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青衣大頭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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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淳無語,她娘也太老實了, 就那麽怕尹子禾麽。不過這感覺好怪異, 活似做了啥見不得人的事, 什麽鬼。

沐二郎也朝她點頭,用嘴角示意從反方向溜。夫妻倆的意思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為了一個木頭玩具小女婿就可以生上十個月的氣, 若是那大大咧咧的沈家小子再跟女兒開句頑笑, 就更別想消停了。不論是大兒女還是小兒女, 在男女感情問題上,人的眼裏都揉不進沙子。沒兩年就要成親了, 該避諱的得避諱, 不但沒壞處, 還顯得挺講究不是?

席上鬧轟轟的, 沐淳一腦子糊塗官司,跟著張婆三人牽著妹妹邊走邊跟自己說:入鄉隨俗,安份守己。

“淳妹妹!”沈英喚了一聲, 欲言又止。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極覆雜的憂色, 遺憾、糾結、羞恥、不甘、還有喜色。

沐淳一個激靈,這人屬兔屬貓?怎地眨眼就到近前了, 黑壓壓的一個大塊頭, 把陽光全擋住了。

“淳妹妹!咱們好些年沒見了吧,這是要走?”沈英被她又疑惑又驚異的模樣弄得微微一笑,眉頭不自覺就舒展了。見到她,心裏總是禁不住雀躍。

沐淳站定, 只得落落大方地朝他施禮問好:“是的,家中有事。其實也沒多久啦,表哥忙於建功立業,便會覺得時間久了。那個,聽說表哥在營中次次拔得頭籌,前程遠大,以後我跟禾郎許是要多翻仰仗你。”

沈英頭偏了偏,眸子在陽光照射下令人看不真切,他只覺舌生苦味,嘴上卻調侃道:“哪呢,是我沈家要仰仗沐家,瞧淳妹妹現在多厲害,聽說又要進入布料這行,讓哥哥好生佩服。我這輩子充其量就是一介武夫,你跟禾郎一個賺錢一個入仕,我哪比得了。”

“我……”沐淳剛想回嘴,突然想到這少年好像就愛跟她鬥嘴,改口道:“表哥說得對,以後我們互相扶持。”

“呵。”沈英這笑聲總讓人感覺有股子譏諷:“我這剛來,你就要走,是互相扶持的道理?”如果人的心可以變色,大概他的心當下已經變成了慘白。

沐淳一噎,暗自腹誹,怎麽有種在女生宿舍樓下被愛慕者堵路的感覺……但是那些男生哪會像他這樣,好拽。

沈英不是沒感覺到她的變化和敷衍,心下不舒服。我就那麽比不上尹子禾?幹嘛一副視我如洪水猛獸的模樣。見沐淳突然不說話了,心裏愈發窩火:“得,你走吧。”

沐淳眉頭一動,施禮告別,為免將來再出現今日的尷尬狀況,她道:“表哥請珍重,天下好姑娘多的是。淳娘一直當你是哥哥。”都不是蠢人,與其朦朦朧朧,不如挑明,切莫誤人誤己。沐淳討厭含糊不清的狀況,她兩世行事一向都是幹凈利落。

沈英聽到這話頓住腳,嘆了口氣,暗嘆:她果然知道!我真的如此明顯?是啊,約摸是明顯的吧,娘不是就發現了嗎。同時沈英心裏又暗暗欣喜,能讓她知道,是不是已經夠了?是不是可以放下了?天下好姑娘多的是……可是去哪找她這樣的……

熱熱鬧鬧的婚宴和時不時刮來的山風都讓沈英覺得不真實,踩在腳下的泥仿佛都變成了白棉,他懷疑自己下一刻會歪了身形。就此作別了……

就此作別,幾年的期盼就這樣結束了?他既苦澀又甜蜜的幾年時光,與她,無關,都是自己一人在承受著,享受著……沈英腦子混沌又清醒,今日說出口的話就是他準備了許久的嗎?他一直對自己說,著迷她是因為沒有遇到比之更美的丫頭,可是他心裏一直都清楚,並不是。

是她有別於州城裏的官家小姐,她張揚隨性自然,在她身上看不到造作的影子,像看得透又像看不透;是她有別於自己見過的小家女,既不溫婉又不怯懦,眼神永遠那般坦蕩。還有……平淡,跟自己相處時的平淡。活似我不是沈英,不是男兒,只是她女學裏的某個同窗。

越是對她上心,越是心有不甘,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沐淳暗道他約摸是懂了吧,想喚張婆,哪知張婆帶著三個小姑娘退得遠遠的,大楞,張婆怕沈英不成?

“淳妹妹,現在說什麽都為實尚早。”沈英背對沐淳說話,或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在行“有違仁義”之事。

他不服,要判他輸,總要給他公平比試的機會。定親了又如何?她根本就不知道誰才是該選擇的那一個,假若他與表弟對換身份,那個人一定就是他。這公平嗎?呵,不但不公平還很可笑!共渡一生之人,豈能如此兒戲。

沐淳一驚:什麽意思?油然心怒,“英表哥,你真莫要煩我,你知道我脾氣不好!”

沈英突然轉身面對她:“如果能讓你自己選擇,你會選誰?我一直在問自己,七年前認識你是上天給我的刻意安排,還是給我的捉弄!”

沐淳下意識後退一步,手心汗津津的。

見到少年眉宇間似崢似嶸的癲狂,她應心生畏懼,或該心生無奈。但是,她此刻腦中只有後悔二字。

後悔搭理他,此人渾不吝,越說他只會越來勁,慣來就如此,她心裏早就有數才對。就如海明威所說:我們花了兩年學會說話,卻要花上六十年來學會閉嘴,大多數時候,我們說得越多,矛盾越多,在溝通中,大多數人總是急於表達自己一吐為快,卻一點也不懂對方。

是的,他不懂我,或許,我也不懂他。

可懂與不懂又有什麽關系,也許冷漠和無視,才是解決她目前問題的唯一辦法。無論她回什麽,沈英都會將之理解成他想理解的意思。生硬地拒絕,他會說她心虛;溫柔地拒絕,他會以為有機會。

所以,沐淳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我對表哥只有兄妹間的尊重之意,縱使沒有禾郎,亦同。”

見他後背驟然崩直,沐淳便知道這句話殺傷力不小。試問,誰沒有年輕過,誰沒有情豆初開失智失心的時候,或許長痛真不如短痛。對待感情,沐淳竟不知自己從何時開始變得如此粗暴,不知道是害怕碰觸,還是懶惰。其實,我根本就不值得被人如此深情相待。

沐淳說完大松一口氣,跑過去拉著一老三少速速下山。

張婆剛剛避得遠遠的,害怕要被姑娘怪罪,剛到山下就解釋:“大姑娘,那沈家哥兒手上定是沾了血的,身上煞氣很重。”

沐淳還沒回過神來,張婆又重覆了一聲,她才面露疑惑地說道:“張婆你膽子太小了,不要見著穿兵服的就害怕。”

誰料張婆連連擺手,邊擺還邊抹淚:“我那天殺的相公生前就是大營裏的人,早年間時常來往家裏的人也是一水兒的青衣大頭兵。沒沾過血和沾過血的,老婆子一眼就能分出來。”

“張婆你別哭,好好給我說說,你家相公既是兵,你怎會怕兵呢。”

“我那相公,就是被自己同袍砍死的……”張婆聲音極小,可能是怕嚇著二姑娘和兩個婢女。

康西大營歷來擔負著剿匪職責,那匪多是不服大康統治的前朝餘孽,占山為王,利用康緬兩國邊境的險勢地理為非作歹。說是剿匪,實為鎮叛,隔個七八年就要鬧一場,兵匪刀槍相見血流成河。

張婆的相公得了一種怪病,時而會發狂暴怒喪失心性,沐淳理解為戰後心理創傷病。軍中對於犯了病的士兵都是先讓其回家療養,以觀後效,營裏每月派官兵視察,但絕不會讓其退役。徜若無效,便清理幹凈,免得為禍百姓為禍軍隊。所以張婆在她相公犯病最後那幾年過得生不如死,每月要接待軍中來視察的人,還要照顧冷不丁就作狂的相公。她的女兒就是被相公瘋中殺死的,她的那根小指頭也是那時被砍去。

“姑娘,那些兵都是沒有人性的,匪寨裏的婦孺都要殺幹凈,一個不留。我那相公看見自己女兒都害怕,一犯病就抱住頭磕,磕得滿頭血,最後……”張婆捂著臉:“我知道沈家哥兒跟來我家的大頭兵不一樣,但就是忍不住害怕……”

張婆說不出話來,只餘嗚咽聲。

每個人都有害怕的記憶,沐淳理解張婆,愈發肯定她相公的心理創傷極嚴重。這個時代若是得了心理疾病,諸如自閉癥之類,意味的下場只有一個死字了,能治心病的郎中就算有,也太少了。

沐秋兒嫌無聊跟圓寶圓喜在馬車上翻花繩,時不時傳來幾句嘻哈聲。

沐淳和張婆依在車外細聲細語地說著話,娘娘坡下孤零零的兩輛馬車此時頗顯出幾分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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