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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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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二哥

景仁宮新添了兩缸池荷,春季裏還沒開花,都是水綠的葉子,底下養幾條鯉魚,游來竄去,好不快活。

赫舍裏撚了魚食正在撒餵,聽說翊坤宮有喜的事兒,不免嘆道:“前陣子,宜嬪為了給宣嬪下馬威,在外頭可沒少冷嘲熱諷、口不擇言。這些事兒必然瞞不過慈寧宮去。”

夏槐笑嘻嘻的:“該她的。也不看看宣嬪姓什麽,背後有什麽人,真當是她阿瑪執掌盛京內務府的時候呢。”

赫舍裏餵完了食,拍拍手接過逢春遞來的濕帕:“慈寧宮那頭靠不上宣嬪,怕是會把主意打在宜嬪這一胎上。不過這樣也好,能叫翊坤宮行事收斂著些。”

左右宜嬪這一胎生的是五阿哥胤祺,終究是要交由太後撫育的。而赫舍裏擺平了差事,不必再夾在中間為難,心中也能輕松些。

說到底,還是皇上棋高一手吶。

每年一入春,景仁宮的食譜總會換上一波。

因著太子爺年年季春都會叫人弄一些時鮮野菜來,給娘娘理氣補陽。今日,季明德便趕早兒打發仁喜去尋一些薺菜、馬蘭頭、椿芽和蒲公英之類的野菜。

錢公公叫底下搭手的徒弟摘洗幹凈了,送回小廚房,沒一陣兒就飄香出來。

今日午膳,春令時鮮擺滿一桌。

赫舍裏用了一屜薺菜菌子水晶蒸餃,小小五只,配不配蘸料都十分美味;

除此之外,椿芽、春筍炒肉和涼拌的馬蘭頭也甚是下飯,胤礽就著餃子吃完還不夠,又用了兩碗濃湯鱖魚才作罷。

飯後,赫舍裏泡了一壺蒲公英花茶,坐在暖融融的南窗下看書。

胤礽則拾掇一番,得去養心殿練習法帖,順道跟著康熙聽南懷仁講那些難懂的數學課程了。

因與南懷仁一來二去混熟了,每回他來給康熙授課,胤礽便也被留下旁聽。小家夥一開始聽得直打瞌睡,後來忽然開了竅,反倒比康熙學得更認真些。

今日侍講,用的是歐幾裏得《幾何原本》第一卷。

南懷仁對胤礽十分照顧,有他旁聽的時候,總是講的更深入淺出些,以免枯燥乏味。

講習之後,他又出了兩道題做考校。胤礽為了多吃一塊綽科拉,解題的速度竟與康熙不相上下,叫南懷仁大為震撼。

他跟康熙誠懇誇讚道:“皇上,太子爺天資聰穎,於數學上更是極有天分。臣以為當每日讓太子學滿一個時辰,如此,才不算耽擱了一位明日的數學家。”

瞥一眼專心吃喝的兒子,康熙淺笑半晌,問:“朕聽聞,民間相術師以‘日角龍庭’為帝王貴相。依愛卿看,太子可有此相啊?”

南懷仁怔楞片刻,見康熙對嫡子並無半分忌憚,反而一臉期待,便咬牙答道:“太子自是隨了萬歲爺,貴不可言。”

康熙道:“那便是了。”

他的兒子如今是儲君,未來將是大清的帝王,天下之主;

不能只做一個小小的數學家。

南懷仁說錯話,觸了雷,再不敢提起培養太子好好學數學的事兒。只是,他心底終究有幾分納悶:

——皇上自個兒,不也時時學著天文和數學嗎?

*

春末夏初,草長鶯飛,正適宜孩子們撒歡兒。

胤礽今年滿六歲,已經能與伊哈娜和烏爾袞一般,獨自去跑馬了,只不過他性子謹慎些,依舊不敢放開狂奔,只叫馬兒小跑著。

伊哈娜騎著一匹棗紅馬呼嘯而過,回頭沖胤礽做個鬼臉:“保成,追我呀!”

烏爾袞緊隨其後,有樣學樣。

胤礽抿唇,移開視線。

哼,他才不像二姐姐那般瘋呢。

幾個小的敞開了玩到晚膳前,才一回宮,就聽說翊坤宮內有大動靜。

夏槐才從外頭回來,咋舌道:“五月中旬的時候,娘娘就特意叮囑過宜嬪,郭絡羅貴人快到生產的日子了,一應人手都得齊備著。今兒個可好,貴人那頭都發動了,翊坤宮還亂成一鍋稀粥呢,連個燒水的人都沒有。若非貴人身邊的宮女來求娘娘,只怕就——”

宜嬪如今有了身孕,她姐姐這一胎便沒用了。比起送去承乾宮,交由佟佳貴妃照料,她只怕更希望孩子不生出來。

赫舍裏搖頭,顯然對宜嬪的所作所為也瞧不上眼。

但還是開口道:“慎言。她如今得寵,又懷著皇嗣,便是有什麽臟心思,景仁宮也不該插手。好在郭絡羅貴人平安誕下皇女,此事……但憑皇上和老祖宗處置吧。”

赫舍裏叮嚀完,扭頭就瞧見兩個孩子聽得入迷,巴巴兒候著,都不喊餓了。

她哭笑不得地催促:“好了好了,去洗洗手用膳吧。這些宮闈之間的事兒,哪裏是你們該操心的。”

孩子們心性單純。

瞥見今日晚膳多了幾樣炸物,甚至還有他們最喜歡搶著吃的炸鵪鶉,早將此事拋之腦後了。

赫舍裏溫和笑著,終於也有了些食欲。

郭絡羅貴人這一胎是個公主,雖為皇六女,可前頭才沒了幾個,因而序齒四公主。

說來也是稀奇事。

四公主才生下時不會哭,憋得小臉通紅,可急壞了嬤嬤們。誰知瞧見康熙摘下來的朝冠,便倏地哭出響亮的一聲,還伸手攥了攥金頂上的東珠。

康熙也不知想到什麽,大笑出聲:“好!是朕的好女兒,有志氣!公主既與東珠有緣,便起名為塔娜吧。”

郭絡羅貴人誠惶誠恐地謝了恩,不明白皇上緣何高興。

赫舍裏卻看得分明。

大清公主在本朝,難逃一個撫蒙的結局。而四公主將來亦會封為和碩恪靖公主,嫁入喀爾喀蒙古。

她對這位公主了解不多,只偶然一次飄到乾清宮,聽朝臣與玄燁提過——

“恪靖公主如今在喀爾喀有海蚌公主的稱號。”

海蚌是滿語,譯為漢文,便有“參謀、議事”之意。

想來,四公主日後在蒙古定然過得很好。

而皇上願意給公主起名塔娜,應當也是懷了這樣的心思。他希望大清通過這些女兒們,將蒙古牢牢掌握在手中。

一行人各懷心思送來賀禮,逗了會兒孩子,又叮囑郭絡羅貴人好生休養,便各自回宮去。

康熙臨出門前,終於舍得給宜嬪個眼神兒。

——你好自為之吧。

……

景仁宮這頭。

胤礽和伊哈娜聽聞宮中又添了個四妹妹,都嚷著要去看。

赫舍裏本就有意叫胤礽與四公主多多親近,見狀笑道:“四公主生得粉團子一般,你們當哥哥姐姐的,去瞧瞧也無妨。只是,她才被抱去佟貴妃的承乾宮,只怕如今還亂著。”

胤礽眨眨眼:“佟娘娘養著四妹妹嗎?那郭絡羅貴人呢?”

赫舍裏的笑意收斂:“以貴人的位份,是沒法撫育公主的。不過,你佟娘娘定然不會虧待了她,且放心吧。”

胤礽點點頭,心中卻忍不住想:

權力地位果然是個好東西,還能叫他們母子不分離。難怪宮中人人都想要呢。

小孩子的頓悟和成長,往往就在這樣的一瞬間。

在赫舍裏察覺不到的時候,小太子已經悄悄長大了。

眼巴巴等了好幾日,待承乾宮內一切安頓妥當,胤礽便帶著新做好的各式冰軟酪出發了。他留了個心眼,先去翊坤宮內,給郭絡羅貴人送了一份酸奶餡兒的。

郭絡羅貴人尚在月子裏。

聽聞太子還要去承乾宮,連忙起身道:“嬪妾……可否與太子同往?”

小太子露出得逞的笑容,欣然應允。

於是,承乾宮這頭迎來兩位貴客。

佟佳貴妃一向對景仁宮禮敬有加,瞧見胤礽帶著冰軟酪來,自是歡喜;可她面對四公主的生母,竟也完全不排斥。

見郭絡羅貴人有幾分拘謹,上前拉著她笑道:“塔娜如今能醒著的時間長一些了,妹妹隨本宮去瞧瞧?”

胤礽連忙湊熱鬧:“我也要看四妹妹!”

佟佳貴妃笑著應一聲,帶兩人一道進了正殿東次間。

屋裏擱著兩個冰鑒,珠簾都搭上了,因而比外頭涼快不少。四公主才滿月,怕她冷著熱著,身邊時時都有佟家送進宮的嬤嬤照看。

胤礽跑到圍床前,探著腦袋瞧一眼:“哇,四妹妹真可愛!”

小床上的塔娜眨巴眨巴大眼睛,露出個笑臉。

這可鼓勵到了胤礽,舉起食盒介紹:“妹妹你瞧,這是桂花酒釀餡兒的,這是草莓的,芋泥的,還有甜橙的,都是放在冰窖裏頭鎮過的,可好吃啦。”

塔娜便咯咯笑起來,兩個小的你一言我一語,溝通毫無障礙。

郭絡羅貴人在一邊看著,想要伸手摸摸孩子,卻又忍住了。

佟貴妃拍拍她的肩:“這幾日本宮總想著,若能叫塔娜得到雙份的母愛,豈不是人生幸事。妹妹可願意……勤來著承乾宮?”

郭絡羅貴人終是紅了眼,死死咬著唇,點了點頭。

“這孩子能吃呢,怕是幾日就長了不少重。”佟佳氏笑容中多了幾分慈愛,“妹妹不妨抱抱她吧。”

*

七月末,天氣越發炎熱。

不知疲倦的蟬鳴聲順著皇城外奏響,好似都能傳入宮中。

三伏天裏,尚書房課程減半,只需學到午初便會下學。

胤礽便不叫季明德兩頭跑著送午膳了,下了學自個兒回來吃。用完午膳,小家夥犯了困,跑回後殿,摟著四弟一起睡午覺。

四阿哥是個冰塊兒體質,冬天胤礽躲得遠遠的,到了夏天,便總將弟弟抱著去去熱氣。

對此,胤禛總是“咿咿呀呀”表達不滿。奈何鬥不過二哥的鉗制,只好小老頭似的嘆氣,埋在二哥懷裏睡過去。

迷迷糊糊間,胤礽隱約聽到外頭人聲嘈雜。

嬤嬤和太監們嘴裏喊著什麽“地龍翻身”之類的話,腳步聲吵得他睡不安寧。

須臾,小豆子跌跌撞撞跑進來,使勁兒晃醒胤礽:“阿哥,阿哥快醒醒!地龍翻身了,得快些跑出去!”

小豆子不等胤礽睜眼穿好鞋,拉著他就往外頭奔。

這時候,胤礽才發覺天旋地轉,屋子裏的東西“丁鈴當啷”散落一地,燈架都倒了,連自鳴鐘的鐘擺都晃得怪異。

他來不及多想,甩開小豆子的手,撲回床上,費勁兒抱起胤禛便向外跑。

胤禛原本在床上呆呆坐著,待到重新回到胤礽懷中,才終於委屈地扁扁嘴,緊緊拽著他二哥的衣袍前襟再不放開。

胤礽才出了後殿門,就跟季明德撞個滿懷。

季明德滿頭大汗,擡手要將四阿哥接過去:“哎喲,我的爺,您沒事兒就好。娘娘說後院還是不安全,奴才先帶您去前院。”

胤礽點點頭。

他抱不動弟弟,正欲交給季明德,懷裏的人卻罕見地發出一聲哭腔。

胤禛死死拉住衣衫不放手,抽噎著說出了學會的第一個詞。

“二、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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