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遺忘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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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好多被沐春兒遺忘的細節剎時在沐淳腦中清晰……

四年了,不知不覺穿過來四年近五年了,沐淳剛到時得到沐春兒的記憶說過什麽?說過四年後沐二郎就要拋下一屋子張嘴吃飯的老婆孩子跟付氏私奔,當時爹要抱她吃飯,她還故意躲開……

顧杏娘這後半段是重覆前世對沐春兒說過的話,聽在沐淳的耳朵裏好清晰好熟悉。

前世這個時候,沐春兒進繡坊沒多久,雖然小小的一個人兒,但勤肯好學幹得有模有樣,繡坊裏的管事娘子和工友都誇她愛她,當然還有一部份是因著同情她。沐淳潛意識裏覺得沐春兒更愛呆在繡坊裏,害怕在家聽娘的嘮叨看娘的眼淚。

她爹跟付氏私奔走了也沒多久,是在冬才滿周歲後第七日走的。也就是說,前世這個時間,沐二郎走了已有兩個多月。

起因是顧杏娘聽到小袁氏故意說了什麽,立即跑去碼頭捉奸,雖說沒捉到床上,但捉到一“對人”。付氏回家第一次挨了顧仲勳的拳頭,爾後從來沒被相公動過一根頭發絲兒的付氏就失蹤了。男人不要了,兒子也不要了,沒人知道她躲在哪兒,顧仲勳那時方知自己壓根兒不了解他的婆娘。

顧杏娘在家等回沐二郎,直接就是一口鐵鍋兜頭用力蓋上去,立時把沐二郎砸暈倒地。沐老爹和沐老娘聽到風聲趕來,恰好看到這一幕,見到那血跟水一樣在兒子頭上流,急火攻心之下同時吐出一口老血,當夜就被沐大郎請人擡了回去,此後再沒去過羅衣巷……

普天之下少有見到娘子打相公,顧杏娘至此一回在碧水縣算是出了名。沐二郎去一個生藥鋪子隨便抓了幾把藥,回來的路上據說被誰攔住,然後就再沒回來,連一件衣裳都沒回家拿也跟著失蹤了。

相公丟妻棄子跑了,居然沒一個人同情這家娘子。都說她是個喪門星,還道天下哪有不偷腥的貓,哪有偷個嘴兒就喊打喊殺的,悍婦!又聽說這家娘子張口閉口朝相公罵娘,這還了得,哪是娘子,就是個討債貨啊,是個男人都不能忍!

唾沫星子四處橫飛,裏憂外患,差點沒讓顧杏娘扯根繩子上吊。顧杏娘覺得自己委屈極了,生出一口氣,一定要帶好孩子讓世人看看,看看她這個女人到底怎麽樣,第二日就打聽了一個繡坊,把沐春兒送了進去。

也只有顧杏娘這種要強的女人才能活下來,換一個人,早就憋屈得投了河。她這性子,有弊也有利,沐淳是佩服的,她就是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烈婦。

可是,汙言穢語是把尖刀,唾沫星子何嘗不是利刃,世人說得多了,顧杏娘聽得多了,一日日的面對沒了沐二郎的空屋子,慢慢兒的也生出後悔。怪自己,怪自己不能忍,走向另一個極端一股腦兒怨自己。她爹還活著的時候就勸過她,不能得理不饒人,不能不給男人留體面,不能一味好強呀。她悔,惜晚矣。

有一次,沐春兒看見她娘撫著沐二郎寄銀子的布袋哭得不能自已,跟著悄悄兒哭過後便留了心。一年兩次,每次沐二郎的銀子一到,她娘就抱著袋子哭,沐春兒也跟著哭。哭了多少回後,讓她娘存起來的布袋子快有十二三個了吧,她娘突然不哭了,非但不哭,還笑。

那時沐春兒即將出嫁,她娘本就認為給長女張羅的親事頂頂好,原就很開心,但也不能開心成這樣。顧杏娘對沐春兒說了什麽?好像是說苦日子到頭了,到頭了?是說全家的苦日子到頭了,不是沐春兒嫁人後一個人的苦日子到頭了。

答案是什麽?沐淳鼻酸,答案只能是沐二郎浪子回頭快歸家,女兒要出嫁,怎能沒爹在場,他一定是在這當口下定的決心。然而,這個要浪子回頭的人,卻活生生的斷了音訊,連銀子也再沒寄過。沐老爹沐老娘得了重病想見兒一面,賣了池塘子不夠,把老兩口住的祖宅也賣了,花錢各縣貼啟示,北邊去了、東邊去了、南邊也去了、了無音訊……最後,二老前後死時都不曾瞑目,因著有個狼心狗肺的大兒媳,老人可以說走得相當淒慘。

沐淳猜測,前世的沐二郎怕是兇多吉少了。兩個可能,是一回來的路上遇匪,被人劫財取命;二是,二是付氏寧可殺了他,也不放他走。

再沒別的可能,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沐二郎絕對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若不是當時那一口鍋,若不是付氏被顧二郎揍,後面的事情有可能不會發生。他被砸破了頭,自己在生藥鋪子揀了藥原是要準備回家的。

原是要回家的……

“我兒…別哭,還沒到那地步,娘多嘴,娘多嘴。”顧杏娘看沐淳眼裏灌滿淚,嚇得不知所措,她這個女兒,這幾年都是不知道哭的,完全不記得孩子哭時的模樣了。

沐二郎現在不好再抱女兒,兩手把住她的小肩膀:“就算我死,也不會讓你去,你真哭出來就是看不起爹爹。”哽咽著用力咬字:“相信爹爹,要你被大船拉走,除非爹死!”

沐淳拼命止住淚水,先朝爹點頭,然後轉過來看向跟沐春兒記憶中完全不一樣的娘,“她的”娘比沐春兒的娘,至少年輕了十歲。努力伸出手,摸摸娘的臉,用力笑了笑。

前世顧杏娘跟沐春兒說今日這事的時候,沐春兒的繡坊裏正在繡團花,衙門裏定的貨,要一百二十件黑底團白花素衣,她小小年紀跟成年人一樣連日趕工,幾個指頭都是燎泡。

沐淳下意識搓自己的手指,盡管地方不一樣,羅衣巷變成了梧桐巷,但感覺是極其熟悉的。使勁再搓幾下,把那種煩躁的感覺搓走。

當她再次打量沐二郎和顧杏娘時,突然生出恍若隔世之感。這就是一對冤家夫妻,砸鍋那一日沒互相弄死,真是上天手下留情了!

顧杏娘心慌得緊,女兒是她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從沒見過她方才那般神色。這時故意破開氣氛揚聲道:“兒,你真被嚇著了,不應該呀!”

沐淳使勁揉了眼睛鼻子臉,兩手用力搓巴幾下,學著她娘抑揚頓挫的語調:“哪能呢,就是沒怎麽聽懂。”她確實沒咋搞懂康朝的選透制度,算不得胡說。

顧杏娘故作平淡:“我就說,嘁,這孩子慣會給自己長臉不知羞,以為自個兒美貌如花,其實也就一般般,指不定人家都看不上。”

沐二郎籲口氣,走過來很配合地說道:“對,也就咱們自個兒看著是個美的,外人可不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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