴,二撒金玉滿池塘,三撒三元開泰早,四撒龍鳳配成祥,五撒五子登朝堂,六撒六合同春長,七撒夫妻同攜志,八撒八馬轉回鄉,九撒九九多長壽,十撒十金大吉祥!”無數紅棗、栗子、花生從我眼前撒下,落滿衣襟。

都臺嬤嬤雙膝跪於腳踏之上,將我和皇太極的衣袍各執起一角,纏繞在一起打了個結:“永結同心!”嘩啦!滿屋子的丫頭仆婦跪了一地,齊聲高呼:“恭祝大汗與東宮側妃永結同心!”“看賞!”皇太極喜不自勝。

“謝大汗,謝側妃!”少時眾人沈靜有序的退了出去,我見她們都走光了,猛地從炕上跳了起來,倒把皇太極唬了一跳。

“怎麽了?”“快快!”我吸氣,“有沒有吃的?趕緊給我弄點吃的來,餓死我了,我快不行了……”一邊說一邊往桌子那裏走去,沒提防下擺一緊,回頭看皇太極正一臉無奈又好笑的望著我。

我“啊”了聲,這才明白過來,忙去解袍角的結。剛剛把結松開,下一秒已被皇太極從身後一把摟住,抓了回去。

“不許提死字……”他的呼吸熱辣的在我耳後吹拂,我身子一陣酥軟。他的唇從頸後細碎的吻過來,直至封住我的嘴。

唇舌纏綿,我眩暈得透不過氣,無力的攀住了他的肩膀。

“悠然,你終於是我的了。”他深情的凝望著我,鼻尖寵膩的蹭著我的。

“皇太極。”不能不說不感動,這個時候的我實在不該大煞風景,可是……我終於可憐兮兮的啟口,“我好餓。”“嗤。”他輕笑,“你呀,你呀……”摟著我的腰將我抱到桌邊,輕輕放在繡墩上坐好,然後在滿當當的桌子上挑揀吃的。“沙其瑪吃不吃?”我點頭,迫不及待的接過。

“慢點!慢點!”他皺著眉頭,“你中午吃的什麽?”“我……中午什麽都沒吃。”就著他遞過來的熱奶子,輕輕喝了一口,感覺還是不太喜歡這股味道,搖了搖頭,示意他重新給我倒水。

“沒吃?”提著水壺的手勢一頓,他那對好看的眉毛擰了起來,隱含怒意,“那幫奴才怎麽伺候的?未央那丫頭……”“不關她們的事!”我成功吞下兩塊沙其瑪,直著脖子猛拍胸口。要命,吃太快,噎死我了。

皇太極趕緊把水遞了過來,我就著他手上的杯子,一口氣將滿滿一杯水喝幹。

“爽!”有吃有喝,真是來到天堂。我心滿意足的傻笑,折騰了一天,真是再沒有比現在更讓人感到舒心快樂的時刻了。

“你都餓成這樣了,如何不關她們的事?”皇太極心疼的看著我,伸手替我把唇邊的碎屑擦去。

“新娘子不方便那個……呵呵。再說平時一天的正餐不也就只吃兩頓麽?”我傻笑,看看窗外天色,已近酉時,不由嘴饞的問,“是不是外頭已經開筵了?你不用去照拂賓客的麽?”“不去!”他湊過頭來,下巴蹭著我的頸窩,手指靈巧的解開我的右衽襟扣。“外頭我讓大貝勒替我照應……”“你……”才剛啟口,他突然火辣辣的吻了下來,絲毫不給我喘息思考的機會。

我頓時暈了。

“現在你可吃飽了?”他促狹的笑,眼角眉梢盡是繾綣溫情,“那該換我了……”

連著兩晚沒有睡好,再加上昨晚上皇太極又癡纏我許久,直到後半夜才終於合眼沈沈睡去。沒曾想這一睡,睜眼醒來時窗外陽光普照,竟已是日上三竿。我打了個楞,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主子好睡?”未央清甜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我扭頭見她穿了一件紫青色的碎花小襖,幹凈利落的領著四五個小宮女走進裏屋。

一時端盆的端盆,遞水的遞水,等我洗漱得差不多了,未央笑嘻嘻的問我:“主子是先用些飯菜,還是要奴婢先給您梳頭換裝?”我眨巴眼,總覺得自己像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偏偏一時半會的竟是怎麽也想不起來。

迷迷糊糊的用過些吃的,未央在我身後安靜的替我梳頭,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宮女站了一地,竟是連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我覺得別扭,忍不住打岔問道:“大汗人呢?”“大汗卯時起的,因賓客說起昨晚未見著大汗,不肯依饒。大汗已命人重開筵席,預備今日要再熱鬧上一整天。”我點點頭,呆呆的望著鏡面,突然間腦子裏靈光一閃,我“呀”地聲低呼。

“怎麽了?”未央嚇白了臉,“是奴婢手太重了?”我從繡墩上噌地站起:“今兒個是第三天啊,是不是照著規矩應該早起去給中宮大妃見禮?”前天夜裏臨上轎子前,喜娘的那些諄諄囑咐此時清清楚楚的印在腦海裏。婚禮分三天,第一日打住處,晚上送親,第二日坐福,行合巹禮,第三日行家禮拜長輩……

“主子莫急,大汗早就吩咐過了,讓您毋須見禮。”見我還是傻傻的沒反應過來,未央湊近了,微笑著解釋,“大汗的意思,您可以不必……”“那怎麽可以?”我宛然一笑,“規矩不能廢嘛!”不去見禮能躲得了一時,難道還能躲一世不成?後宮就那麽大點的地方,大家彼此住在一起,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我今天若是避開了,那以後碰見,豈不更加尷尬?

我可不想落人口舌!更何況我進宮的身份是博爾濟吉特哈日珠拉,蒙古科爾沁的格格,哲哲的親侄女,哪有侄女不去拜見姑姑的道理?

主意拿定,我招呼未央拿上幾匹綢緞料子,外加一些首飾掛件,分類包好,然後大大方方的走出了東宮。

門外廊檐下的積雪掃得甚是幹凈,只是庭院裏落了一夜的雪,竟已厚厚的積了一尺來深。

身後有個老嬤嬤站了出來,背向我緩緩蹲下身子。我擺了擺手,要上了年紀的老人來背我,我實在於心不忍,於是索性放開手腳,直接一腳踩進了雪地裏。

咯吱!鹿皮小靴踩實雪塊時的冰凍感覺,讓我的精神為之一振。我是喜歡雪的,一直都十分偏愛冬日的雪景。

“呵呵……”忍不住笑出聲來,提拉著袍角往右側拐去。

上得中宮臺階,我輕輕跺了跺腳,雖然路不長,卻到底還是讓積雪打濕了我的褲腿,我有點覺得腳冷,卻又不可能命人找幹凈的新鞋來換。輕輕呵了口氣,攏著手,在小太監尖利的高呼聲中跨進中宮殿門。

“東宮新主,博爾濟吉特氏側妃求見!”小太監麻利的進裏屋稟告,我趁著這會子空擋仔細打量中宮——大體和我記憶中的中宮沒太大區別。哲哲性子幽靜,倒像是習慣住這種空蕩蕩的屋子一樣,這麽多年也沒見她多添幾件奢華的東西,偌大個房間內顯得冷冷清清。

“側妃,您裏邊請!”在小太監的領路下,我疾走兩步,穿堂而入。

中宮一共五大間,殿門開在東次間,東屋暖閣是哲哲的寢室。眼前的這間房原是皇太極禦用備做書房用的,我原還記得裏頭擱了好多通到屋頂的立壁大書櫃,現在卻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紫檀木靠椅。房間正中原先擺放書案之處換成了壁龕,龕上貢著祖宗神靈牌位,香爐內裊裊一縷青煙繚繞,滿室檀香之氣。

我環顧楞神的當口,裏屋有人影微微一晃,我不經意的回眸,卻與一雙靈動的明眸對了個正著。

烏黑的秀發點綴著銀鍍金嵌的珠寶點翠花簪,一雙秀氣的長眉若隱若現的遮掩在細密的劉海之下,然而那雙眼,卻是格外的玲瓏剔透,竟像是一對黑色水晶般明亮照人。

我微微吸了口氣,離開時她才不過十四歲,還是個乳臭未幹的毛丫頭。如今一晃七年過去,毛丫頭變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就好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夜之間綻放開最最美麗的花蕊。那樣的清香,那樣的嫵媚,那樣的誘人……

七年,竟將一個懵懂的少女,完完全全蛻變成一位美麗妖嬈的少婦!

“姐姐!”錯愕間,未等我吱聲,布木布泰已含笑走向我,“姐姐可來了,姐妹們都好奇一早晨了。都說這回娶親把整個盛京都鬧騰起來,大汗聖眷隆重,可是前所未有,大家爭著搶著想來見你,這可不……”挽著我的胳膊,嘴巴朝裏一呶,“都來了!”一番話親熱得好似我當真是她親姐,令我有種恍惚的錯覺。

好在我順著她示意的方向,很快就見到了哲哲。哲哲倒是一副正裝打扮,與布木布泰隨意的穿著不同,她穿的是禮服,青色的緞子襯得她肌膚如雪,清幽幽的眸子看不出是喜是悲,嘴角卻是淡淡的向上勾著。

姑且……算她是在微笑吧。

我心裏默念著,也等不及她端端正正的坐上位置了,先沖她笑了笑,膝蓋略彎的肅了肅:“給大妃請安,大妃吉祥!”說完,站直了腿,又是一笑,“教姑姑久等了,哈日珠拉請姑姑責罰。”哲哲的眼底有抹詫異一滑而過,但隨即她端正起架勢,伸手過來輕輕握住我的,嗔怪著念道:“瞧你,手指凍得冰涼。”扭頭吩咐宮女給我取手爐,她用自己的手捂著我冰涼的手指,細細摩挲,“你大老遠來的,路上一定很累,今兒個我原還想和大汗求情,讓他準你歇歇……這些虛禮,來日方長,實在不急一時。”我見她面上雖淡淡的保持著柔和的笑容,可這抹笑意卻始終沒滲透到她的眼睛裏去。她的目光裏,其實是帶著一種審讀與評估的覆雜目光來打量我的。

“姑姑說哪裏話,您是長輩,哈日珠拉理當來拜見!”說著,將她帶到南面的炕褥上坐下,未央和一幹小宮女早捧了茶盞過來,我側身接過,沒想卻在人群裏瞧見一個人影正悄悄往後瑟縮的挪了兩步。

巴特瑪。璪……

換上女真族的寬大長袍,梳了兩把頭的她比那日在軍營所見已有較大改變,雖只掠目而過,我卻發覺她氣色轉佳,人也精神了些。

當下並不在意,只當未見,仍是將茶盞取了,恭恭敬敬的舉過頭頂。我正要屈膝跪下,驀地身後傳來一聲厲喝:“這是在做什麽?”我驚愕的僵住,別說是我,相信這裏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已震得說不出話來。哲哲的臉色雪白,嘴唇哆嗦了兩下,緩緩從炕沿上站起。

“大汗吉祥!”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女人跪了一地。

我楞了楞,這才反應過來,也作勢欲跪。

皇太極一個箭步沖了過來,在我膝蓋點地時及時托住了我的胳膊,我詫異擡頭,卻看見他一臉的心疼和責備:“你這是……在做什麽?”“啊?”我莫名其妙,不明其意。

他用力一拽,把我從半跪的姿勢拖起的同時竟也把我手裏的茶盞給震翻了。

“哐啷!”茶盞落地,茶水濺了一地。

我呆呆的看著滿地打轉的杯盞,愕然無語。

到底還是未央機靈,連忙蹲下腰去拾撿碎瓷杯。我見皇太極的臉色越發難看,琢磨不透他為何生氣,只得訕訕的回答:“我在給大妃敬茶。”皇太極眉頭擰緊,竟是文不對題的問了句:“燙著沒?”我先還沒聽明白,頓了兩三秒後見我不回答,皇太極不耐之餘索性蹲下身去,伸手摸上我的褲腿。

“哦。”我又羞又窘,當著那麽多人的面,他可真是絲毫顧忌和避諱都沒有,我連連縮腳,“不……沒,大汗,我沒事……並沒燙著。”“別動!”他突然低喝,“褲腿怎麽是濕的?”手繼續往下,“靴子居然這麽濕?”隱隱聽出他的怒氣,我忙伸手扯他起來。四周閃爍如探照燈一樣的目光齊刷刷的釘在了我的身上,如同芒刺在背:“不要緊……”一句話沒說完,猛地腳下一輕,竟是被他托著腰肢抱離地面,他往邊上的椅子上大咧咧的坐下,將我擱在他的右腿上,毫不客氣的伸手將我的靴子拔去,甩到一邊。

“未央,回去替你主子拿雙幹凈的鞋襪來!”未央手裏還捏著那只破了缺口的茶盞,一時傻眼得沒反應過來,皇太極橫眉瞪去,目光森冷的如同一柄利劍。

“是……是!奴婢遵命!”未央慌慌張張的飛奔出內室。

脫去鞋襪後,我的一雙赤腳暴露在冰冷的空氣裏,我瞪著自己光溜溜的腳面,刻意讓自己不去理會周圍這些目光中隱透的深意。

“大汗。”哲哲在邊上曼聲啟唇,“前幾日大玉兒讓蘇茉兒做了雙新靴給我,不如先給哈日珠拉換上,我瞧她和我的尺寸也差不多大……”見他不吱聲,忙又解釋,“蘇茉兒那丫頭手巧,宮裏的針織女紅再沒有比她做的好的了。”聽得出,哲哲是如此小心翼翼的想要討好我,又或者是想要討好皇太極。我不清楚這麽些年他們這對夫妻到底是如何相處的,可是哲哲畢竟替皇太極生了三個女兒,也不能說毫無半分恩情。

我暗暗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說句話,他卻只是抿著唇,冷著臉,一言不發。我手裏加了把勁,他仍是目光平視,遠遠的望著對面的龕爐上裊裊的香煙,似乎毫無知覺,我氣惱得變拉為掐,在他手背上狠狠的掐出一道甲印。

“我……”終於有反應了,只是吐出話仍是像極了屋外的冰雪,毫無半分熱氣,“早就吩咐過了,東宮側妃不必到中宮來見禮,今日是如此,以後亦是如此!”斬釘截鐵的一句話,字字如板上釘釘,沒有半點可以讓人辯駁反抗的松懈。

屋子裏靜得沒有半點雜音,眾人屏息沈氣。

“大汗,奴婢……”未央捧著鞋子焦急的走了進來,一進門察覺屋內氣氛不對,頓時啞了。

“是,大汗。”哲哲平靜的應聲。我悄悄用餘光瞥她,卻見她面色慘白,雙肩略垮,身影有些單薄而又蕭索的。布木布泰在一旁托著她的右側手肘,皓齒咬著紅唇,眼睛裏毫無遮攔的透著倔強的不滿。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卻被哲哲翻手用左掌蓋住她的手背,使勁捂住。

她掙了下,終於不動了。只是倔強的杏目中漸漸的流露出失落和傷心的眼神,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卻又被迫不得不接受殘酷的事實。

我不敢再偷窺下去,怕被人看見越發認為我恃寵而驕。

我在心裏默念,在沒有摸透這個翔鳳樓內後宮的詳細情形前,我還不能太過招搖,以免惹禍上身而無法及時應對。

皇太極習慣性的伸手用掌心替我細細摩挲腳底,這原是做慣了的,可是如今在大庭廣眾之下竟也做得如此自然,我心一顫,有股暖流緩緩湧起。

“別再凍著了,以後入冬就該註意好好保暖。”他低低呵氣,接過未央手中的鞋襪,替我一一穿妥。未央原想服侍我穿鞋,但身子只是稍稍蹲下前傾,最終仍是沒敢插手。

四下裏寂靜無聲,我從皇太極腿上滑下,踩著暖和的靴子站直了,皇太極握著我的手,眉眼微擡:“今兒宮裏擺了三百桌筵席,一會兒大妃出去照應,你們幾個也都幫襯著些。”眾女俱是乖順的答應。

皇太極點點頭,拉著我徑直出門,完全不顧旁人的眼光。

出得中宮大門,迎面撲來一陣冷氣,我打了個顫。

“冷嗎?早起應該披件鬥篷。”出門時,身後的小太監遞過皇太極的大麾,他接過卻沒穿,轉身披在我肩上,然後擁住了我。

我側頭看著他,原本在屋內冰冷僵硬的線條柔軟下來,變得感性而又生動。我吸了吸鼻子,不知道該感動還是該氣惱他,他難道不知道剛才的親昵和偏寵表露的太過明顯,會讓我這個還沒適應新身份的東宮側妃平白招來敵意嗎?

“我帶你去個地方!”他似乎渾然未覺,只是興致勃勃的摟緊我。我皺了皺眉,他突然攔腰將我抱起,“小心別再把鞋打濕了。”他的寵愛……我在心底低低的嘆了口氣。算了,其實他這樣子對我,我心裏還是十分高興的。

喜悅多過於擔憂!

“原來你把書房搬到這裏來了。”站在翔鳳樓三層,憑欄而望,整座大金皇宮,甚至整座盛京城都盡收眼底。

按著滿人的建築風格,住處的地基要比前院高出些,所以翔鳳樓集後宮的大小七棟房舍的地基要比其他地方,包括南面處理朝政的金鑾殿等建築,都高出將近四米。在這樣的高度下,翔鳳樓更是拔地起了三層,屹立成為整個盛京最高的建築。

“小心風大……”我舔了舔唇,寒風刮在臉上,有些刺骨:“建了好多房子啊!”我感慨的嘆息,隨手指點,“那個……啊,還有那些個,我離開的時候都還沒有呢。”攬住我腰身的手臂微微抖了下,而後用力抱緊。我不覺會心一笑,窩在他懷裏:“皇太極,你在給我惹麻煩。”“嗯?”鼻音拖長。

“哲哲她們……”“何必在意她們?難道說我眼裏只你一人,錯了麽?以前如此,今後我亦會如此,我對你的心難道你還不懂麽?”“我懂的。”心裏不忍心打破這樣美好溫馨的氣氛,卻終是不能不面對現實,狠狠心揭去他自我蒙蔽雙眼的一層紗布,“可現在你是大汗了,不再是四貝勒了。貝勒爺願意專寵哪個福晉,那是家事,可大汗要專寵哪個妃子,卻是國事。”身份不同,面對的問題大小也就不同。以往任我在貝勒府肆意猖狂,專房專寵那都僅僅是爭風吃醋的小事。可如今他是一國之君,一旦作為皇親國戚的汗妃外戚勢力牽扯進來,後宮的稍有偏差就不僅僅只是妃子之間的爭風那麽簡單了。

我不信聰明如他,會不懂得這裏頭牽扯的厲害關系。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願去懂。他在使小性,任性的欺騙自己,妄想拋開帝皇的高貴身份,單純的以一個男人對待女人的方式來愛我。

這怎麽可能?

身後是良久的沈默,皇太極的呼吸盤旋在我的頭頂,漸漸的,輕薄的呼吸變得沈重而急促。我不吱聲,只是默默的將頭靠在他的胸口。

睥睨天下,這個天下終究是他的,但是有所得必然有所失,這一點在我當年向他問出“江山美人,孰輕孰重”時,就早已料知。

他不可能不懂……

“悠然,你這是在怪我嗎?”他的聲音在撕裂般呼嘯的寒風中顯得斷續。

怪嗎?怪他嗎?

我慢慢仰起頭來,望著他堅毅的下巴,那張臉曾經出現在我夢中無數回。曾經,我為天人永隔絕望得心如死灰,曾經,我為咫尺天涯痛哭得撕心裂肺……如今,他就在我面前,我伸手就能觸及一個真實的他。

不再是虛無,幻影……

“不!我不怪你!”我柔柔的笑起,拋開種種雜念,心中如水般透明、澄凈,“我來這裏,只為愛你!”我側轉身子,展開雙臂用力抱住他,大聲說,“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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