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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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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少爺, 少爺,醒醒,莫要睡了。”

耳畔傳來催促的呼喚聲, 慕玨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兩個穿著短打,面目普通,神色焦急的小廝。

只一眼,慕玨就認出了他們。

“少爺,你可算醒了, 這天眼見快要下雨了,咱們得盡快離開了, 您金尊玉貴, 恐淋不得雨, 我們得趕緊回城了。”其中一個小廝趕忙道, 招呼著另一個一起去取放在草叢附近的行囊。

“小六,我知曉了。”慕玨點點頭, 眼見兩個小廝手忙腳亂地整理東西,他走向了幾步之外的水潭。

潭水十分清澈, 清可見底, 也映照出慕玨此刻的容貌。

面若金紙, 唇色蒼白,眉宇之間羸弱溫和, 卻遮不住那精致的五官, 反而因為一絲病容有了觸目驚心的脆弱美,此刻他穿著一身絲綢繡金的白衣, 身姿清瘦,如同河畔上的柳樹, 仿佛隨時都要隨風催折一般。

像他,又不像他。

而且,一種從骨髓中冒出來的冷意,無時無刻侵襲著慕玨,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此刻的他,不再是太上劍宗的慕玨。

而是,凡間慕府的體弱多病,娘胎帶疾的大少爺,慕玨。

今年慕玨剛滿十八歲,正是向往外界的年紀,春雪消融,便迫不及待來郊外踏青。

身旁的兩個小廝,一個名喚小六,一個名喚小七,小六活潑機靈,小七老實敦厚,二人自小跟在慕少爺身邊,是家生仆人,對他亦忠心耿耿。

一切仿佛都重來,處處都真實無比,每一處細節,都和慕玨記憶中相互映照。

這真的是幻境嗎?太真實了。

慕玨的意識有些恍惚。

更讓他驚奇的是,他竟然還保留著所有的記憶,無論是慕府的,還是太上劍宗的,俱都清晰無比。

真奇怪,不是說進入幻境都會遺忘前塵嗎?

那他要勘破什麽,幻境的虛實他已經知曉,需要他勘破的,是什麽呢?

一道雷光閃過,天穹被劈成蜿蜒的形狀,一瞬間的紫光照亮整片郊外,

轟隆隆。

驚蟄的春雷威勢驚人,雷聲低沈貫耳。

嚇得小六和小七一個哆嗦。

慕玨明智地選擇立馬離開了樹下,不過沒了樹的倚靠,他只能自己站著,這具身軀可真孱弱啊。

連站著都要耗費力氣。

“快要下雨了,我們趕不及回城裏了,這可如何是好,這天那般陰沈,待會雨肯定會下得很大,這兒也沒地方躲啊。”小六焦急地團團轉,其實他們這些奴才皮糙肉厚,淋點雨倒沒什麽。

主要是少爺,本就有疾,要是淋了雨,出個三長兩短。

他們也不必活著了!

“我剛剛去東面撿柴,看到那裏有個破廟,可以去那邊躲雨。”小七突然一拍腦袋,指著東方道。

“那太好了,少爺,咱們趕緊去破廟躲雨,您看成嗎?”小六看向慕玨,征求他的意見。

慕玨在他們說話的時候並沒有插話,然而,一切都按照記憶中的演變,沒有一絲一毫的意外。

那座破廟。

慕玨眸光一深,遙遙眺向東邊的方向。

那是他和江雲寒第一次遇見的地方。

從此,他們就糾葛在了一起。

天道落筆曲折,卻讓他們在每一處鉤折藏鋒處相識相知。

“少爺,上軟轎吧,我和小七擡著你走。”

“不必,我走路更快,快要下雨了。”

“少爺,小心腳下,要不我和小七輪流背你。”

“……我只是生病,又不是瘸了。”

在兩個小廝的簇擁下,慕玨一步步朝著破廟的方向走去。

江雲寒從混沌中醒來,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自己從何而來,不記得自己是什麽身份,也不記得自己為何會流落在破廟中。

只知道自己叫做江雲寒,並且正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然而,就算是再重要的事情,他也完不成了。

江雲寒瞥了瞥滿是膿瘡,血肉模糊的手腳,只看一眼,就能把三歲幼兒嚇退。

他的手腳已經殘疾了,四肢無法動彈,他只能匍匐著,爬著。

甚至沒辦法自力更生。

就算是乞討,滿臉的傷口和瘡疤,也只會遭人嫌惡。

何況如今,他連乞討的力氣都沒有了。

江雲寒突然渴了,然而,他擡頭看向上面的破瓦,原本屋檐上有積雪,前幾日,冰雪消融,瓦片上就會淅淅瀝瀝滴水下來,他只需要張口去接。

但這兩日,春陽高照,他再也喝不到水了。

口渴,讓他的唇角皸裂起皮,然而,比渴更難挨的,是饑餓。

整整七天七夜,他只吃了一個野菜餅。這野菜餅,還是一個七八歲的小乞丐施舍給他的,或許是沒見過如他這般慘的人,連乞丐都做不成。

饑渴讓他的意識模糊,江雲寒扯開嘴角笑了笑,他也不甘啊。

但不甘又如何,或許是這個晚上,或許是下一刻下一秒,說不定他就會不明不白死在破廟中。

運氣好些,有人善心發作,草席一裹,將屍骨送到亂葬崗。

運氣不好,就這樣曝屍野外,成了一具無名骸骨。

祭臺上慈眉善目的菩薩掉了漆,露出殘敗的上半身,顯得格外落寞,身軀上的土坯和灰塵時不時滾落,使得臺上結了一層厚厚的灰。

已經很長時間無人祭拜了。

江雲寒感覺自己很冷,意識也漸漸模糊,重影連連,恍惚間,他只能看到冰冷的劍光。

然而兵器冷劍的光照不暖他的心。

他想要真正的溫度。

可是,連菩薩都自身難保,又會有誰來拯救他這個廢人。

江雲寒苦笑,手腳都使不上力,他只能怔怔看著瓦片露出的天空,等著久違的雨,他要活著,無論如何都要活著,別人救不了便自救。

突然,降雨來了。

破廟的大門被人一把推開。

江雲寒驚醒一般,轉過頭。

四目相對。

慕玨看到一雙亮若星辰的眼眸,即便是身處絕境,江雲寒亦不曾絕望,只要抓住一點希望的光,就會牢牢往上爬。

最初遇見的時候,懵懂的慕家少爺慕玨就是被這雙充滿生命力的星眸吸引,一步一步走向他。

然而,帶著所有記憶的慕玨,看到的卻是江雲寒的滿身傷口。

此刻他的手上已經沒有一塊好肉,衣衫襤褸,削瘦的臉龐上找不到一點曾經作為劍尊意氣風發的模樣,只有眼睛已經黑白分明,瞳仁深處倒映著慕玨的身影。

慕玨突然感覺自己難以呼吸。

明明他現在好好的,沒被風吹,沒被雨淋,可是看著江雲寒這般模樣,為何自己這麽難受呢?像是有鈍刀子在他心間反覆拉扯,痛意越來越劇烈。

江雲寒不該如此。

狼狽這個詞,不該和寒雲劍尊扯上關系。

天道給予多少,便要收回多少。

江雲寒天生劍體,天妒之材,前半生的修行有多坦蕩,後面的元神之劫變會有多坎坷。

元神劫,對於每一個天資縱橫的修士來說,都是一道生死關。

邁不過,就是一條死路。

江雲寒是,黃熙禾是,連慕玨自己都是如此。

當然,這都是慕玨往後才悟到的事情。

當前,他只心痛於江雲寒的處境,暗罵天道對江雲寒的妒忌,害他至深。

“你痛嗎?”

慕玨一步步走到江雲寒身前,蹲下身察看他的傷口,語氣輕柔問道。

江雲寒怔楞地看著大門打開,看著這個少年逆著光朝他走來,仿佛從天而降的神子。

直到慕玨蹲下身,江雲寒才看清他的容貌。

他俊美到令江雲寒屏住呼吸,生怕驚擾,每一處都如此恰到好處,仿佛長在他心間。眉目間盡顯富貴,一看便是金堆玉砌的出身,一雙噙著淚珠的眸子帶著明顯的心疼,默默地,默默地望著自己。

噗通。

是心弦被撥動的聲音。

很難相信,前一秒江雲寒還身陷囹圄,下一秒,就出現了一個如夢般美好的少年,朝他伸出手,問他痛不痛。

“痛,但是還能忍受。”江雲寒一字一句嘶啞說道,想要避開慕玨觸碰他的傷口的手。

血淋淋的模樣,一點也不好看。

“我覺得你很熟悉,好像我們在哪裏見過一樣,我們從前認識嗎?”江雲寒繼續說道。

眼前的少年他雖然沒有記憶,看見他的時候卻如此溫暖,好像自己出現在此處,就是為了等他。

“按理說,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慕玨搖搖頭。

即便這是幻境,但也是從前發生過的事情,當時,他們確實是第一次見面。

註意到江雲寒襤褸破爛的衣服,還有蜷縮在地上顫抖的身影。

春寒料峭,江雲寒此刻只是個凡人,他會冷。

慕玨解下身上圍著的貂皮大衣,圍在他身上,露出個滿意的笑。

這下,他應該就不冷了。

“公子,您還生著病,要多保暖。”見狀,小六忍不住上前勸道。

他實在不明白為何慕玨要對這個手腳殘廢的乞丐另眼相看,這樣的可憐人,城中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憐不過來的。

“閉嘴,我不是還有一件狐皮大裘嗎?給我披上就可以了。”慕玨冷淡說道。

小六立馬閉上了嘴,心中有些驚異,少爺變得比從前更強勢了。

江雲寒沒做聲,靜靜看著慕玨。

他需要溫度,衣物的保暖讓他很舒服,他要活著。

不過,少年是生病了嗎?

江雲寒留心觀察了一下慕玨的臉色,發現他的臉色格外蒼白,病容尤顯。

咕嚕咕嚕。

燒開的水慢慢沸騰,天色漸晚,慕玨三人都要在廟宇中歇息。

瓷碗中的水晾涼,慕玨端起,撥開他散亂的頭發,餵到江雲寒嘴邊。

“喝吧。”

江雲寒擡頭瞥他一眼,見慕玨神色如常,一點也不在意他滿臉疤痕的模樣,也就不再遮掩。

幾口喝完水,慕玨又不顧小廝的勸解,把泡軟的餅子遞到他嘴邊。

江雲寒從善如流,一口一口吃完。

食物帶來的飽腹感,讓他混沌的意識終於清醒,也稍微有了一點力氣。

慢慢從匍匐著,一點點靠著腰部和身軀的力量坐起來,平視著慕玨。

“謝謝。”江雲寒道謝。

“無事,我看不得如你這般的英雄落寞的場面。”慕玨道。

“我算哪門子的英雄,我什麽都不記得了,說不準,是個地痞潑皮無賴,得罪了仇家,被追殺,才落魄到如今的局面。”江雲寒苦笑著自嘲。

“我的目光很準,你就算不是大俠,說不準也是一個將軍,反正,肯定不是普通人。”慕玨認真道。

這是當初的慕少爺的想法,慕玨一字一句覆述著從前說過的話。事實也是如此,如今的江雲寒雖落魄,然而渾身的氣勢卻還在,一看上去,就非凡人。

可誰曾想,江雲寒非是凡人,而是天上高高在上的劍尊。

說來也好笑,他們兩個修劍的,竟然也能這般湊到一起,還都遺忘了自己劍修的身份,當真是命運無常,就算是修士,也會被捉弄。

“謝謝你的認可,我叫江雲寒。”在凡間掙紮這麽久,這是江雲寒第一次告訴別人自己的名字。

“我叫慕玨。”慕玨莞爾一笑。

一切仿佛沒變,又仿佛都改變了。

慕玨看著江雲寒,露出了一抹由心而發的笑容。

他發現,面對不是劍尊反倒是凡人的江雲寒,少了修界那些糟心事,他反而更加自在。

江雲寒有些呆楞看著慕玨的微笑。

他笑得這般好看,讓他心中異樣叢生。

心跳聲在寂靜的夜晚中更加清晰。

這抹笑,就好像他在破廟殘敗的瓦片下接到那一縷春日的陽光,如此溫軟,連帶著心扉跟著抽出了嫩芽與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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