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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初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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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初夢

康熙被嚷的耳朵疼。

他就坐在南窗邊,瞧見支摘窗下的嫡子是這麽個奇怪姿勢,忍不住笑罵:“你願意個什麽勁兒,朕問的是你額娘!”

胤礽不搭理他,踮著腳用力撐在青磚檻墻邊,勉強露出個小腦袋:“額涼,去吧去吧,保成想看小鹿。”

“還想騎馬拉弓!”

小小的身板雄心壯志,赫舍裏到底纏不過,索性順了這父子倆的意。

“好了,答應你就快下來吧。別一會兒手上脫了力摔著,再牽連滿宮的奴才們受罪。”

赫舍裏是懂得怎麽跟兒子有效溝通的,這話一說完,胤礽便立馬穩穩落在地上,一邊往殿內跑,一邊嚷嚷著:“保成乖乖下來了,額涼,別罰他們。”

赫舍裏便又淡淡提醒:“別跑太快。”

於是,撒丫子狂奔的團子,立馬變成了小碎步緩行。

夏槐幾個殿內侍候的都忍不住掩唇笑起來。

康熙樂道:“朕竟不知,保成也有如此乖巧的時候,還是你有辦法啊。也罷,善待宮人,亦是好事一樁,得奴才們惦記的主子總是福澤深厚些。”

赫舍裏聽出皇上話裏的深意,只笑著沒開腔。

小孩子秉性純良而已,哪兒就那般覆雜。

到用晚膳的時辰,小廚房特意備了阿哥愛用的菌子煲仔飯,一大盅咕嘟著冒熱氣兒的火腿老鴨湯,再配上秋日的鮮蟹、桂花糖藕並四五碟子當季蔬菜,也就齊活了。

因康熙奉行過午不食,赫舍裏便特意囑咐不必鋪張浪費,免得惹皇上不喜。誰知菜擺上桌後,康熙卻忽然有胃口了。

他也不要小廚房再添什麽,和妻兒一道,將滿桌秋日美味掃了個七八分。

胤礽吃飽喝足,拍拍圓滾滾的小肚子問:“阿瑪,明日就能去南海子嗎?”

康熙才喝完湯,接過梁九功遞來的帕子擦了嘴笑道:“明日還不行。再等兩日。”

他又轉頭對赫舍裏解釋:“朕叫了淑慧長公主回京,瑪嬤想她了,屆時,順道在南海子試一試博爾濟吉特氏如今的實力。”

淑慧長公主是太皇太後最偏疼的女兒,嫁去巴林部三十餘年,還能多番進京探望,也算是獨一份的榮寵。

這次進京,怕也是因為慧妃早逝,宮中蒙古妃嬪過少,想讓博爾濟吉特氏再送人入宮。

赫舍裏倒是完全不慌。

當今皇上是位掌控欲極強的主兒,能容得下精明的瑪嬤,卻容不下宮裏再出一個博爾濟吉特氏的高位嬪妃。

她溫和笑著回應:“長公主難得回京,皇上可得叫人在南苑好好打點一番了。”

*

季秋的連陰雨之後,難得碰上個日頭晴好、微風不燥的天氣。

康熙換了身符獵用的行袍,帶著妻兒和幾個重臣直奔南海子去。鑾駕出城,前後都有鹵簿儀仗,竹管笛笙、旗扇傘蓋俱全,而貼身護衛的四十餘人,則都是身穿行職褂子(黃馬褂)的禦前侍衛。

納蘭容若也是其中之一。

胤礽長這麽大還是頭一次出宮呢,時不時就要好奇的將頭探出去,過一會兒被康熙發現了,又按著頭將他揪回來。

小家夥這麽進進出出的,還跟納蘭容若聊上了。

主要是一眾侍衛裏頭,這位的好皮相實在顯眼。胤礽便誠心誇他:“呀,你長得真好看!”

納蘭容若哭笑不得,只好回:“謝二阿哥誇讚。”

胤礽又搖著小腦袋問:“你會武嗎?會騎馬嗎?拉弓射箭呢?能不能在汗阿瑪打我的時候保護我呀?”

納蘭容若聽得一個頭兩個大,正愁怎麽回話呢,就瞧見阿哥的腦袋“嗖”一下被拽進鑾駕裏頭,緊跟著傳來皇上帶著笑意的恐嚇:“再如此貪玩,妨礙容若當差,朕就叫梁九功扛著你回宮去。”

隨駕的梁九功:“……”

這話真有奇效,胤礽生怕被梁公公扛回去,連忙坐的端端正正,脊背也挺得筆直。就這麽安寧到了南苑,小家夥脖子都要酸了。

康熙忍不住笑話他:“朕可沒叫你一動不動的坐著,待會兒下車,不許跟你額娘告狀。”

淑慧長公主已經先一步抵達南苑,在正門前恭候聖駕了。康熙免了她的禮,將兩個孩子一並交到赫舍裏手上,又特意點了納蘭容若跟著胤礽,便忙著去檢閱巴林部的戰鬥力了。

胤礽一心惦記著康熙提過的麋鹿,纏著要過去玩兒。

赫舍裏先沒應他,側過身看向胤禔,淺笑問:“大阿哥呢?是想去靶場上看他們賽馬射箭,還是與我們一道去麋鹿苑瞧瞧?”

胤禔被送到佟佳氏的承乾宮後,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藏著許多心眼。他悄悄打量著赫舍裏,直覺皇後娘娘並不喜歡與他在一處。便躬身道:“兒臣去靶場,恭送皇額娘。”

赫舍裏揚了揚眉,詫異於這孩子的敏銳,便警醒自己要再收斂著憎惡才是。

她轉頭吩咐逢春:“你留下吧,仔細照看著大阿哥。”

逢春點頭應一聲。

將胤禔安頓妥當之後,母子倆便去了麋鹿苑。

這一帶水草豐茂,泥沼遍生,最是適合鹿群居住。皇家初時只在此豢養了千餘頭麋鹿,後來才添了些旁的鹿科。如今,數量最多的是麋鹿,其次是梅花鹿和豚鹿,除此之外,還有不少麅子。

赫舍裏沒帶胤礽往草肥的鹿群處去,那裏臨水,瞧著就危險。便只在圍欄邊上,叫小家夥拿著宮人特制的鹿餅,逗一些沒長大的小鹿玩。

胤礽被季明德抱著,餵食餵的不亦樂乎。

赫舍裏笑著在一旁瞧了半晌,見季明德看得緊,左右又有嬤嬤跟著,這才讓夏槐扶著去樹下納涼。她身子到底弱,才出來小半日就乏了。

夏槐打著扇:“秋日燥得很,易口幹,主子喝杯茶吧。”

赫舍裏點頭,剛端起茶碗,便聽到了胤礽撕心裂肺的哭腔。

季明德顯然是慌了神,抱著胤礽從圍欄邊匆忙跑過來,將人好好放在赫舍裏跟前。

胤礽已然哭成了淚人兒,像是被嚇得不輕,徑直撲進赫舍裏懷中。赫舍裏連忙摟著他順順毛,肅聲問:“發生何事?”

季明德跪地道:“娘娘,都是奴才的錯。原本阿哥跟那幾只梅花小鹿玩得好好的,誰知忽然從邊上竄出來一頭麋鹿,長得膘肥體壯,鹿角伸出來怕是嚇著阿哥爺了。”

見季明德攬罪,淚眼朦朧的胤礽才抽抽噎噎分辯:“不、不怪……明德公公,是小鹿,小鹿流了好多血……”

這話聽著嚇人,赫舍裏蹙眉看向季明德,季明德一臉驚詫地搖了搖頭。

那鹿活蹦亂跳的,沒見流血啊?

赫舍裏滿心疑惑,想到自己能重活一世,有些懷疑鬼神之說。她試探著溫聲問了幾句,胤礽卻不願意再開口,悶在她懷中流眼淚,臉蛋兒哭得通紅通紅的。

這可嚇著赫舍裏了。

保成打小就不愛哭,滿周歲之後更是沒怎麽掉過金豆子。今日哭的這般傷心,叫她這個當額娘的心疼不已,也難免焦躁起來。

她只怕胤礽是病了,趕忙抱著人回營帳,再派季明德去請隨行的太醫。這回還多虧康熙細心,特意帶了個擅長小方脈的禦醫出來。老爺子上了年紀,被季明德一路扯著趕來,險些沒喘上氣兒。

等為胤礽診過脈,祁太醫忙回稟道:“皇後娘娘,二阿哥這是受了驚嚇,久哭之後風邪侵體,這才引起了發熱。微臣這就為阿哥開一劑退熱驅邪的藥方,還請娘娘派人盡快煎了,一日兩次給阿哥服下。”

“切記,退熱之後的頭一夜興許會再燒起來,冰敷用藥,不可馬虎。”

……

一片黑暗中。

胤礽覺得身體好沈,像是四肢被綁上了大石塊,拖著他一路往下墜落。

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汗阿瑪,梁公公,烏庫瑪嬤,還有幾個認不得的男子,跪在地上恭敬喊他的阿瑪為“皇父”。

胤礽使勁想要睜開眼睛瞧個仔細,卻困得連眼皮都使不上力。

幽暗的深海中,他還在向無邊下墜。

許多模糊的光影從他身邊一閃而過,他認不清,辨不明,只覺得腦袋裏頭宛如進了一眼井水,一簍死魚,呆楞到了無生氣。

直到海底忽然傳來一聲哀婉的鯨鳴。

音波在深藍的海水中蕩開,破開胤礽眼前的霧氣,一只雄壯的麋鹿頂著樹杈巨角,昂首闊步向他走來。

他看到這群起源於華夏的麋鹿,被法蘭西傳教士偷偷運往歐羅巴洲,在異國他鄉,顛沛流離地度完餘生;

看到獵苑裏最後一批小鹿瑟瑟發抖的想要活著,卻被身穿軍裝的洋人不分青紅皂白,扛著槍炮轟爛了南海子。

硝煙彌漫。

熊熊大火燒盡了草場,沒有一只小鹿再站起身來。

……

一覺睡醒,胤礽的燒退下去了,連著身上都輕松不少。

赫舍裏親自照看了一夜,瞧見他這會兒臉色粉嘟嘟的,才舒了口氣笑道:“可算是醒了。昨夜又發起熱來,還時不時夢囈幾句,額娘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小猢猻,往後可不能再嚇額娘了。”

夏槐也忍不住搭腔:“是啊,阿哥昨兒個病的突然,娘娘擔心,陪了您一整夜呢。”

胤礽立即緊張地去看赫舍裏,見她眼裏有了血絲,便爬起身來,湊上去親了赫舍裏的臉頰一下。

“保成都好了,額涼快去睡覺吧。”

赫舍裏笑著摸摸他腦袋:“額娘不累。你如今還覺得身上發冷發熱嗎?可還有哪兒不舒坦?”

胤礽答:“哪兒都好,就是做了個夢。”

“可不是嘛,恐怕還是個噩夢,一直抓著額娘的手喊救命。”赫舍裏溫柔笑著問他,“保成還記得夢到什麽了嗎?”

胤礽歪著腦袋聽赫舍裏說完,卻一點兒都想不起夢中所見,只依稀記了個“洋人扛槍炮”的畫面。

於是可憐兮兮道:“額涼,保成也想要大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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