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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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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5)

秋七月,蒙古敖漢索諾木杜棱、塞臣卓禮克圖、奈曼袞楚克巴圖魯舉國來附。

八月,察哈爾阿喇克綽忒部貝勒巴爾巴圖魯、諾門達賚、吹爾紮木蘇率眾來歸。

蒙古各部的不斷歸附使得大金國內喜事連連,而這個時候的北京城卻因為天啟皇帝朱由校的突然駕崩,陷入混亂中。

轉眼冬日來臨,當天聰元年的第一場雪舞落時,皇太極帶著我出城狩獵。

我的刀法練得已是相當嫻熟,皇太極說我欠缺的是力道,不過因為肢體夠靈活柔軟,倒是可以以巧補拙。只是我的箭術卻不是很好,膂力不夠,我拉大弓時始終不能將弦拉滿,皇太極甚至一度笑我手裏特制的弓箭可以比擬小孩子的玩具。

在外游玩了兩日,皇太極問我還想去哪裏,我脫口道:“費阿拉!”他與我相視一笑,於是百來號人簇擁著趕往費阿拉城。雪下了兩天兩夜,遍裹銀妝,晶瑩剔透的世界裏我倆並肩而騎。

離費阿拉還有一段路程時,山道上突然躥出一只紅色的狐貍,一溜碎步的從大白、小白蹄下穿過,直往另一頭的山林裏鉆。

我大叫:“狐貍啊!”錚地聲,我的喊話未落,皇太極手中的箭羽已然疾射而出,那只疾跑中的火狐貍應聲倒地。

“可惜了!”他嘆道。

箭矢射穿了狐貍的頸背。

“退步啰。”我揶揄調笑,“你小時可是能不損皮毛的……”一句話尚未說完,忽聽一聲淒厲慘叫,跑去撿拾狐貍的侍衛,喉管上插著一枝長長竹箭,箭翎微顫,他表情痛苦的抓著自己的脖子,跪地伏倒。

與此同時,樹林子裏響起一片唿哨聲,箭若飛蝗般從光線昏暗的密林內射出,眨眼間隨從的百來號人被亂箭射死大半。

我抽刀在手,接連擋開四五枝箭矢,身側的皇太極指揮餘下的四十多人結隊列陣,占據土丘,在抵擋飛羽的同時向樹林內射箭反擊。

可惜敵在暗我在明,這種局面相當吃虧。

“悠然!你騎小白走,這裏離費阿拉已經不遠了……”“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憑大白、小白的腳力,想要突圍出去不是不可能。

“那不行!”皇太極傲然道,“愛新覺羅家的男人沒有一個會怕打仗的!對方人也不多,要是連這點能耐都沒有,我還做什麽大汗?”說罷,抽出馬鞍上懸掛的腰刀,明晃晃的刀面在積雪的反映下亮得耀眼。“你先去費阿拉等我就成!”我急得大叫:“你連對方是什麽人都不知道,怎麽清楚埋伏在林子裏的人有多少?萬一……這要是個陷阱……”“從察哈爾長線秘密潛入我大金,即便他們是林丹汗手下最勇猛精悍的勇士,也不可能帶個上百人從容入境而不被探子查知!”“察……察哈爾?”我驚呆,“林丹汗?!”“走!”他突然回頭沖我厲喝,“你在只會讓我分心!還是……你不信我?”他咬牙,黢黑的眸瞳中倒映出我雪色的臉孔。

他驕傲的自尊心啊……我打了個哆嗦,忙道:“好!我走!我馬上就走!我去費阿拉等你回來!”皇太極臉色稍和:“這才乖,去吧!”揚手在小白脖子上輕輕抽了一鞭,小白噅地聲騰騰跑了起來。

雪粒子堅硬的打在我的臉上,我呼吸微窒,耳後廝殺聲漸漸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凜冽的北風呼嘯聲。

疾馳了約莫一刻鐘,我心裏空空的,似乎遺落了什麽……茫然勒韁回首,卻見雪花漫天飛舞,來時的路上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小白的蹄印很快便被大雪蓋沒,再也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痕跡。

我喘著粗氣,熱氣在我的鼻端唇外形成一股白氣!

心咚咚的跳著。

就這麽撇下他!撇下他……

真的可以嗎?

真的……可以嗎?

我在風雪裏呆立許久,直到肩上的積雪已壓到半寸,小白搖頭晃腦的甩落積雪,響亮的打了個響鼻。

我猛然驚醒——在皇太極的策動下蒙古部落紛紛來歸,他最近甚至還想策動蒙古喀喇沁部……新仇舊恨,林丹汗只怕早已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

皇太極!你騙我!

林丹汗有心殺人,又豈會派一丁點人過來打草驚蛇?如此精心布局,必然是……全力一搏!

“嗬!”我駕馬回奔。

寒氣凍僵了手指,我捏緊刀柄,指節白中泛青。

一地的殷紅,紅白相映,愈發襯得觸目驚心!正黃旗的侍衛橫屍遍野,皇太極卻早已不在原來的土丘後,蹤影杳然。

我的心仿佛陡然間被人挖空了,冷風呼呼的往裏頭倒灌。

“皇……皇太極!”他不會有事的!他是清太宗!他是皇太極!他是……不可能會死的!

盡管心裏一遍遍的告訴自己要冷靜,要理智,可是望著滿地狼藉的血腥,我幾欲發狂。

“小白!小白……你若真有靈性!求你找到他!求你……求求你,帶我去他那裏……”“唏——”小白在原地踏了兩步,忽然一個縱身越過一道溝坎,朝昏暗陰郁的樹林沖去。

林內光線昏暗,小白靈活穿梭在樹木間隙,鐵蹄聲驚起林內群鳥,更將樹梢上的積雪震落,簌簌的砸在我的頭頂。

舉目四望,我心急如焚,地上每隔一段路便會出現新鮮的血跡,一些大樹上散亂的釘著箭枝……這裏每一處都曾是打鬥的戰場。

一顆心忐忑不安的劇烈跳動,心裏一遍又一遍的默念著皇太極的名字,我憋著一口氣,手指微顫。

忽然頭頂颯颯作響,這不像是積雪掉落的聲音,而是衣衫摩擦時發出的聲響。我猝然擡頭,一團黑影已然籠罩下來,刀光霍霍,寒芒四溢。

那團黑影裹著雪亮的刀影向我頭頂劈來,容不得我細想,手臂已經條件反射的舉刀擡起。鏘!火花飛濺,我虎口一麻,架住的刀被對方壓向自己的胸口,撞得生疼,然而餘勁未衰,我竟被他掀下馬來。

他的那一刀順勢拖下,竟是一刀砍中了皮革打造的馬鞍,鞍帶斷裂落地的同時,小白背上也掛了彩,兩寸長的刀口子,血肉內翻,鮮血汩汩的冒出來。

小白痛得跳了起來,尥蹶往東一路嘶鳴著跑了。

那人楞了楞,我瞧他一副女真人的裝扮,可是從形態舉止來看,卻絕非普通百姓,必是蒙古猛士喬裝改扮。

他瞧著我,臉上漸漸露出兇狠,殺意濃烈的纏繞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眸。

我緊張得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他步步逼近,手中染血的鋼刀高高舉起。我木然咬牙,瞅著那一刀揮落的罅隙,從地上一躍而起,直往他懷裏撞去。他吃驚之餘,卻沒料到我右腕一轉,手中長刀由下挑起,刀尖隨著我的一撞之勢,噗地聲輕響沒入他小腹。

“嗷——”冬衣太厚,我的膂力不夠,這一刀只是略微刺到了他的肉。他痛得大聲嚎叫,手肘下沈,重重的砸在了我的背上。

我悶哼一聲,眼前乍黑,險些痛得一口氣喘不過來。

雙手緊握刀柄,我蹬腳跳起,接著這一跳之力,將刀身猛力往他腹內壓下。我臉上隨即一熱,血噴濺而出,他先還手腳痙攣抽搐,漸漸的便不動了。

弓身僵持了好久,我猛地身子一頓,“撲嗵”跌坐地上。瞪著掌心染滿的鮮血,我目眩耳鳴,驚恐不已。

殺……殺人了!

我殺人了!

我——殺人了——“悠然!”一聲熟悉的呼喊將我從墮落的地獄裏拉了出來,我茫然擡頭,皇太極正神情緊張的站在我面前,“你受傷了……”他焦急的抱我起來,我這才註意到剛才紮刀時,那蒙古人臨死掙紮,竟在我背上砍了兩刀。雖然沒有傷到筋骨,可是稍稍一動,卻仍是痛得我呲牙咧嘴。

“為什麽要回來!你個笨蛋——”我茫然,低聲呢喃:“我……殺人了,你看到沒?”“笨蛋——你嚇死我才是真的!我若短壽,必是你這笨女人害的……”他越吼越大聲。

“我……”視線穿過他的身後,我瞳孔驟縮。

那一刻,大腦裏似乎什麽思維都停止了,我想也不想擡手奮力將他推開,跨步擋在了他的身前。

凜冽的寒芒掠起,我瞪著眼前的偷襲之人,發現他眼裏亦是一團驚惶——是了,殺人者內心的驚恐只怕都是如此!

腹部劇痛,刀子沒入兩寸!血水迅速染紅了雪白的貂狐裘襖!

全身的氣力被迅速抽空,在我被劇烈的疼痛摧毀最後一絲意識時,我模糊的看到那個人的腦袋被皇太極一刀砍落……

痛啊……

不只是肉體在痛,就連靈魂也仿佛已被片片撕裂……

“……什麽叫盡人事聽天命?!你再給我說一遍試試?她若是有個好歹,我定將你們統統挫骨揚灰,給她陪葬……”身體的痛漸漸減弱,我像是浸泡在雪水裏,渾身冰冷。

皇太極在床前咆嘯怒吼,好失態啊……他現在可是大汗了呀!怎麽可以……

唉……肚子好疼啊。

垂下眼瞼,發現自己正四平八穩的躺在床榻上,令人心寒的是那柄尺許長的長刀仍筆直的插在我的身上。

我痛苦的閉上眼——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夢境……

“請大汗饒命!非是臣等無能,只是這醫者治得了病,救不了命啊!汗妃這一刀已傷經脈,若非口含人參續著元氣,只怕……到不了費阿拉……”“無能之輩卻還替自己狡辯!拖出去——剁去他雙手,剜去雙目……”“大汗息怒啊!”一群人的聲音驚懼顫抖,“非是楚大夫不盡心,實在是……汗妃傷勢太重,這刀……拔不得了呀!”“你……你們這群……”“皇……太……極……”我低低的喊了一聲,只可惜聲音細若蚊蠅。

他身子一震,猝然轉身。

“讓……他們走開,我……我只想跟你……靜靜的……呆一會……”我勉強扯出一絲笑容。

他惱恨的扭頭,房內的所有人立即起身退下,悉悉索索聲不斷。

皇太極握住我的手,雙手劇烈顫抖:“是不是很疼?”我能感受到他內心的恐懼和害怕,看他滿臉驚痛的悲傷表情,我又痛又憐:“不疼!”“悠然……悠然……”他吻著我的手背,忽然流下淚來,“不要離開我!我不許……我不許……”他啞著聲,突然像個孩子般痛哭失聲。

“皇……太極……”“你答應過我要陪我一生一世的!你答應過我的!”他的淚一滴滴的落在我的手背上,每一滴都仿佛在我心上落下一個滾燙的烙印。

“對不起……”身體奇異的再也感覺不到任何疼痛,我想這也許就是所謂的大限將至吧。

死亡並不可怕啊,只是為什麽我的心會那麽痛?

舍不得呀!

皇太極……怎麽舍得丟棄他,讓他孤伶伶的獨自在這個世上苦苦支撐!他今後的路那麽艱辛,卻只能靠他一個人走下去了……我再也陪不了他……

心如刀絞,痛得無法呼吸。

“悠然!悠然!悠然!”他發狂般撲過來,抱住我,“一生一世,不離不棄!你若死我絕不獨活!”我猛然一驚,慢慢闔起的雙眼倏地睜開,從床上一躍而起。

下一秒,我完全呆住。

我懸浮在半空中,腳下皇太極正抱住另一個“我”嚎啕痛哭:“……為什麽要待我這般殘忍?為什麽最後還是拋下我一個人?你太自私……你太自私,悠然!悠然……你太自私——”哭聲忽然嘎然停止,只聽“咕咚”一聲,皇太極仰天倒地。

我惶然失色,驚呼:“皇太極!”沖下去伸手扶他,可誰知雙手竟然直接穿過他的身體,毫不著力。

愕然……

他牙關緊閉,暈厥的倒在地上,即使如此,雙手卻還是死死的抱著“我”——那張熟悉的臉面色慘白,雙唇微微發紫,摔倒在他懷裏毫無半分生氣。

我開始有些省悟……

解脫了!我終於從那個桎梏了三十五年的軀殼中解脫出來了!

可是……為什麽我一點都不開心?為什麽我心裏會是那麽的痛?!

淚珠終於止不住的滾落。

“皇太極!皇太極——”我拼命哭喊,歇斯底裏,“我在這裏!求求你看看我,求求你……醒過來……看看我……我在這裏呀……”“悠……然……”他閉著眼,低聲呼喊著我的名字,淚水從他眼角默默滑落,我心劇痛。“一生……一世……不離……不棄……”我懼怕的顫抖。

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他不會是……不會是想……

“不可以!”我尖叫,再次撲向他,這一次居然奇跡般觸到了他的臉。眼睫微微一顫,他緩緩睜開眼來。

“悠然——”他大叫一聲,但隨即驚呆,“你是誰?”我淚流滿面,泣不成聲,才要說話,卻聽寂靜的房間裏“啪”地一聲脆響,像是有什麽東西碎裂了。

一陣強烈的眩暈向我襲來,我眼睜睜的瞧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的變淡、變虛、變透。無數星點般的光斑從我體內緩慢洩出,向四周散開。

皇太極的表情由驚訝變成震駭,我目光淒楚哀憐的凝望著他,感到萬分痛苦而又無可奈何……

“悠然?!”他終於不確信的喊了一聲,伸手過來觸摸我。

嗶——仿佛電視機的屏幕突然關閉,我眼前一黑,他的影像猝然消失!

“好好活著——求你一定活下去——”

卷三哈日珠拉第十五章(1)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墻體表面的墻粉有些斑駁脫落……空氣裏彌漫著醫院獨有的消毒水味。

我眨了下眼,確認頭頂上吊著的,果然是一臺貨真價實、蒙塵生銹的大鐵吊扇。

“醒了呢,這下子可以趕得上飛機了。”我詫異懵懂的扭頭,一旁穿白色羽絨服的男人正笑嘻嘻的盯著我——那是……有宏!

“我……”我略略擡頭,卻感覺身子很沈,腦袋暈暈的,一點力也使不出來。

怎麽回事?

我回來了?又回到現代了嗎?這麽說,我沒有死?

門口快步進來一名穿白大褂的男醫師,身後跟了一名護士小姐。

護士逕直過來給我量體溫,醫師則是直接伸手按在我額頭上,大拇指一擡,將我眼皮很粗魯的給掀了起來。我疼得呲牙,緊接著聽到他沖護士嘰哩咕嚕的說了一長串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

好容易等這一男一女出去了,我奇怪的問有宏:“到底怎麽回事啊?這是在哪?他們剛才說什麽?”“在醫院啊!”他將床邊的凳子拖近些,“渴不渴?”我搖頭,急問:“你小子講話能不能一口氣講完啊,白癡都知道這是醫院了!我是問你……”“才醒過來就有力氣罵人了!嘖嘖……真不愧是阿步啊!”我氣惱的擡起右手,卻發現手背上正打著點滴,不由楞了下。有宏趁我發怔的間隙,早跑到門口去了,臉上仍是笑嘻嘻的:“我去找Sam!不是我不給你翻譯啊……只是剛才那蒙古大夫說的是啥鳥語,我也聽不懂……哈哈!”蒙古大夫?

迷茫的扭過頭,我開始仔細打量四周——很簡單的一間病房,擺了三張床位,除了我這張床位外,另外兩張都空置著。墻上貼了一些標語,寫的卻不是中文——是了,我應該還在外蒙古,並不在國內。

腳步聲徐緩響起,我回過頭,Sam沈著臉站在病房門口。

心沒來由的一顫,Sam臉上那種冷冰冰的神情似曾相識。

“沒事了?”他淡淡的問我。

有宏從他身後跨進門,笑說:“醒來就能兇人了,當然不可能會有事啦!”我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慢騰騰的從床上坐了起來,背靠在枕頭上,感覺四肢有些僵硬酸麻:“我睡了多久?”“三十五個小時!”Sam一絲不茍的回答。

果然……我擰緊了眉頭,心在隱隱作痛。

三十五年的夢,恍若隔世。流光飛舞,愛恨糾纏,而真正從指縫中不經意流逝的卻僅僅是三十五個小時而已。

好荒謬!好……可悲!

“阿步,怎麽了?還會不舒服嗎?”有宏見我表情痛苦,忙收了玩笑之心,“我去叫醫生吧,可別是煤氣殘毒沒有清除幹凈。”說完,他急匆匆的轉身走了。

“煤氣?”我瞪眼。

“嗯,煤氣中毒!”Sam脧了我一眼,冷淡的眼眸中漸漸有了幾許暖意,但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嚴厲,“我們住的那間旅店設施不是很好,通到你房裏的那段煤氣管道老化了。昨晚上你一個人呆在房裏打電腦,結果就這麽在房裏昏過去了。要不是當時你正和你朋友正在MSN上聊天,她及時打電話到我手機上,我想……”“等……等等!”我糊塗了,有種對時間概念的強烈混淆,“昨晚上旅店煤氣中毒?那怎麽可能?我和白晝月聊完天,保存好照片是淩晨一點多,我記得我後來睡了會兒,兩點多的時候明明還被你們叫起來了,去喀爾喀草原看墓……”“那是你在做夢吧?!”Sam很肯定的斷言,有些憐憫的瞟了我一眼,“你早昏過去了,兩點多你正在急救室裏搶救呢!”“啊?那……古墓呢?布喜婭瑪拉的墳墓,明明……”“什麽古墓?布喜婭瑪拉是什麽東西?”

一切都已成空!不過是場太虛夢境……

我很想告訴自己現實就是如此,必須得認清事實,看清楚什麽是真,什麽是幻。可是,夢裏的一切都顯得太過真實,清晰得可怕。不管這是否真的只是個夢,我的心曾經真真切切的為這個夢而痛過,為夢裏的人魂牽夢縈過……

有宏取笑我說:“阿步醒來後變乖了,以前老愛張牙舞爪的,病了以後居然有幾分女人味了!”聽了這話,我真想拔了針頭,直接跳起來掐死他。敢情他以前一直都沒把我當過女人!

Sam則固執的認為我的精神狀態不佳,是因為還沒痊愈,於是自作主張的退掉當天下午的回程機票,強迫我留院觀察,順便接受全身體檢。

其實這家小醫院的醫療條件有限,病房裏甚至都沒通暖氣,更別提空調、電視什麽的了。我越住越不耐煩,每每一躺下滿腦子就會更加胡思亂想,夢境裏的一幕幕情景會自發的在腦海裏浮現重演。

我就快被這種似假還真的幻象弄得精神崩潰了。

第四天,再也忍受不了的我強烈要求出院。Sam拗不過我,在醫生確診我已無礙的情況下,替我辦了出院手續。

簡單的收了幾件衣物,回到原來住的那間小旅館,其他同事早退了房,搭乘三天前的飛機回了上海,留下來的只剩下Sam、有宏和我三個人。

其實想想他們也是關心我,不然早走了——喀爾喀草原環境美則美矣,只是條件太差,對於在大城市住慣的人來說,這裏簡直可以比擬四百年前的……

啊,不能再想了!真的不能再胡亂想下去了!沒有四百年前,什麽都沒有!

“阿步,好了沒?”“好了!”我背上簡單的行李背包,將最最寶貝的相機一股腦的全掛在脖子上,最後手裏提了筆記本電腦。

有宏噗嗤一笑:“逃難的又來了呀!”我擡腿踹他:“去!給姑奶奶閃一邊去!”“真的確定不用我幫忙扛行李?”“就你那粗心大意的腦子?謝了!上回去趟韓國,就讓你幫忙提了一下電腦,十分鐘的工夫,你就有本事把它給我摔了!”我拿眼惡狠狠的瞪他。

“那多久以前的事啦,你還記著?”說話間出了房門,Sam簡單的背了個單肩包,筆直挺拔的站在走廊的過道裏,手裏揚著三張彩印的飛機票:“晚上十點的飛機,還有三小時飛機起飛。從這裏趕到機場最快也要兩個半小時,你倆確定還要繼續留在這裏拌嘴嗎?”有宏聳肩,我撇了撇嘴,低下頭,從Sam身側經過,默不作聲的往外走。

Sam說話做事老是陰陽怪氣的,雖然有時候也明知道他本意不壞,可就是不愛說笑,老喜歡繃著張酷酷的帥哥臉,迷死膽大的,嚇死膽小的。

“等等!”Sam突然在身後喊住我,我低著頭踢著鞋子轉過身,“這是送你到急診室時,醫生從你手上摘下來的……還給你!”沒等我擡頭,眼前嗖地飛過來一件綠油油的東西,吧嗒撞在我胸口,我一時情急慌了手腳,狼狽的低呼一聲後,趕忙用空著的左手抓牢了。

觸手冰涼,凍得像塊寒冰。

我先是一楞,待看清那東西時,只覺得眼前一陣眩暈,體內的血液似乎在下一秒奔騰逆流。我使勁眨了下眼,手裏的東西並沒有消失,那冰冷的觸感真實的停留在指尖。

“什麽東西啊?”有宏好奇的叫道,“有點眼熟!”說著,伸手過來拿,我下意識的退後一步,五指收攏。

“慈禧太後的陪葬品,十八翡翠碧璽珠串!”Sam淡淡的說,“仿真度很高啊!不像是地攤上賣的次貨!”有宏驚喜的叫道:“我瞧瞧!給我瞧瞧!”我心咚咚狂跳,一時震駭得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見有宏伸手過來搶,忙閃過身,將手串塞進衣服口袋裏:“有什麽好看的,贗品而已,不值錢的東西!”見他還不死心的不停糾纏,不禁很不耐煩的叱道,“跟你說了沒什麽好看的!你一個大男人看這種女人飾品幹什麽?煩不煩啊?”有宏尷尬的頓住身形。

接收到Sam投射過來的若有所思的目光,我心裏一慌,覺察到自己剛才的態度和語氣都顯得過於激烈,忙訕訕的一笑:“好了,快走吧!不然真的要誤點了。”

機艙內溫度適宜,頭等艙座位寬綽,只坐了十來名乘客,此刻都在閉目休息。

窗外一片漆黑,窗面如鏡,清晰的映出我略顯憔悴的面容。我無聲的嘆了口氣,將視線緩緩收回。炭筆無意識的在手指間飛快轉動,望著紙上素描的那張熟悉臉孔,我的心一點點的為之悸痛。

“在畫什麽?”身側有宏放下報紙,壓低聲音湊了過頭來。

我緊張的將畫紙抽走:“沒什麽,隨便塗鴉……”沒想到有宏的動作比我還快,唰啦一下,我手裏一空,畫紙被他搶走。

“這……你在畫Sam?”他感興趣的低呼,“畫的挺傳神啊!早就聽說你人物素描功底不錯,什麽時候也給我畫一張呀?”他壓低著說話聲音,將畫紙還給我,指著那張臉的額頭,“為什麽不加上頭發?這樣腦門光禿禿的Sam看起來好好笑……”他忍住笑,偷偷往左側過道瞥了一眼。

Sam正戴著眼罩,耳朵裏塞著耳機,窩在柔軟的椅墊內假寐,也不知到底有沒有睡著。

“嘁!”我不悅的將紙揉成團,“我亂畫的,也只有你這個大近視才會把這看成是Sam.”“不是畫他?”“不是。”我頓了頓,捏緊紙團,“我的素描水平還沒那麽高。”“哦……”有宏顯得有些失望,重新撿了報紙,蓋在臉上,含含糊糊的說,“我先瞇會了。阿步,你也打個盹吧,你臉色不是很好……”“嗯。”我隨聲應著,目光不經意的穿過有宏,投向Sam.紙團被重新打開,紙上被淩亂褶皺扭曲了的英俊輪廓,有著令我心動驚悸的熟悉棱角鋒芒,我狐疑的再次看了眼Sam——像嗎?很像嗎?

不……我感覺不出!

即使那股冷峻的氣勢有些相似,但是Sam就是Sam,他永遠不可能成為我夢裏的那個他!

眼角不知不覺的濕潤起來,我吸了口氣,手伸進身旁的羽絨大衣的口袋裏,指尖觸到僵硬的圓潤冰冷。我不禁一顫,將那串翡翠珠子取出,柔和的燈光下,圓潤無暇的珠玉淡淡的散發出溫潤的光澤。

沒錯!是那串手串!

我心魂劇顫,這的的確確是皇太極送給我的那串翡翠手串!情難自抑的,我顫抖著雙手,將珠串湊到唇邊,輕輕印上一吻,眼淚嗦地聲墜下,濺在了畫紙上。

淚水將紙潤濕,畫像的臉孔漸漸變得模糊起來,我急忙抽了餐巾紙去吸,慌亂間手串不小心掉落在地毯上。我低呼一聲,彎下腰低頭去撿。

手指抓到珠串的一瞬間,忽然感覺身子一震,隨著往前沖的慣力,我從座位上摔了出去。

機艙內的燈管啪啪爆響,一盞盞照明燈逐一炸裂,電線短路碰得火花四濺,然而座位上的乘客沒有一個被驚醒,包括有宏、Sam在內,全都渾然未覺似的照常閉著眼睛坐在椅子上。

我心生懼意,沒等張嘴尖叫,下一秒機身整個顛倒翻轉過來,我被拋離地面,驚駭間一個熟悉的聲音在空中響起:“布喜婭瑪拉……布喜婭瑪拉……布喜婭瑪拉……”一聲又一聲,像纏綿的喘息,像痛徹的低吟,更像是一聲聲絕望而又悲涼的呼喚,“布喜婭瑪拉……布喜婭瑪拉……”我呼吸一窒,心臟像被人猛地狠狠捏住。

“為什麽……不回來……為什麽……要離開……回來……回來……悠然……求你……回來……”手中的珠串突然發出一團強烈的綠色光芒,刺眼奪目的從我的指縫間穿透射出,陡然間照亮整個機艙。

那團光芒由綠變白,最後籠住我的全身,眼前頓時顯出白茫茫的一片……機艙、座位、乘客,統統都不見了,只有那團熾熱的白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光芒終於一點點的斂去,變得不再刺痛眼球,我擰著頭小心翼翼的睜開了眼。

“阿嚏!”身上感到一陣冰冷,寒氣入骨,我攏著鼻子連打了三個噴嚏,凍得渾身哆嗦。

四下裏白茫茫的一片,濕度又厚又重,我的長發很快被水氣打濕,糾結成一綹一綹的垂在胸口。黑暗中的能見度因此大大降低,我的第六感告訴我這不大像是在機艙裏,難不成又是在做夢?

偷偷掐了把自己的手背。

“噝!”很疼,疼痛感真實而分明,可是我卻仍不大感相信自己的感官。

“Sam?有宏?”我試著小聲喊了兩聲,沒回應,四下裏悄然發出一種空曠的回振。“Sam——有宏——”聲音逐漸放大,那種空曠的回音振蕩也隨之加強。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飛機失事?機毀人亡?

不!不!我寧願自己是在做夢!

忐忑不安的走了幾步,身體越來越冷,這溫度起碼已經降到零度,加上空氣潮濕,壓得我有點透不過氣。發梢表面已經蒙上一層白霜,口鼻中呵出的白氣融於黑暗中,我開始感到莫名的恐懼。

即便這是夢,也一定是個噩夢!

“喔!”一個沒留神,腳下被什麽東西絆了下,我跌倒,雙手及時撐地,掌心接觸到的冰冷堅硬的皮革。

我爬起退後兩步,沒來得及看清腳下的是什麽東西,腳後跟又踢到一件硬物,當當有聲。猛然旋身,我恐怖的倒抽一口冷氣。

天爺呀!這是……什麽地方?牙齒情不自禁的咯咯打起顫來,極目而視,在我的腳下匍匐臥倒的,竟是成堆連片的屍體——一個個身穿盔甲,頭戴盔帽的士兵屍體。

這裏分明就是一處尚未清理過的戰場,人和馬的屍首縱橫狼藉的倒了一地,各色的兵器、旌旗散亂的插在泥土裏……

我捂著嘴,一個音也發不出來。

強烈的震撼和驚怖剎那間奪去了我的思維,我被嚇懵了!足足僵了一分多鐘,我才激靈靈的打了個冷顫,哇地聲大叫,沒命似的撒腿狂奔。

這是夢嗎?這還是夢嗎?為什麽夢境會是如此的真實?

如果這一切都不是夢,那麽誰又能來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地上的那些死屍全是漢人打扮,沒有一個是我熟悉的八旗辮子兵!我到底又來到了什麽地方?

“嗒!嗒!嗒……”黑夜裏遠遠傳來聲聲清晰而又冷清的鐵蹄踏響。我猛地剎住腳,氣喘如牛,方才的一番驚乍狂奔,逼得我出了一身大汗,身上倒是不像先前那般冷了,可是內心的恐懼卻緊緊的抓住了我,令我不寒而慄。

灰蒙蒙的遠處漸漸亮起一點火光,接著是兩點、三點……像是鬼火般,越聚越多,在半空中蜿蜒成一條參差不齊的長龍。

我腿肚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想跑,卻連轉身的勇氣都沒有。眼睜睜的看著那條長龍越逼越近,我撲嗵一下坐在地上,朦朧的黑夜裏隱隱綽綽顯出一團團的疊影,猶如鬼魅。

噩夢……快點醒來!醒來!醒來啊——我在心裏不停的尖叫吶喊,然而嗓子幹澀,連一聲最輕微的嘶聲也發不出來。只能顫抖著閉上眼,緊緊的抱住自己的膝蓋,瑟瑟發抖。

馬蹄聲近在咫尺,過了好久,有人驚訝的大叫一聲:“見鬼,又轉回來了!”然後嘁嘁喳喳的響起一片議論聲。

我猛然一震,睜眼擡頭,離我不到十米開外亮了一排的火把,約莫兩三百名兵卒湊成一堆。我眨了眨眼,見他們一副明朝漢裝的穿戴,不像是鬼怪。我心下略定,只要是活人,不是鬼怪,也就沒什麽可怕了。

想到這裏,我不由大大松了口氣,有氣無力的從地上翻身爬起。

“什麽人?!”鏘鏘聲不斷,數十人機警的拔出刀刃。

“我……我……”我局促尷尬的站在原地,手指緊貼褲腿。

“是個女的!”“穿的好奇怪啊!”“漢人?”我低頭略一晃目,發現自己身上仍舊穿著紫色高領羊絨衫,下身配著條月牙白的羊尼料子褲,再加上一頭直板披肩長發,難怪他們看我的眼神如此怪異。

才尷尬一笑,四周倏地忽喇喇圍上來一大群人,將我堵了個嚴嚴實實。

“綁了!押回去再說!”“等等!”一把清亮的聲線壓住了眾人的七嘴八舌,話音雖不高,卻相當具有威勢。周圍的嘈雜聲頓時消了音,空曠的夜裏就只聽見他的聲音,“問清楚了,若是當地百姓,正好讓她帶路!遇上這鬼霧,咱們今晚要想能趕去錦州,希望就全落在她身上了!”我驚訝的瞇眼,霧茫茫的瞧不大清楚,只能看見那人騎在馬上,像是個將領,身量很高,可是體型卻極瘦,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他刮倒似的。

明明是那麽單薄的影子,卻給人以一種強烈的壓迫感,雖然距離隔得有些遠,可是見他目光冷冷投來,我仍是打了個哆嗦。

“給她件衣裳,瞧她那樣,可別給凍死了!”身邊的那位副將立馬應了,竟是親自下馬,將一件黑色的麾袍拿了給我,我大為感激,哆哆嗦嗦的連聲稱謝,無意中觸及副將那戲虐爍爍的眼神,心裏卻是陡然一寒。果然他輕聲一笑,伸手在我下顎上摸了一把,笑道:“貝勒爺!這妞長得不賴,等過了今晚用不著了,便賞了奴才吧!”我心裏打了個咯噔,沒等那頭回答,脫口驚呼:“你們不是漢人!”漢人絕不會用“貝勒爺”、“奴才”的字眼!

這一驚非同小可,對方亦是大大一楞,那頭穿著漢人將服的“貝勒爺”噌地跳下馬來,三步並作兩步的邁到我跟前:“你說女真話?你到底是什麽人?”我早凍得手腳冰涼,可是當看清那人的長相時,卻是如遭雷殛,腦子裏轟地一聲巨響,完全懵了。

“努……努……努爾哈赤!”我尖叫一聲,直想仰天昏厥過去了事,可我越是怕到極至,靈臺卻是越是清醒。

那張臉,削瘦中透著英氣,我敢說他絕不會超過二十歲,那股桀驁不馴的神氣,霸道淩厲的眼眸,與我記憶中年輕的褚英竟有八九分的相似——這是……努爾哈赤!年輕的努爾哈赤!

天啊!我這究竟是跑到哪了?難道時光倒轉,竟將我送回到了更久遠的時代?

一個趔趄,我茫然的身子晃了下,無意識的伸手去抓他肩膀,他卻沈著臉靈巧的一個側身,我因此扶了個空。膝蓋即將點地的瞬間,那副將攔腰將我抱住,勒著我的腰怒叱:“找死!這尊號豈是你隨便叫得的?”說著一把揪住我的頭發,強迫我擡頭。

我疼得吸氣,右手肘出其不意的向後用力一撞,他被我撞得發出一聲悶哼。然而棉衣畢竟厚實,他除了哼了聲外,毫發無損。而我的頭皮卻是緊接著一陣劇痛,被他扯斷大把頭發。

我喝叱一聲,猛然旋身踢腿,一腳蹬向他的下身。這招陰損,可是逼急了的我哪裏還顧得了許多,只想快些脫離他的魔爪。

這一腳才踢到一半,突然半路被人出腳搶先踢在我的膝彎裏。我忍痛斜眼一瞥,竟是努爾哈赤,只聽他沈聲笑起:“有點意思……放開她!”副將心有不甘,卻仍是遵照命令放開了我,我甩頭站直了腰背,怒目瞪向努爾哈赤。面對著這場滑稽又可笑的相逢,強烈的悲哀感已經壓倒一切,這一刻我只求速死。

不管這個夢境是真是假,我都沒勇氣再坦然面對下去!

太荒謬,也太可悲了!

我已承受不來這種命運的玩笑和捉弄!

我看著他,胸腔中湧起無限悲哀,忽然再也抑制不住的大笑起來。他見我笑得瘋狂,不禁大大一怔,我笑出眼淚,最後淚如滂沱雨下:“你殺了我吧!”他的臉上明顯閃過一抹錯愕。

“殺了我!”我厲吼一聲,“你耳朵聾了麽?我叫你殺了我!”我惡狠狠的撲過去,卻被副將死死拖住,他原本想直接將我摔出去,卻被努爾哈赤及時擡手阻止。

少年老成的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他似乎在揣測我的真正用意,眸光深邃幽暗,閃爍不定。

“殺了我——”我歇斯底裏的尖叫,“我不認得錦州,你不用指望我帶你去……”“為什麽想死?”他突然問道。

我倔強的別開雙眼,抽泣不語。

他湊過臉,正待說些什麽,忽然身後起了騷動,隊伍的後方不知怎麽的,居然乒乒乓乓的打了起來。

“怎麽回事?”大霧彌漫,聽聲音雖近在咫尺,但目力所及,卻是瞧不清楚到底發生何事。

“貝勒爺!咱們撞上錦州城的南朝援兵了……”“哦?”他眼眸湛亮,翻身上馬,“好樣的!爺正憋了一肚子火沒地撒呢!”駕馬跑了兩步,忽然回頭將手中長刀向我一指,“叫人看住她!我要她好好活著!”頓了頓,唇角上揚,沖我一笑,“你越是想死,我越是不讓你死!哈哈……”那抹無邪純真卻稍帶壞意的笑容讓我一時失神,我從沒見努爾哈赤這般笑過,可是偏又覺得這樣的笑容透著特別的熟撚。正感茫然,只聽得遠處廝殺聲慘烈響起,大霧中有人厲吼:“韃子!居然改了衣裝想來蒙騙於我,你究竟是何人?”“哈哈!不認得爺麽?”鏘地聲兵刃交擊,“爺乃大金墨爾根代青是也!”大金……墨爾根代青?!

不是努爾哈赤嗎?

“啊——”一個恍神,身側護著我後退的一名小兵胸口中了一箭,仰天倒地。我凜然回神,面對近身沖上來的明兵,翻手從地上撿了一柄鋼刀,迎面架住刺來的長矛。

“啪!”矛尖斷裂,刀背貼住桿身一路下滑,砍向那人的雙手,刀刃在割到他的手腕時,望著瞬間冒出的鮮血,我心微微一顫,急忙撤刀收手。手腕稍轉,刀背狠狠敲在他的額頭上,將之敲昏。

“蠢女人!”頭頂響起一片嗤聲,我腰上一緊,已騰空被人抱上馬,“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戰場上豈容你有半分婦人之仁?!”我啞然無語,墨爾根代青臉上濺著血跡,他下顎尖瘦,肩骨也極為削薄,看上去瘦瘦弱弱的完全不像個能提刀征戰之人,可是下一秒發生的事實卻讓我立刻改變對他的想法。

他的刀法極好,快且狠,揮刀時霍霍有聲,膂力驚人,往往一刀即中,絕無落空。圍堵上來的敵人稍稍挨近,便被他一刀斬落墮馬。對付騎兵尚且如此,更別提那些步伐跟不上馬腿的步兵了。

頃刻間死在他刀下的明兵不下二十餘人,他殺得興起,笑聲不斷,我卻是眼暈目眩,險些連手上的刀柄也拿捏不住。

“你的刀法不錯啊!跟哪個學的?”明明是生死危機時刻,他卻從容應對,一邊殺敵,一邊還分心和我說話。

天曉得他怎麽不怕打哪飛來一枝流箭,射穿他那張狂的腦袋?!

“女人!替我守住兩側空檔!”他毫不客氣的下令。

我翻白眼,卻又不敢不遵,他胸前的空門是我,我若不守,等於就是當自己的身體給他當肉盾。

“鐺!”我擊退一人的長矛攻勢,緩了口氣,忍不住大叫道:“現在到底是天聰幾年?”“五年!”他奮力殺敵的同時大聲回答,“問這個做什麽?”天聰五年!FAINT!雖然早有心理準備,我卻仍是被嚇了一跳!好家夥,在現代耽擱了四天時間,這裏就已經過了四年?

不過……還好!

幸好仍是大金,幸好只是差了四年……應該還沒有改變太多!

“幾月幾日?”“鏘!”再次擋飛三枝飛羽。

“十月廿九!”他答完話後,身子微微一顫,我警覺回頭,果然看見他臂上被剮了一刀,血肉模糊的傷口有十公分長,正裂著口子在淌血。

“呸!”他啐了一口,“倒黴!”我楞了楞,猝然間他左手繞到我身前,抓住我的手腕擡手,鏘地聲架開一柄長槍,跟著右手猛力一劈,將偷襲之人的右臂活生生的斫了下來。

對方慘叫著跌下馬去,我心有餘悸的狂跳不已。

“盯緊點,別偷懶呀!”他伸手抹去臉上的血汙,臉上掛著痞賴的笑意。

“哦——”腦子裏突然靈光一閃,我直楞楞的指著他,“你是多爾袞!”想起來了,剛才緊張慌亂之餘,竟完全忘了努爾哈赤還有這麽一個跟他長相酷似的兒子。

他低頭飛快的瞄了我一眼,顯得有些吃驚,但轉瞬嘴角一咧,露出一個壞壞的笑容,湊過嘴來貼著我的耳鬢低聲說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難道不清楚大汗頒的諭旨麽?”大汗!心中怦然一跳!

啊……皇太極!

“大汗怎麽了?”我緊張的追問。

告訴我吧,我想知道他過得怎麽樣,我想知道更多有關他的事!我好掛念他……

“大汗賜我墨爾根代青,下令今後所有人見了我都得尊呼稱號,不能直呼我的名字……”他狡黠一笑,輕輕吐氣,“若有違者,男的罰摘隨身箭囊,女的……則扒光衣裳!”說著左手探過來伸入我的衣領。

他的手冰冷如鐵,我打了個寒噤,嘶聲尖叫:“色狼!”猛地推開他,同時借力跳下馬背,漲紅了臉嗔道,“大汗才不會頒這等……這等下作的諭旨,一定是你胡謅!”“哈哈……”多爾袞在馬上暢然大笑,“不信你大可以問他們!”這時這場小規模的沖突戰已告結束,明兵被擊潰逃離,多爾袞的部下們正在原地清理戰場。

我心裏困惑猶疑,瞧他那副傲然的模樣,竟是相當自信。難不成他說的都是真的?

臉上忽然火辣辣的燒了起來,皇太極在搞什麽鬼啊,居然會給兄弟下這種無聊的旨意。

“嘿,你臉紅什麽?”多爾袞調笑。

思及皇太極,我滿心湧起甜蜜回憶,忍不住噗嗤一笑,白了他一眼:“不關你事!”他先是微微一征,而後放聲大笑,我看他那樣簡直形同抽瘋。

“有意思!有意思……哈哈!你這女人……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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