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好賤

關燈
尹子禾沒直接回答,“暫時沒有, 先做正事, 如果妨礙到了, 就給點眼色他們瞧瞧。”

大人的所謂正事,就是修路,瓊花縣支使不動苦力, 他就去府城請, 少不得要見一見沈林和沈英, 以及陳昂。

這次是騎馬,速度快了一倍, 尹子禾抵達肅州那日沈林剛好巡營去了, 只有沈英夫妻和大曾氏在府裏。

陳氏肚皮已經很顯懷, 胃口不好, 成日淒淒然,吃不下硬逼著吃,結果吐得黃膽都出來了。哭著對相公說她好沒用, 對不起相公, 自責不已。沈英暴躁的性子竟沒發脾氣,給她治得服服貼貼的, 放低聲音好生安慰她。

尹子禾眉毛都快揪成麻花狀了, 如果懷孩子都這麽麻煩又痛苦,淳娘……

大曾氏道:“也不知是怎地,前三個月不吐,現在倒吐得厲害, 人都瘦了一圈。”

沈英見陳氏下巴都尖了,是真心疼,下意識輕輕拍打她後背。

陳氏柔弱地笑著,安慰他:“相公,無礙,為了咱們的孩子,瑤娘一定爭口氣挺過來。”

沈英愈加疼惜,只恨他慣會跟人鬥嘴,好聽話一句不會說。突然,他想起一事,道:“娘,前日何嬤嬤說瑤娘的孩子屬牛,跟屬馬的醜午相害,咱府裏誰屬馬?”

紫蘇心裏咯噔一響,警鈴大作。

大曾氏沈默片刻,指向紫蘇,“屬馬的今年十九,她屬馬。”

沈英激動得都站了起來,恍然大悟:“對,紫蘇接來肅州不久,前三月她還在榕州,我的孩兒正是給她這屬相害了呀。瑤娘,是為夫疏忽,該死!”

陳氏先也很震驚,然後就一臉委屈的低下頭,什麽話也沒說。

大曾氏卻沒有馬上接話,看了兒子好幾眼,才道:“你父親也屬馬。”瞅見陳氏的大委屈演變成大驚慌,嘴角牽了個冷笑。

尹子禾也跟著抿出個笑意,眉毛舒展開了,觀戲不語真君子。

沈英一心只在懷有身孕的娘子身上,“娘,想來瑤娘這胎是個兒子,女害男不害?”

柴蘇閉上眼睛,拼了命的忍淚。

大曾氏嘆了口氣:“隨你吧,紫蘇是從小跟著你長大的,一顆心全在你身上,你賣了綠妖好歹留下她,娘才能放心啊。實在相害就讓她暫時回榕州去,以後想得起就把她接過來,想不起,娘就在榕州找個人家把她嫁了,你夫妻倆自行商量。”

沈英猶豫間,陳氏再次捂嘴奔了出去……

“罷了,紫蘇就等到瑤娘生下孩兒再接回來。”沈英作了決定。

紫蘇屈膝點頭,默默退出去。

“禾郎,有話且等我看完你表嫂再回來談。”

“表哥先去忙,子嗣要緊。”

大曾氏一雙眼睛寒惻惻,顯然是對容不得人的陳氏不喜了。

尹子禾老神在在喝茶,突然聽到二姨母對他說:“要不禾郎先把紫蘇帶去瓊花住些日子,等你表嫂產下麟兒再送回來,省得跑遠路。”

“噗——”尹子禾一口茶噴出去:“二姨母,這是表哥的房裏人,像什麽話!”

“隨口說說,瞧你嚇的。唉,一個兩個哪像男人,被女人捏得死死的。”

尹子禾適時閉口,二姨母不喜淳娘,遇事總愛往淳娘身上攀扯。

“禾郎,可有收到你娘的信?”大曾氏自己轉了話題。

“寫了三封平安信回去,尚未收到回信,怎麽了?”

“霞娘跟你張家姐夫這月上京了,為了你,你大姨母本想給張五郎隨便謀個差使,他卻想去檀菲,也不知沐家同意沒有。這些事,還是你表妹來信告訴我的。”

把沈彩那妮子留在京中,大姨母耳目蠻靈的嘛。

聽到張家,尹子禾神色淡淡,問道:“姐夫不是在營裏做事嗎?怎地要入商?”張五郎的父親曾經是沈林下屬,父子倆都在營裏做事,張五郎是個錢糧文書,日子很逍遙。

“康西大營的事還用我告訴你?寧王帶了一半人走,親家母害怕營裏缺兵把她兒子拉去打仗,就想法子讓張五郎離了營。她兒子連童生都不是,只不過略識得幾個字,我看也不比檀菲裏的管事強上多少。怎麽,連你岳父的信都沒到?莫不是你娘子沒告訴你?”

“娘的信許是要到了,岳家的信應該會夾在一起。”尹子禾神色更淡,語氣泛冷。

見此,大曾氏也不好再說。感嘆流年不利,看誰都礙眼。張家上京攀親讓她鄙夷,媳婦想把兒子拽在手裏,又讓她頗為惱怒。榕州那些相熟的夫人太太都知她上了京,回去還不知道怎麽跟人解釋皓齒膏的事,真真是渾身上下無一處痛快,心燥得慌。

照顧完娘子的沈英總算是得空了,神色疲憊。不知怎的,尹子禾有些同情他。

“禾郎,來說說,那邊是什麽情況。”

“那邊的情況表哥心裏應該早有數,我就不多說了,只是淳娘辦了件一種利國利民的大功德,我想要實施下去。”

聽到淳娘兩個字,沈英還是忍不住心下一陣悸動酸澀,往事,不可憶……

尹子禾就從未想過要把這功勞攬在自己身上,是什麽就是什麽,饒是不願在沈英面前提淳娘,也不得不提。

……

“借兵?”沈英震驚。

“對,我想請表哥引我拜見陳都督,上任近三月,只與他通過兩次公文,總不如當面來得好。”

曾縣令要借肅州的正軌軍去瓊花監督修路,臉皮夠厚心也夠大,其實真正還想借肅州的勞工和苦力,沒辦法,瓊花縣的請不動。頂頭上司湯知州是不能指望的,僅憑那一首淫詩,就知他是個什麽東西,曾縣令只得越過州部衙門直接向上申請援助,也不管會不會得罪頂頭上司。也許即使得罪了,他也有辦法補救或應對,總之,就是決定要這麽幹了。

尹子禾去了都督府,發現陳昂比他想象中還要年輕,長相清俊甚是健談。論起來,這位還是他的師兄,二人乃是同門,都師從碧水魏先生。少不得要先敘敘舊,聊聊先生的身體,再聊聊京中時局天下大事,爾後才談起正事。

“聽聞牧晟老弟帶了娘子上任,膽子也是夠壯的。”

尹子禾旋即便明白陳都督也非常了解瓊花縣,覺得此事有門,也能少費些口舌。打起十二分精神道:“拙荊非一般女子,若換得一個人,牧晟真不敢帶。”

“哈哈哈……”陳昻示意他吃茶,心說傳言不假,曾牧晟果真是把他那娘子走到哪誇讚到哪。

陳都督可不認為師弟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只怕那沐家女兒的確有不同於一般女子的地方。接下來,曾縣令就把沐氏研制出水泥,他想在瓊花修路的事情講了。陳昂眉頭一皺,他不喜女子多言,更莫說女子幹涉政務。

尹子禾停頓一下,對陳昂的情緒恍作不覺,想了想,說道:“師兄,拙荊鄉野出身,最是看不得百姓受罪。瓊花多光照,米粒飽滿,比康西的美味,原本市價六百文一鬥的米,因無法運出只能作一兩百文賤賣給大戶,換些高於市價的油鹽茶醋回去。年覆一年日覆一日,老子掙紮溫飽兒子也掙紮溫飽,到了孫子,仍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為糊口犯難,苦啊。”

陳昂面露驚訝,這些事,他是不知道的。

尹子禾又道:“只要修出一條兩腳便能行的鄉路,就算他們只靠力氣背,也能把山貨糧食背出去。今年是來不及了,路修通後早過秋收時節,但是好歹能讓他們出來長長見識。師兄,這該就是先生講的,‘為官者當開明智’吧?牧晟只在瓊花為官一年,娘子勸我,好高騖遠的大志向可以沒有,但給鄉野百姓留下一條進城瞻仰我朝衙門的路,總得想法子做到。”

陳昂下意識點頭,五味雜陳……

尹子禾談到四更天才回來,沈英觀他的臉色,應該是收獲不錯。

忍不住酸了他一句:“在聖上面前露過面的就是好,是誰都要給三分體面。”他的那位妻兄,並不好打交道,城府極深,他壓根不是對手。

若是大曾氏知他這心思,定會給他說,人家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庶妹你都擺弄不過,還想跟人家兄長過招?兒子你想多了。

“表哥也莫羨慕我。”尹子禾道:“豈不知伴君如伴虎,聖上不過是看我可作他手上一柄工具罷了。用得順手他喜歡,哪日不順手了……”餘下的話不需深講。

沈英明白,自嘲道:“我也快有用武之地了,前面派去十二批先鋒探子,捷報頻傳,大軍開拔之日不會超過今年冬至。”

尹子禾得到這個消息,牢牢記在腦中,暗暗提醒自己要加快部署,趕上這股大風。

曾縣令回來了,大人竟然帶回八千苦力兩千營軍。蔣縣丞等人這才想起曾縣令有個姨父在西北大營任職,還是五品軍監,表兄更與陳都督是舅婿關系,背膀子真他娘的厚哇,人家朝中有人,路中也有人,做官的好事全給他占盡了。兩千營軍說調用就調用,誰能有他厲害,聽著都瘆人。

也不怪他們想不到這層,因為他們根本就不認為曾縣令會認真做官,不認真做官,上頭這些關系便就無用,橫豎必須要混一年日子,關系廣不廣又有甚幹系?如今好了,曾大人要動全縣之力修十條大路四十條支路出來,還說要務必做到每村都通縣城。這是多大的陣仗,人是有了,錢呢,石料呢……

“禾郎,聽過一句話沒:要想富,先修路。”沐淳給相公端來一碗銀耳粥,順便偷看他的公文。

“現在聽到了,有道理,我娘子有才。”

沐淳笑,問他全縣都在問的大事:“錢呢?我給你算了算,營篷裏那一萬人每一息要花去一攝面,我仿佛看到堆得比山高的大白面正被山風卷走。”

一個時辰七千二百息,也不知她怎麽算的,尹子禾猛地低頭咬住她擱下碗尚未來得及收走的手指,嘟噥道:“只要兩千營兵立在那裏,我就不會差錢。”

“那仨土司至從營兵進了城就萬分警備,你還想虎口奪食不成?”手指被他咬得難受死了,沒好氣地掙出來,掏出帕子擦了擦。

尹子禾挑挑眉,相當不滿,撫著唇慢悠悠道:“差不多吧,營兵入城正好是由子。五十裏外就有胡金國的游牧兵,游牧兵誤以為我大康挑釁,派人滋擾生事,富得流油的土司府被劫,也是情理之中。”

沐淳怔住,眼睫毛撲閃撲閃:這廝,走一步看三步,一物幾用,好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