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悔婚(6)

關燈
第四章悔婚(6)

赫然發現,原來代善胸前的甲胄裂了一道二三十公分長的血口子,皮肉外翻,傷口上凝著黑褐色的血塊——這麽重的傷勢,他居然仍能不動聲色地將我從車裏抱出來,不動聲色地任由我責罵而拈笑不語。

我眼前金星亂撞,只覺得代善溫和的眼眸像是一支利箭,咻地穿透了我的心。

我張了張嘴,可憐兮兮地望著他,淚水止不住地滂沱而下。

“疼不疼?疼不疼……”哽咽著,我顫抖地伸手撫上他的胸,卻不敢去觸碰他凝血的傷口,只是一疊聲地追問,“疼不疼……”

“不疼。”他輕聲回答,語氣淡然中帶著一絲快慰。他握住我的手,低頭在我五根手指上逐一落下一吻,“有你為我流淚,死也值得!”

怦!我的心猝然炸裂,震撼間仿佛感覺自己騰雲駕霧般裊裊飄起,渾然不知身在何處。一股暖暖的、細細的溫情與甜蜜從指尖傳來,戰栗傳遍全身。

我所能想的,所能聽的,所能見的……

在這個剎那,只有他——

溫潤如玉般的少年!

拂曉,第一縷陽光射入大廳,青灰色的地磚上空飛舞著細小的灰塵顆粒,就像是無數飛蟲在孟格布祿淩亂的發辮後縈繞。

我被領到廳堂門前,門內已站滿了威風凜凜的建州將士,侍衛扈爾漢、額駙何和禮、巴圖魯額亦都、紮爾固齊費英東、碩翁科羅巴圖魯安費揚古……

凡是我所熟知的人,基本上都已一個不落地挺立在偌大的廳裏,面上風塵仆仆,身上的甲胄沾染著不同程度的血汙。

我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踏進門去。

努爾哈赤穿了一套香色織金緙絲彩雲團紋甲胄,猶如神人般坐在大堂的楠木寬椅上。見我進來,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瞥了我一眼,隨即重新回到孟格布祿身上。

我緩緩走過孟格布祿身旁,他突然激動地掙紮起來,雙手反綁卻仍企圖站起來沖向我,可惜此舉立即被兩旁的侍衛阻止,將他的頭牢牢摁在地上。

“賤人!臭婊子!”他扯著喉嚨,歇斯底裏地喊。

成王敗寇!對這種失敗小人的辱罵,我只當沒聽見。

“……臭女人,你騙了我!你騙了我!你不得好死……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孟格布祿的咒罵越來越難聽,我心底一寒,雖然明知他不過是在胡說八道而已,但是如果墓碑上的銘文記載無誤,歷史上的東哥,也就是我,應該在三十四歲那年就香銷玉殞了——以前我一直把東哥的殞逝當成是回去現代的年限,卻從沒正視過死亡背後透露的其他信息——譬如說……我將來到底是怎麽死的?

目光不經意地轉向努爾哈赤,只見他清俊的臉龐上正掛著一絲殘忍的冷笑。

我一個哆嗦,感覺寒氣從腳下直躥上心頭,冷得叫人心顫。

“你不得好死……你和努爾哈赤……統統不得好死……”

“掌嘴!”努爾哈赤一聲冷喝,那些侍衛立即齊聲應了。有人站到孟格布祿身邊,拉著他的發根將他的頭硬拉得仰了起來,另一人卻持了根巴掌寬的竹板子,對準孟格布祿的左右臉頰啪啪啪啪地猛烈甩下。

我見孟格布祿雖然被揍得慘不忍睹,卻仍是硬氣地挺著單膝跪地,沒有吭上半句,不禁生出一種敬佩之意。

一直以來我都瞧不起他,沒想到他竟也有股傲氣和骨氣。

“夠了!”我終於忍不住出言制止。

努爾哈赤等人皆是一楞。

孟格布祿的嘴裏已經沁出血沫來,可是沒有努爾哈赤的口諭,那些侍衛根本就沒把我的話聽進去,竹板子依舊劈劈啪啪地響個不停。

“夠了!”我怒斥一聲,瞪向努爾哈赤,“你還不如殺了他,總好過用這等殘忍的手段來羞辱他!”

廳裏響起一下輕微的抽氣聲,我瞥眼掃去,只見扈爾漢正神情緊張地朝我猛打眼色。我假裝沒看到,側過頭去,直直地望著努爾哈赤。

視線毫無畏懼地與他對了個正著。

他眉心輕輕一蹙,眼底有一絲驚奇閃過,但轉瞬即逝。

他唇角抿攏,唇線微微下垂,俊朗的臉上直白地透出一種肅殺之氣。

殺意在他眼中驟然升起,我心裏一驚,未等開口,他已冷笑著說:“如此,就依東哥格格所願——把孟格布祿拖出去,砍了!”

他大手一揮,一切已成定局。

我惶恐地瞪著他,孟格布祿嘶吼的怒罵聲在我身後漸漸遠去,他被人叉著胳膊拖出門外。過了沒多久,門外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聲——我身子一顫,與努爾哈赤膠著的目光終於斷開。

“把武爾古岱帶進來!”

大勢已去……一切恍若夢幻,卻又絕對的真實!

孟格布祿死了……因為我的一句話,死了……

迷迷糊糊地看到孟格布祿的長子武爾古岱慘白著臉,踉踉蹌蹌地被人押著走了進來,我內心一陣激動,發狂般地吶喊:“不要再殺人了!不要再殺了——他有什麽錯?你已經殺了他的阿瑪,難道連他你也不打算放過?”

努爾哈赤站了起來,我從他冰冷的眼眸中讀出了殘酷的四個字:斬草除根!

這個男人,他是想要徹底滅了哈達啊!

其實他現在已經做到了,他掌控住了哈達城內外的所有,但是為了免除後患,他即將選擇一種一勞永逸的法子——斬,草,除,根!

“不要——”一陣天旋地轉,身心已經疲憊致極的我終於受不住這樣的刺激,虛脫無力地昏厥。

燈殘如豆。

暈黃的燭火在夜風中搖曳,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

“……恨我嗎?”

我淡淡地搖頭,“不值得!”

說完這三個字,我撇開頭,目光悠悠轉向窗外。半開的軒窗外,樹影婆娑,雨點打在枝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分外擾人。

我沒有資格去批判努爾哈赤,無法怨恨他在對待敵人時的心狠手辣。歷史學家都難以給出定論的問題,我又如何能過於片面地指責於他?

“難道一點點怨責也沒有嗎?”他捏住我的下巴,將我的頭重新扳了回來,逼迫我正視他的眼睛。

從容自得的笑意中透出一絲的戲謔,就像一只明明已抓到老鼠的貓,爪子輕松地摁住了對手,卻偏不一口將它咬死。

他這是擺明了想看我哭著低聲求他。

我冷笑,“有用嗎?”

他楞了楞,對我說的話有些捉摸不透。

我索性挑明話題,不願再當他爪下的那只小老鼠,“如果有閑暇怪你為什麽不早點來救我,不如先問問你當初為什麽願意把我送回葉赫!”

他面色微變。

“明明是你把我推到這裏來的,如今偏還要來問我恨不恨你……這個問題本身就毫無意義。”我推開他擒住我下巴的手。他挑了挑眉,眼底顯出不耐煩的怒氣。

他忽然抓住我的兩只手,將我推倒在床榻上,我的兩只手被他拉高,牢牢固定在兩側。

“又在考驗我的耐性了是不是?”

我緊抿著唇,手腕上傳來炙熱的疼痛。

他瞇著眼,眸瞳中充滿了危險的信號,“告訴我,你現在對我是什麽感覺?以一個女人單純對男人的……”

“我不喜歡你!”打斷他的問題,我直接給予他答案,“我不愛你……無論你怎麽做,我還是和以前一樣……”

他眼底閃過瘋狂的狠戾,我閉上眼不去看他,只是頭頂清晰地傳來他不斷變得粗重的呼吸,然後唇上一痛,竟是被他狠狠地咬了一口。

“這個世上,除了我沒人能要得起你!”

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冷如冰霜般的口吻,已足夠讓我心底冒出一股寒氣。我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代善那雙溫潤如海的眼眸,心口猶如破了個大洞,努爾哈赤的話卷著狂風暴雪直往那洞裏呼呼地鉆入。

“東哥……你心裏只能有我……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哭著來求我……”

感覺手腕上的劇痛驟消,我睜開了眼,發覺床榻對面的努爾哈赤正陰沈著臉,怨恨地瞪視著我。他見我忽然望過來,眼中閃過一絲狼狽,連忙扭過頭,站起身走到窗下。

我緩緩坐了起來,“這對你很重要嗎?我是否喜歡你,真的對你很重要嗎?∽試蔥艹銎----

他背對著我的身影明顯一顫。

我忽然笑出聲來,“其實你心裏應該最清楚了,兩者相沖的時候,你選擇的永遠都只會是前者。於是乎我被你順理成章地送回了葉赫,順理成章地送進孟格布祿的懷抱。雖然……你只是想借此找一個發兵的借口,找一個連大明皇帝都無法責怪你的借口。相信再沒有比未婚妻子被搶,由此備感侮辱,憤而討之的理由更叫人信服了……”我粲然一笑,他恰好回轉的眼眸在對上我明了的笑容時,大大地為之一震。

“你……”

“我什麽都知道!因為不喜歡你,所以即使知道真相也不會傷心難過!以你的立場,你的選擇非常明智而且正確。”

他倒抽一口冷氣,俊朗的臉孔顯出赤紅的顏色,他猶自不信,惡狠狠地問:“你什麽都知道?是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有些事情只要不一味地去逃避,其實是很容易就能想通的……當然也包括你還想再給我一個小小的懲戒——就如同當初你把我關進蘭苑,圈禁三年的目的是相同的,你在為我這兩年任性妄為地不斷拒絕你而借機教訓我!你想讓我害怕,從而更聽你的話……”

“你……到底是誰?”他忽然大步邁向我,一把抓住我的雙臂,目光流連在我臉上,“你還是原來那個東哥嗎?”

“是……也不盡然是……”我一語雙關地說了句模棱兩可的話,不管他聽不聽得懂,總之,我必須得為了我未來的命運去奮力搏上一搏。

“努爾哈赤,你想要什麽我很清楚……”我舔了舔唇,露出一個職業化的親切笑容,“今後如果你還想用這招‘美人計’如法炮制其他人,我這個第一美人絕對會完美地配合好你……”

他咬牙接口問道:“條件呢?”

很好,果然不愧是努爾哈赤!

“條件是——你今後再不能任意約束我的自由,永遠都不許強迫我做我不喜歡的事情!”

“也包括要讓你喜歡上我?”他眼底有痛,揪心的痛,深沈的痛,那麽明顯直白,一點都不似作偽,就在這一刻赤裸裸地呈現在我面前。

我強迫自己忽視他的痛心疾首,斬釘截鐵地回答:“是。”

他就這麽死死地,目光毫不轉移地盯了我足足有五分鐘之久,當我覺得幾乎沒可能再等到我想要的答覆時,他忽然冷冷一笑:“好!一言為定!”

這幾個字才脫口,他猛然推開我,轉身,毫不猶豫地向門外走去。

在一腳跨過門檻後,他寬闊的背影微微顫了一下,像是無力再擡起另一只腳,他扶在門框上緩了口氣,動作僵硬地走了出去。

秋風,夾著細雨從門外吹了進來,濺得我臉上濕濕的,我伸手抹去雨水,終於長長地松了口氣。

正要走過去關門,窗外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努爾哈赤一走,方才被屏退出房的下人們便動作迅速地趕回來伺候。

然而此刻我心裏正堵得慌,不願見人,只想一個人靜靜地待會兒。

正要開口打發她們回去,忽聽門口一個老嬤嬤發出一聲驚惶淒厲的尖叫:“這裏怎麽有血?格格……難道你剛才咯血了?”

我一怔,身子驟然僵直。

萬歷二十七年二月,在我離開建州的那段時間,努爾哈赤聽從八阿哥皇太極的建議,命巴克什額爾德尼和紮爾固齊噶蓋用蒙古字母拼寫滿語,創制滿文,從此滿文替代蒙古文成為女真族書信往來的流通文字。

十一月,努爾哈赤在致朝鮮國王書函中,自稱“建州等處地方國王”。他意圖稱霸一方的野心由此已可窺見一斑。

而自九月建州鐵騎攻破海西哈達部後,首領貝勒孟格布祿被殺,此事驚動明廷。為了保護哈達,明朝下令努爾哈赤退出哈達,並立長子武爾古岱為貝勒。

彼時,哈達發生饑荒,武爾古岱走投無路,向努爾哈赤借糧賑饑,努爾哈赤趁機提出條件,要求哈達歸順建州。

萬歷二十九年,哈達取消族名,歸順建州。哈達正式退出歷史舞臺,宣告滅亡。同年,為安撫歸降的哈達部眾,努爾哈赤將大福晉袞代之女,年方十一歲的三格格莽古濟下嫁武爾古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