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付氏母子

關燈
人逢喜事精神爽,曾氏帶著慧慈師太選進公主府的仆從, 逛遍了燕京城大大小小的首飾鋪子和成衣鋪子, 購置了六套頭面, 衣裳也是按著京裏相應人家制了十來套。

先慧慈還擔心小妹拿捏不住這些下人,特意夾著性子刁鉆和軟和一起放進去。沒想到她那妹子還真是有幾分心思,不知他是為了兒子還是為了兒媳婦, 楞是擺出了勳貴夫人的派頭。

公主府在規制以內盡可能的布置得喜氣, 大紅燈籠不好多掛, 盆栽花卉能移就移。平公公是個熱心腸,公器私用, 偷偷指派了不少宮人來幫著操持。還沒到初六, 府裏已經全部布置好了, 既溫馨又舒適, 相當實用。

尹子禾忍了半個月沒見沐淳,就為著習俗講的婚前見面不吉利。有空就去他跟沐淳的大院子走走轉轉,那甜滋滋的美味感覺就別提了。六歲時就想娶淳娘, 他的淳娘貌樣傾國傾城, 性子堅韌又善良自信,行事大氣才智不遜男兒, 期間遇到了多少阻礙啊, 如今終於能得償所願了。

這幾日特別想小娘子,想看她耍脾氣,想看她拿自己無可奈何的模樣,想抱緊她用力嗅她身上的味道, 還想念去年大膽親吻之後她那舌尖的蝕骨滋味……

快了,沒幾日了!尹子禾收拾好心情繼續忍耐。

初三寅時,東城,沐宅。

“二郎,家裏你照看著,今日我是必須去的,淳兒的終生大事,一定要求菩薩多看顧。”顧杏娘原打算上了大佛寺再去爬光明庵,因著要早些回來,遠一些的光明庵就不去了。

沐二郎點點頭,讓她快去快回:“順便求你的菩薩看顧看顧我。”

“行了,這還消你提醒!趕緊回去再睡睡,瞧你臉色多難看,人都瘦了一圈,六初那日曾家來迎親,你這老丈人也不怕被人看笑話?一大男人,還沒我這女人想得開,不就是嫁個女兒嘛,孩子是去享福的,又不是去受刑,啊呸呸呸,說錯話了,神明勿怪神明勿怪……”

顧杏娘走後,沐二郎沒回榻上去補覺,而是把躺椅搬到火爐子邊假寐,等著太陽出來後好出去曬太陽。這幾日他畏冷畏寒,總覺得自己是陽氣不足,還好燕京城這太陽比榕州的要亮堂一些。

沐淳這時候也起了,同樣沒睡好,還有三日,她就將正正經經去做他人婦了。小男人,嗯,相貌俊美文采斐然,性子勉勉強強也相合,她心裏還是算滿意的,想來婚後生活應該不錯。這份感情好像是平淡了一點,可是熾烈又如何,倒頭來都要回歸到平淡上去。童話故事裏都是以王子和公主最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來結尾,豈不知接下來就是柴米油鹽生活的開始。

如果只是關註柴米油鹽沐淳倒要嘆一聲姥爺姥姥在天有靈了,怕不是那麽簡單,有個走士途的相公註定少不了牽扯各方勢力。然而相公是不走士途的呢,好像也不好。總之,還是樂觀些吧。

沐日沐淳沒睡好的原因也不是因為這個,而是因為沐二郎,今日上巳節 ,是道士口中他命運的轉折點,說好了要在家好好陪著他的。

聽說天沒亮爹就已經陪著娘用過飯了,沐淳吃了一碗張婆熬的肉糜粥並兩個小籠包就去找他。打開隔扇門,喚了一聲:“爹爹?”

沐二郎此時處於半醒半睡之間,眼睛閉著,眼皮卻不停閃動,這種狀態是最消耗心神的,夢魘便是在這種狀態下發生。聽到女兒似遠似近的聲音,他驟地睜開眼,視眼還有些模糊。

“春兒!”

“嗯?”沐淳疑惑,怎麽突然喚她春兒了?

沐二郎揉了揉眼,完全清醒後喚她過來坐下,把身上的毯子給她搭上。自嘲道:“爹爹還以為見著了五歲時的淳兒呢。”語氣悵然:“那時你丁點小一個,還沒爹腿高,不知不覺就要嫁人了,爹也老了。初六你一出嫁,爹爹也該蓄須了,日子真是不經熬。”

“那爹是不是就等著享福了?哪那麽容易,秋兒沒嫁,冬才還沒娶娘子呢,你有的是忙。肩上擔子一點也沒松,可別想得太美了。”

“哈,你這孩子,爹爹想什麽你都知道。”

沐淳走過來抓住爹的手,感覺觸摸到的皮膚已不再緊實,擠出笑:“爹,您以前手心裏雖有繭子,手背可是很白皙的,現在竟是有皺了,唉,爹爹果真成了老皮糙漢。”

沐二郎順著話頭道:“可不是,要不了幾年你家禾郎也是這樣,你的臉上也要起皺子。”

沒誰願臉上長皺,更何況是女人,沐淳心裏一堵,就知道嘴皮子沒她爹厲害,何苦要惹他來哉。在碧水的時候,有一回坐牛車去鄉下,她打趣要照顧三個女人的爹爹是身在花叢中,當即就被他懟:要不你來做沐二郎,你來享受?她當時真換位思考了一瞬,做沐二郎不輕松,不說別的,僅是想到要光著膀子去碼頭下力,頂著烈日上街賣頭花,她就知道自己吃不下那份苦。

“爹爹我認輸不貧了,人家都說我牙尖嘴利都是習的您。當年在碧水衙門,您可是把魏氏錢氏兩個罵得還不了口,更是把那成日病歪歪的錢氏罵得擡了回去。”

“哈哈哈哈……”沐二郎開懷大笑,“上回我去碧水遇著魏氏,她見到我,刻意繞了路走,平常也不敢上你大姑和大舅門前挑事兒。對了……”

沐二郎收起笑:“有件事我本是不想說的,不幹咱家的事,免得聽了心煩。”

“何事?”沐淳又湊近了些,仿佛回到了梧桐巷宅子的閨房裏跟爹在燈下談心。

“顧海被押回碧水了。”

“顧海?”沐淳一時沒想起顧海是誰。

沐二郎提醒:“就是你二舅的長子顧海呀,呵,你二舅並沒認他這個兒子,另娶的娘子也不是吃素的,顧二郎多半是傷透了心吧,蠢人也有醒悟的時候。”

沐淳渾身一震:“回來了?他不是跟他娘付氏在一起嗎,他娘呢?”

沐二郎左臉微一抽搐,神色剎時變得狠戾:“付氏被殺了,殺她的就是那個羅記商行的小管事。”又道:“我去見了顧海。”解釋一句:“不是為別的,他卷跑的五百兩銀可是我墊付的,順便嘛……”

沐淳知道,他順便是想知道那犯賤的母子倆後來怎樣了,畢竟道士說過他的死劫犯在妻身上,除了顧杏娘,付氏是他睡過的唯二女人,或許他也想知道付氏到底是不是個克夫的禍害。

沐淳壓住洶湧的情緒,聽他慢慢講。沐二郎講得很粗淺,但駕不住社會經驗豐富的沐淳會腦補……

當日顧海抱上官府補發給顧萬德的撫恤銀子跑去了付家村,得知他娘沒回去,就猜他娘還在縣裏。以前付氏愛趕集,時常往一間小客棧跑,顧海想也沒想就找去了,果然尋著了付氏。

那小客棧是羅記商行在碧水的落腳點,後面的事情順理成章,付氏看見兒子懷裏的銀子雙眼發直。她恨死顧二郎,怎會把銀子還回去等著被他休,休了這些銀子跟她就完全沒了關系,縱是知道這銀子拿不得,她也顧不了那麽多。銀子誰不愛,兒子抱銀子來本就是要給她的。五百兩銀子完全夠三人遠走高飛,當即打定了主意。

那小管事有兒有女,都是娶了兒媳的人了,年紀比付氏大了足足八歲。長年跟東家在外跑商,沒個女人心裏癢,他手裏雖閑錢不多,睡付氏這般女人的閑錢還是夠的。平常,他睡過也就算了,只是付氏那兩陀肉實在難得,身子軟呼,又比他往常找的姘頭會打扮,壓著壓著真有壓的是個小姑娘的錯覺,所以一年下來都沒丟開手。

饒是這樣,他仍從未生過讓付氏合離了納進房永舊占有的念頭。付氏哭著來找他,求他收留,還求他弄死她相公,他只是聽著,壓根沒當回事,嘴裏心兒肉兒的喚著,抱著付氏就要交媾,只顧下大力揉弄付氏,教她話都說不囫圇。付氏哪有心思,看見他滿口的黃牙和黑不溜秋的臉就煩,她賣的是銀子,又不是這個人。奈何又沒了退路,唯有先讓他滿足了才行。

兒子顧海找來之時,正是二人吃飽喝足的時候。小管事吃了口茶,抹了把汗,聽聞付氏問他“敢不敢帶我母子倆走”,他心裏稍一合計便同意了。五百兩銀子啊,這輩子都賺不了。付氏要他保證,他拍著胸口發下毒誓,兩個賊眼珠子閃閃發亮。

三人還沒出康西,就看見了緝拿令,驚得本如同喪家之犬的三人又成了驚弓之鳥,戰戰兢兢晝伏夜出,又是毀痣又是易容。小管事商行的活計是做不了了,領著二人一路逃一路奔跑到西北,躲到肅州下面一個名叫瓊花縣的某個小村子裏,花錢買通裏正辦下戶籍過了幾年。這個村子非常閉塞,時常還有胡人來犯,好在西北大軍一直能震懾住,尚算安生。

付氏原就看不上這又老醜的小管事,日子一安生,就又犯了老毛病。有胡人,就有胡商,胡人威猛,活兒還好,付氏愈發瞧小管事不順眼。她天生貪圖享受愛慕虛榮,為了銀子什麽都敢做,小管事光吃不賺著實惹人厭。

在給顧海娶了兒媳後,小管事在付氏眼裏真就一文不值了。之前付氏容他住著一起花她母子倆偷來的銀子,先是因為要依靠他,後是是因為要他以兒子生父的名譽娶媳。既是娶了,還要一個白吃飯的幹啥,家裏房子他也已經砌好,付氏又有的是可依靠的姘頭,這又老又醜的小管事全然沒了用處。

小管事十來歲起就做學徒跟著跑商,屁本事沒有,見識和脾氣倒是有的。忍無可忍之時,趁付氏又出去鬼混,偷了餘下的二百兩銀子想跑,卻被突然提前回家的付氏逮個正著。二人撕打在一塊,小管事一錯手將她給殺了,殺了後怕不已,慌亂把屍體沈進茅坑裏。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抓上銀子就一路狂奔,誰也不知他跑去哪了。輪躲藏的本事,他是付氏母子倆的祖師爺。

顧海回家看見滿地血,順著血跡尋到茅房,看見他娘禿嚕出來的兩個眼珠子,回身就去尋銀子……銀子沒了,娘死了,他六神無主竟然嚇得不敢報官。

顧海新婚不久的娘子此時才知道婆婆和相公都是官府緝拿的要犯,這女子還算沈得住氣,把相公的話套出來後,先穩住他說要回去尋岳家商量。爾後,知曉這事的岳家人就勸顧海趕緊去自首,讓他把偷銀子的罪的放到小管事頭上,他頂多算是從犯。顧海著緊自己的娘子,被逼無奈就去報官了。

以前那樁官司過了五六年,衙門裏都快尋不著這二人的畫相,尋著後才查出果真有這麽一個案子,便放往碧水,兩案並在一起。碧水縣令還是何明昭,他認為,一,顧海現在也是苦主;二,把顧海抓進牢房反倒是便宜了他,不如遣他回原藉,衙門進行管制,著他戴罪立功賺銀子還顧仲勳。

怎麽個賺法?修渠鋪路每月領工錢。儼然是被何明昭當壯丁抓了,自然,他被遣回了原藉,他那娘子終於就能改嫁另尋良緣了。

“何縣令也是常人,厭惡私生子,何況顧海還是偷養父銀子跑了路的狼心狗崽,一定少不了給死搓磨。”沐二郎說道,嘆了口氣:“顧海被付氏那賤人養歪了,一念之差。”

沐淳大松一口氣,如果前世付氏也是不得好死,那才解氣。下意識想到沐二郎,如果換得是他跟付氏私奔,殺付氏的有可能是他嗎?

身首異處……沐淳打了個激靈,被砍頭的會是那小管事?沐二郎跟顧杏娘被她強行改變了命運,也許真就走不到前世那條路上去。性格才是決定命運的關鍵!後世裏,不是還有一條罪名是“激情殺人”嗎?沖動誤終身,一念之差,萬劫不覆!性格改變了,人生道路也應該跟隨改變,這才是天道才對。

“淳兒,你這是怎麽了?”

“啊?”沐淳笑道:“我覺得禾郎說得對,我和爹爹都太劄人憂天了,把命術太當回事。”

“呵呵。”沐二郎疲憊地笑了笑,想再說點什麽竟是沒什麽力氣。

沐淳疑惑他為什麽興致不高,按理說,沐二郎早知道了這事,應該早釋懷才對。付氏儼然就是個如假包換的害人精,他沒繼續沾手便不會惹上劫難,為什麽今日還是一副郁郁無力的樣子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