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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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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文武

承乾宮的大門終究還是對宜嬪敞開了。

佟佳貴妃自從養了四公主,性子變得越發柔和,有些事兒只要不是鬧到明面上太過分,她都睜只眼閉只眼也就過去了。

今兒個一瞧見宜嬪,她便笑道:“喲,真是位稀客呢。若非看著五阿哥的面子,宜嬪怕是一年到頭都不來本宮這承乾宮一趟。”

宜嬪為了見兒子,沒像往常那般反唇相譏,只強顏歡笑著。

佟佳貴妃便樂道:“太皇太後的懿旨,你倒是真聽進去了。行了,咱們別站在這兒了,進去瞧瞧阿哥公主吧。”

這便是不再為難宜嬪了。

本來嘛,太皇太後是為著蒙古,為著科爾沁才出手教訓宜嬪的。這事兒原本跟她無關,硬夾在裏頭,跟宜嬪對著幹也沒什麽意思。

還不如多逗逗塔娜來得有趣兒呢。

四公主如今也能簡單蹦出兩個字了,時常叫著自個兒的名字“塔娜”,倒是不愛喊旁人。

佟佳氏笑著跟郭絡羅貴人道:“人都說三歲看大,本宮瞧著塔娜日後長大了,定是個有主意的。”

郭絡羅貴人捏了捏女兒粉嫩的肉臉,憐愛道:“到時候,再來十個額娘,怕也拿不住這小妮子呢。”

二人相視一笑,次間裏頭氣氛松快許多。

另一邊,胤礽正跟著宜嬪在稍間探視五阿哥。

胤祺還是個吃奶的團子,吃飽了眼一閉就要睡覺,倒是好管。唯有一點,這孩子起床氣大得很,若是被吵醒了,定要驚天地泣鬼神地哭一番。

佟佳貴妃打趣兒,說“五阿哥這是隨了他額娘呢”,宜嬪聽著還挺得意,小聲嘟囔著“我生的孩子,自然是像我”。

礙於小五的起床氣,宜嬪都沒敢發出一點聲響,胤礽就更謹慎了,躡手躡腳的小賊一般。五阿哥這會兒才睡下沒多久,胳膊腿兒好像肉嘟嘟的藕節,正攤成個“大”字打起了輕鼾,時不時鼻子裏頭還吹出個鼻涕泡。

宜嬪不禁掩唇笑了。

胤礽細細看了好半晌,覺得五弟弟下盤壯實又穩,按照谙達所說,一定很適合騎馬。

至於阿瑪說的“不愛讀書”,他倒是完全沒看出什麽來。

陪著孩子待了小半個時辰,郭絡羅姐妹便起身回宮去。胤礽又單獨跟塔娜玩了一會兒。

他發現四妹妹真的是個很聰慧的小丫頭。

比如說猜兩只手哪只有糖果,四妹妹竟然會通過他的表情細節來判斷,甚至還會詐他一下!

胤礽忍不住誇:“佟娘娘,你們方才說的對,四妹妹往後誰也拿不住,真是太好啦!”

佟佳貴妃也正驚奇呢,聞言笑著逗他:“太子可真是心善,塔娜若是欺負兄弟姐妹呢?”

“不會的。佟娘娘養大的妹妹,不會欺負人呢。”

佟佳氏心裏又甜又暖,伸手輕輕點了一下胤礽的額頭:“承蒙太子信任,本宮也定不相負。”

*

景仁宮內春華燦燦。

正殿前頭的四株古柏上,今年都開滿了一簇一簇的紫藤花。這藤是花房的人去年就移栽過來的,藤纏樹的方式靠著古柏,一入春便開得繁茂極了。

康熙盤腿坐在南窗下,向外瞧一眼,笑道:“舒舒這般有情致,朕便想賴在景仁宮不走了。”

赫舍裏遞了杯春日的花茶過去:“皇上要如此,莫說老祖宗和後宮諸位妹妹了,言官們都能將臣妾數落出花兒來。”

先前才鬧了一出風聞言事的亂子,康熙正看言官不爽呢。

便豎了眉道:“朕看誰敢!”

事實上,為了加強皇權、馭於黨爭之上,開年之後,他已經逐步將要務轉給南書房處置了。

兩黨之一便以索額圖為首。

赫舍裏不便接話,便笑著佯嗔:“皇上還沒察覺嘛。如今保成大了,瞧見您跟臣妾總膩在一處,都不好意思待在殿裏了。若還久住下去,豈不是要叫保成睡在外頭宮道上?”

康熙約莫是想象了一下畫面,又心疼又好笑道:“兔崽子,才多大就這般。”

“孩子在看不見的地方,悄悄長大了呢。”赫舍裏也嘆道。

康熙被轉移了話題,想起一樁事來。

“說到住處,去年夏季因為地龍翻身,耽擱了毓慶宮的修建進度,許多工序又都推到重來了一次,到今年入秋之前,也差不多該蓋好了。朕打算叫內務府仔細布陳一番,明年就叫保成搬進去。”

赫舍裏一怔:“這麽快?”

“不早了。”康熙笑話她,“過了年保成也將滿八歲。他到底是儲君,朕這個年紀,已經獨自在乾清宮住了。”

赫舍裏前前後後拖了三四年,將兒子留在身邊,想盡力給他個快樂自在的童年。如今也確實不好再拖著了。

她只得不舍點頭應道:“是呢。好在日精門出去也就是毓慶宮了,離得不遠。”

康熙便笑著拉過赫舍裏的手:“做額娘的總是操心些。他年歲尚小,雖住在毓慶宮,卻還是可以自由出入內廷,定會時常來景仁宮煩著你的。”

赫舍裏也跟著笑起來。

她擔心的並非這些小事兒。而是再過幾年,玄燁會不會重走老路,叫養心殿與毓慶宮變成東西對立之態。

到那時,毓慶宮就不是榮寵,而是枷鎖了。

赫舍裏心底嘆了口氣,聽到康熙終於提起今日這般高興的緣由。

“三番叛亂歷時七年之久,而今終於收覆了湖南岳州、長沙、衡州,攻下桂林,甘陜亦克覆漢中、重慶、成都多地。吳世璠已經逃往昆明,我大清經此一役,已是勝券在握!”

赫舍裏忙起身行大禮,笑語恭賀道:“臣妾便知會有這一日。皇上賢明之君,天之驕子,如何會敗。”

康熙聽著這話心中舒暢,親自扶了皇後起身:“舒舒快起來,朕還有一樁好事說與你。福建總督姚啟聖上書,正全力招降鄭經部下朱天貴,且朱天貴已經有了松口的跡象。屆時,他手下部眾兩萬餘人,戰船三百餘艘乃至沿海諸島嶼,都將歸我大清所有。”

“等到此事定下,朕便要在養心殿正間大宴百官!”

赫舍裏知道這些都是板上釘釘之事,便喜道:“那臣妾等皇上宴過百官,在景仁宮也擺一桌,咱們家中慶賀。”

康熙聽到這話心頭只餘歡喜。

他深情地望著赫舍裏,彎唇應下:“好。咱們一家三口,家中慶賀。”

*

這日正逢初一。

景仁宮內早早開了門,等著各宮娘娘小主前來問安。

宜嬪跟郭絡羅貴人如今都被抱走了孩子,反倒有幾分同病相憐,還能約著一道來請安。她們來得已經算早,進去之後,發現德嬪已經先到了。

這樣的日子,郭絡羅貴人只微微屈膝見了禮,便在宜嬪下首入座。

宜嬪則與德嬪頷首,笑道:“德嬪當真是恭謹。本宮只當來的夠早了,可還有得學呢。”

德嬪面色發白,瞧著像是沒休息好;今日穿的也古怪,旗裝上身有些緊,倒是襯得人頗有幾分風姿。

她回起話來,帶著幾分氣弱:“宜嬪姐姐太擡舉了。只是感沐皇後娘娘恩德,醒得早了些,便提早過來了。”

宜嬪不愛聽這些冠冕堂皇的,笑笑也就不搭腔了。

沒一會兒,佟佳貴妃、納喇貴人也相繼進來了。外頭天還黑著,幾個妃嬪時不時抿一口剛泡的新茶,捏塊糕點,提提精氣神兒。

德嬪卻是一口也沒碰過。

佟佳貴妃瞧著她臉色不對勁,到底還是關心了一句:“德嬪這是怎麽了?瞧著臉慘白。”

德嬪微怔一瞬,神色覆雜地看了佟佳氏一眼,搖頭溫和回到:“嬪妾沒事,只是有些累著了。勞貴妃娘娘掛心。”

佟佳氏挑了眉梢。

就四阿哥那副木頭小人兒的性子,又有嬤嬤們照看著,當不會累人才是。除此之外,德嬪怕也沒什麽要忙的吧?

赫舍裏還在後頭梳妝,逢春先出來,在西次間內照應著諸位娘娘。

此時聽到佟貴妃的話,她也覺著德嬪臉色差的異常,忙上前問:“德嬪娘娘瞧著這些糕點沒胃口?可有什麽想用的,奴婢叫人送來。”

德嬪一時被架起來了,也沒法再推辭不用,只好道:“近日確實胃口不好,勞姑姑取幾顆蜜餞便好。”

這話叫除了佟貴妃的幾個人都變了臉色。

納喇貴人脫口而出:“愛吃酸,還胃口不好,我瞧著德嬪的身段也比先前豐潤了些,莫不是有了吧?”

宜嬪與郭絡羅貴人對視一眼,也開口道:“本宮懷五阿哥的時候便吐的厲害,也是沒胃口,唯有蜜餞和酸蘿蔔能吃得下去。”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德嬪本人也楞住了。

佟貴妃便問:“你多久沒來月事了?”

德嬪想了半晌,有些羞赧道:“倒是確實隔了五個月之久了……不過,嬪妾自小體質不同,每三月才來一次月事,太醫說不打緊,也就沒再管了。這回只是少來了一次,先前也有這樣的狀況,便沒當回事……”

這番話聽得一眾宮妃目瞪口呆。

半晌,佟貴妃才嘆道:“也不知該說你運氣好,還是真的心大。”

她又看向逢春:“此事關乎皇嗣,還是謹慎回稟了娘娘,請太醫過來把個脈吧,也能放心些。”

逢春連連點頭應下,匆匆去了後頭稍間。

須臾,赫舍裏便由夏槐扶著出來了,她耳墜都沒戴,搖搖頭先斥了德嬪幾句,便要季明德跑快些去請今日當值的禦醫。

這個時辰,也只能先逮著誰是誰了。

太醫的診斷叫眾人都免不得一驚。

——德嬪竟然已經有了五個月身孕。如此一來,什麽月事出走、胃口不好、身形圓潤便都有了解釋。

赫舍裏無奈笑道:“聽說德嬪先前懷著四阿哥是一點兒感覺沒有,顯懷也晚一些,如今本宮可算是信了。或許正是因此,才有所疏忽呢。”

嬪妃一時大意,若導致皇嗣有個差池,可算是大罪。

赫舍裏替德嬪解了圍,換來她滿是感激、又含著幾分歉疚的眼神。

皇後娘娘卻並不在意這些態度的微妙變化。

她扭頭吩咐逢春:“去將此事報給敬事房吧,等顧太監核查之後,自然會給皇上帶去喜訊。”

今日問安出了這麽大的事兒,自是有人歡喜有人憂。

納喇貴人想起了自己夭折的孩子,暗自神傷;

宜嬪心中也不是滋味,她的小五抱去外頭,德嬪卻養了自個兒的孩子,肚子裏還又揣了一個。不過她也不敢如從前那般張牙舞爪的,只能偷偷腹誹;

至於惠嬪……她忙著管大阿哥,旁人的事兒才顧不上呢。

榮嬪今日來得晚,這會兒聽明白了事情原委,笑著開口道:“說來,去年宜嬪生下五阿哥之後,戴佳常在便被診出有孕。如今德嬪竟有了五個月身孕,細細算來,德嬪的孩子反而還要排在戴佳妹妹前頭了。”

這事兒著實是陰差陽錯,眾人都不免笑起來。

戴佳常在也是康熙十四年入宮的秀女,出身鑲黃旗包衣,她阿瑪是內務府司庫卓奇,無功無過,也算個本分當差之人。

如今她月份大了,顯懷得厲害,赫舍裏便特許免了問安之事,只好好待在長春宮靜心養胎。

對德嬪,皇後娘娘亦是一視同仁。

德嬪今日受了赫舍裏一言相護,似乎有心重修於好,忙嚷著:“嬪妾身子不重,太醫也說了脈象穩定的很,還請娘娘準許嬪妾來給您請安吧。”

赫舍裏淡淡瞧她一眼。

笑道:“姐妹之間相處,情分從不在這些虛禮上,你有心便好。還是安心養胎吧。”

德嬪聽得出皇後在點她,咬咬牙,只得失望垂眸應一聲。

*

五月,福建總督傳來好消息:朱天貴帶領部眾於銅山受降,鄭經聽聞此事,已經倉皇逃回臺灣。

康熙久候數月,終於等來這好消息,便要喜上加喜,在養心殿內大宴群臣。

說是大宴,養心殿的規格擺在那裏,也沒法如保和殿、乾清宮那般奢侈,不過點了數十個朝中要員,君臣一道把酒言歡,好好敘敘舊情罷了。

打了七年仗,國庫只剩下一百多萬兩銀子,他可不得摳搜著些!

等到午後,酒過三巡群臣散去,年輕的帝王才帶著微醺醉意,志得意滿邁進了景仁宮大門。

胤礽這頭早就準備著了。知道汗阿瑪在前頭多用油膩葷腥,又喝了酒,他便只叫小廚房做些消暑開胃的涼面來。

涼面聽著簡單,也是有講究的。

面自不必說,粗細均勻有勁道,都是後廚的拿手絕活。重點落在那澆頭上,錢公公聽了囑咐,一共準備了五樣:麻醬雞絲兒、肉末炸醬、番茄炒蛋、麻將肥牛和鮮辣蝦肉。

到時候都端上桌,任由主子們挑選喜歡的。

除此之外,錢公公又給配了道口水雞。只選雞腿肉,去皮加大料處理之後,倒上椒香麻辣的澆頭,瞧著就有食欲。

萬事妥帖了,茶房那頭也呈上微微冰鎮過的酸梅飲子。

保管直叫人吃得脾胃舒泰。

胤礽是最喜歡芝麻醬的。那副“萬物皆可配麻醬”的氣勢,康熙和赫舍裏都見識過。這會兒涼面一上桌,他就直奔麻醬雞絲兒而去,惹得帝後都笑出聲來。

桌上有黃瓜、蘿蔔絲之類的配菜,他也不要人侍候著布菜,自個兒搭配均勻,澆上調好的麻醬辣汁兒,便吸溜吸溜吃起來。

康熙笑道:“兔崽子,在尚書房沒吃早膳嗎?餓狼一般。”

“阿瑪還說呢,您命張英師傅督促我學《孟子》,兒子都好好背過了,他竟然又叫張廷玉跟我講了幾句《明太宗實錄》。張廷玉說起這些來一套一套的,鬧得人沒心情吃呢。”

康熙自個兒也會翻閱前明的書文,以求警醒自身。便好奇起來:“哦?張廷玉講的什麽?”

“《明太宗實錄》卷九十二。”胤礽舔了舔唇邊的麻醬汁兒,歪著頭道,“‘不可以武而廢文教,亦不可以文而馳武備’。昔年,隋文帝楊堅、宋太祖趙匡胤‘偃武修文’之舉皆不可取,文武之道一張一弛,當並行不悖,毫不偏廢,王朝才能長治久安。”

康熙沒想到兒子竟這般有靈性,將才聽來的為政之道學的有模有樣,撫掌大笑起來。

“朕一貫強調,大清雖是馬背上得來的天下,卻不能馬背上治理天下。那幫老滿洲牛脾氣上來,根本聽不進去,還不如朕的保成!”他笑嘆,“還得是張英這些個漢臣啊——”

赫舍裏只好道:“皇上也真是的……保成才多大,怎好跟那些個老大人相比。”

康熙卻不這麽想。

思索許久,他鄭重道:“朕瞧著保成雖年幼,在為政一道卻頗有天賦。等再過兩年,國庫充盈起來,朕也該帶著他東巡祭祖,以告慰祖先,我大清後繼有人了。”

赫舍裏夾著吃食的手一頓,一只蝦子落回碗中去。

終究,還是要跟老滿洲對上了。

*

七月中旬,天熱的像是蒸籠一般。

德嬪忍受著酷暑與生產的兩重折磨,終於為康熙誕下一位阿哥,序齒為六。

六阿哥與先前四阿哥一般,生得健壯,只是更為活潑些。他吃飽了醒著的時候,總是會回應德嬪的各種逗弄,還做出各種搞怪的萌態,惹得他額娘和嬤嬤們笑出聲來。

沒過幾日,三伏最熱天裏,長春宮內也有了動靜。

戴佳常在這一胎生的實在艱難,許是因為第一胎的緣故,太醫和嬤嬤們足足圍著轉了一整個日夜,直到人都要脫力了,一位小皇子才呱呱墜地。

這孩子生下來就貓兒一般弱小,抱在懷裏都不如剛出生的公主份量重,也不知能不能好好養大了。

戴佳氏身邊的嬤嬤正擔心呢,再掀開褥子仔細一瞧,險些沒嚇暈過去——

七阿哥竟是天生有殘!

這若是被皇上知道了,他們長春宮闔宮上下都得被厭棄啊。

西暖閣內。

康熙與赫舍裏坐在榻前候著,小半晌後,只聽到微弱的孩子哭聲傳來,卻沒見裏頭出來人報喜,不免蹙了眉。

赫舍裏吩咐夏槐:“去看看,裏頭發生什麽事?”

夏槐匆匆進去,再出來時神色變得十分凝重,徑直行了蹲安禮,垂首道:“皇上,娘娘,戴佳常在平安誕下一位小阿哥,只不過,小阿哥的兩條腿……它長短似乎有些不一樣……”

夏槐心想,日後便是養大了,怕也只能做個跛子。

康熙一聽是個阿哥,原本還露出微笑來。得知七阿哥竟然有天殘,眉眼之間驟然如陰雲籠罩,帶上幾分郁色。

他沈聲道:“梁九功,戴佳氏身邊都有何人伺候、又是哪位太醫看的這一胎,細細去給朕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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