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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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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井

“梆梆……”

乞丐倚在公主府門前的石獅子上,手裏不斷敲著手裏的破碗,他衣著襤褸,渾身汙垢,蓬松發臭的頭發遮住了半張臉,露出來的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著從遠處慢慢駛來的玉攆,渾濁的眼球一動不動,像是死物一樣。

越來越近。

乞丐眸光一閃,突然高聲唱:“騎驢兒,趕路兒,走到京城來尋弟。”

“尋不到,找不著。”

“入狼口,無生還。”

剛一唱完,他正好攔在轎子前,一陣風吹來,吹開了紗簾,乞丐揮手一揚,隨即跪了下來。

侍衛怕他沖撞了公主,連忙上來驅趕。

“臭乞丐,滾一邊去。”兩個侍衛把他推倒在地。

乞丐倒在尖銳的石子堆裏,石子磨著皮膚,傳來鉆心的疼痛,不過他馬上又爬起來開始敲碗,並大聲高喊:“長公主萬安,長公主萬安。”

侍衛見他又走到轎子前,隨即抽出佩劍,指向他的喉嚨:“臭乞丐,快滾開,誤了公主進府的時辰你擔的起嗎?”

乞丐看著自己面前那把閃著銀光的劍,忽然“嘿嘿”討好的笑起來,他指了指自己的空碗,傻笑道:“餓。”

幾個侍衛上前把他拖走,緊接著就是一頓拳打腳踢,乞丐被打得嗷嗷直叫,在地上不停哀嚎,眼睛卻是盯著轎攆這邊,不斷翻著眼白,看起來有些瘆人。

“公主萬安,公主萬安。”他再次高聲呼喊。

寧長月倚靠在軟榻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摸著懷裏白狐的毛。

清風拂過美人面,突然一股奇怪的香味傳來,她仔細嗅了嗅,緊接著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吵鬧聲,寧長月蹙起細眉。

她懷裏的白狐突然不安的扭動起來。

寧長月掀開簾子,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卻猛然對上一只眼白極多的眼球,眼球裏面都是泛黃的血絲,瞳孔極小,她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乞丐費力的往她這邊爬,嘴裏不斷說著:“長公主,請長公主可憐。”身上的血流了一路。

寧長月覺得奇怪,一個乞丐竟然敢攔她的轎攆,當真是膽子大,她收回目光,把檀香叫過來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公主府大門已開,公主儀仗浩浩蕩蕩進了府。

檀香匆匆來到乞丐身邊,捂著口鼻。

乞丐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檀香丟下一錠銀子,聲音冷淡:“公主賞你的,快走吧。”

乞丐伸出臟兮兮的手,把銀子緊緊抓在手裏。

在沒人看到的角落裏,他突然裂開嘴笑了,神情古怪詭異。

……

亭臺樓閣,藤蘿翠竹,周圍是高起的紅墻黛瓦,瓦檐上掛著水晶翡翠,再往前走,回廊曲折,廊上的鏤空畫作用的都是萬金的楠木,極貴極重。

院裏花木扶疏,香氣馥郁,讓人往而向之。

美人常住,自是一葩奇居。

寧長月走在綠茵下,看著府裏的一切,心裏不禁暗暗驚訝,這裏的布局並不比皇宮差,甚至更好,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喜歡的,池館水榭、水晶琉璃……父皇真是有心了。

府裏有一百三十個奴才,都是宮裏的嬤嬤親自去奴隸市場挑選的,親力親為教了他們六個月的規矩,絕對不比宮裏的人含糊。

加上從宮裏帶出來的宮女、太監、廚娘,一共是一百八十人。

此時他們都跪在寧長月面前,一個個都低著頭,極其恭順,不敢擡頭直窺公主真容。

老嬤嬤數了數,發現少了一個小丫頭,隨即臉色大變,小聲問府裏的掌事奴婢:“還有人呢?”

掌聲奴婢驚恐萬分,她今天早上數了的,怎麽會少呢?她搖搖頭。

嬤嬤白她一眼,壓下心裏的怒氣,然後走到寧長月身邊:“公主,府裏的奴才都在這裏了,公主可要挑幾個去身邊服侍?”

寧長月懶懶的坐在藤椅上,悠閑的喝了一口碧螺春,紅色的指甲泛著艷麗的光澤,晃眼瑰麗。

她支起下巴,掃視了一圈下面的人:“張嬤嬤,從奴隸市場買回來的人可懂規矩?”

張嬤嬤忙點頭:“回公主,老奴都已經教導過了。”

寧長月“嗯”了聲,看著下面跪著的人,實在提不起什麽興趣,她站起身:“嬤嬤,你把人安排到各個院子裏去吧。”

張嬤嬤應了聲。

寧長月有些困了,她轉身離開,留下一地暗香。

張嬤嬤:“恭送公主。”

底下的人也齊聲高喊:“恭送公主。”

寧長月走後,張嬤嬤立馬把掌事奴婢叫到跟前:“你快去找找那丫頭,今日長公主到府竟然不出來迎接,真是沒規矩,找到之後直接仗責二十,給她好好立下規矩。”

掌事奴婢領命而去。

……

寧長月走到自己的院落,熟悉感撲面而來,這裏的閨閣和宮裏的望月宮一模一樣,就連角落的布局都別無二致,紫薇花依舊擺了滿屋。

檀香把安神香點上。

寧長月已經卸下了繁瑣的服飾和沈重的頭飾,只著一件粉白中衣,身披薄紗側倚在美人榻上緩緩睡去。

這一睡,就睡了一個時辰,等再醒來時已近黃昏。

寧長月透過窗戶望著西落的太陽,漸漸出神。

“檀香,更衣。”她赤腳下地,把窗戶全部打開,暖洋洋的光澤灑了進來,滿室溫馨。

寧長月穿了一件紅色外衫,頭發只用一根玉簪松松垮垮束住。

現已入秋,天氣漸涼,檀香順手拿了一件披風。

公主府回廊曲折,假山奇石、亭臺樓閣,讓人眼花繚亂。

菘藍年紀小,又是這麽多年來第一次出宮,她跟在寧長月身後,忍不住東張西望,滿眼驚奇,這裏簡直比皇宮還要好看。

“公主,這裏的花真多。”她一時沒忍住脫口而出。

寧長月挑挑眉,摘下一朵開的正好的紫薇簪到菘藍發髻上:“這樣更好看。”

菘藍臉紅了,嬌羞的低下頭:“公主。”她不知道為何世人都怕公主,可她的公主明明是這世間最好的人兒。

寧長月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穿過一個庭院的時候,前面突然吵吵鬧鬧,寧長月駐足,轉身望過去。

只見張嬤嬤和幾個壯丁圍在一口井邊,張嬤嬤神情激動的在講些什麽,不斷拍著大腿,幾個壯丁面面相覷,面上都有猶豫之色,而後只見其中一個脫掉上衣,露出精壯的上半身,把手臂粗的麻繩綁在腰上,然後一個撲子紮進了井裏。

其他的幾個人都湊到井邊往下看,張嬤嬤神情尤為緊張,不斷絞著手裏的帕子,兩條黑色眉毛擰到一起,嘴裏不斷發出“哎呦”的聲音。

他們註意力太集中,都沒發現寧長月站在不遠處。

寧長月準備擡腳走,卻剛好聽到張嬤嬤對壯丁說:“此事千萬不能讓公主知曉。”

哦?她收回腳步,突然來了興趣,究竟是什麽事不能讓她知道?她倒是想知道。

寧長月讓檀香和菘藍兩個別出聲,自己輕手輕腳的走了過去,湊到井邊,井口太深,裏面黑漆漆一片,什麽都看不清,只有一根粗繩左右搖擺。

“張嬤嬤,井裏面有什麽呀?”她輕聲問。

張嬤嬤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洞口:“有一個丫鬟掉進去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等等,她剛一說完就意識到了不對勁,這個聲音好像是……公主的。

晴天霹靂一般,她木訥的轉過頭,對上寧長月的眼睛,然後“撲通”一聲給跪了下來,身子不停的哆嗦:“公主,老……老奴參見公主。”

完了,要是讓公主知道在進府的第一天府裏就出了事,公主一定會覺得晦氣,她動了動脖子,公主要是生氣了,自己腦袋估計就得搬家。

她越想越害怕,臉都貼到了地面上。

其他人反應過來之後也連忙跪了下去,一個個的都不敢擡頭。

寧長月知道張嬤嬤在害怕什麽,畢竟這府裏所有的事都是她在操辦,而且在自己進府的第一天如果有丫鬟在井裏面溺斃,那就是張嬤嬤管事疏忽。

“都起來吧。”她對眾人說。

幾個壯丁顫顫巍巍的擡起頭,還是不敢看寧長月,他們都把目光放到張嬤嬤身上,張嬤嬤抖著老腿站起來,擦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

這時,井裏面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找到了,拉我上去。”

幾個壯丁聞言連忙去拉井口那根粗繩。

張嬤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壯丁們一心一意的拉著繩子,終於,井口處出現了一抹人影。

先前那個跳入井中的壯丁渾身濕漉,他背上還背了一個人,那人耷拉著腦袋,長發遮住了整張臉,兩個人都在滴答滴答的滴著水。

壯丁把背上的人放下,他擡手捋了一把臉,伸手去解腰上的繩子,結實的腹肌處多了一條紅色的勒痕,或許是剛剛使了力氣活兒,他胸膛也在不住起伏。

旁邊的一個人捅了捅他,小聲提醒:“長公主在呢。”

壯丁這才反應過來,急忙看了寧長月一眼。

就是這一眼,他一下竟失了神。

寧長月衣袂飄飄,長發垂落於胸前,遺世獨立。

高大壯實的男人呆呆的直視她,她冷了臉。

旁邊的嬤嬤也顧不得去看剛撈上來的丫鬟,她大聲呵斥壯丁:“見到長公主還不行禮。”

壯丁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跪下行禮:“長公主安。”

高大的身軀跪下去猶如一座小山丘,寧長月淡淡的擡了擡手,轉而去看直挺挺躺在一邊的小丫鬟。

小丫鬟躺在地上,四肢筆直,看起來十分僵硬,露出來的皮膚更是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寧長月心裏隱約有不好的預感。

“張嬤嬤。”寧長月喊了一聲。

張嬤嬤捂著鼻子踟躕上前去看地上的人,她拿樹枝撥開丫鬟臉上的頭發,等整張面容顯現出來的時候,張嬤嬤嚇得丟掉手裏的樹枝,一顆心瞬間跌落進谷底。

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

寧長月想上前去看一看,張嬤嬤大著膽子直接上前攔住她:“公主,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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