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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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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清洗

東華門外,市井最盛。過去宮城中貴人派來采買的僮仆宮女往往擠滿早市,京中富商,也總以時令飲食、金玉珍玩羅列。等季卷入了京,宮中顯貴們一時對前景惶惑,日常遣來采買的人數銳減。

要只是惶惑,在這開市也依然有得賺。貴人們習慣了奢侈,日常花銷再減,也依舊是常人眼中的天價,直到前幾日夜間,從宮中拖出一二十具屍首,血染長街,整個大內,突然就如驚弓之鳥,閉門閉戶,如今連敢於遣人出來采買的人家都少。

也由此,聚在東華門外的商戶,對這位新進入主的燕王頗有些微詞,只覺得她大軍入境,好消息不見一個,自己過了半輩子的生活卻全被她打亂了。

不滿之餘,當然也沒忘聊起那些個地上血還沒洗凈的王公貴族。燕軍對這些屍體有一套說法:肅王景王意欲刺殺季卷,行事不密,居然被江湖人所知,有無名之輩,便拿此當了投名狀,提著兩位王爺人頭,去投效了金風細雨樓。

這簡直就是不加掩飾的清洗!

就連暫未退位的趙桓都忍不住為兩位弟弟的死亡告問季卷,當夜跳腳咆哮,質問季卷“保全始終,莫非虛言”的聲音,連宮人都聽得清楚。

季卷倒不含糊,責問病中初醒的蘇夢枕立即把刺客交出,一副要秉公執法模樣,結果刺客還未下獄,兩位王爺府中謀亂的證據忽然就自覺浮現到了眾人眼前。

季卷拿了人證物證回宮,見到趙桓時依舊和受質疑時一樣溫和微笑,驚異詢問:“如此大動肝火,可知他們私下謀劃?”

趙桓還有什麽好說?他甚至恨不得把自己的質問原路收回,順帶把血緣關系也一並收回了。刺客成了撥亂反正的忠義之士,兩位王爺反成了叛逆,始終沒燒進宮城的殺債滾滾而來,殺得早有準備,殺得毫不留情,殺得宮城噤聲。

也就殺得這些貴族連正常生活都不敢,生怕又引起這位殺神註意。

蕭墻之變,又不涉及大內以外人員安危,便總能引發好事者無數猜想,尤其這些東華門外商販向來與宮中有些聯系,捕風捉影來的真相更使他們熱切。

有人不吝於對季卷加以陰暗揣測,懷疑此事從頭到尾都出自她的手筆,要斬斷所有略成氣候的趙家子嗣。這顯然是大多宮中勳貴的想法,傳到宮外,就更顯言之鑿鑿,此時冷笑著道:“真以為一個女人懂什麽忠孝節義?嘴上說改天不必換日,實際上呢?入京還不到一個月,就已經大開殺戒了。別的那些承諾難道就能相信了?什麽不影響生活,我們的生活哪個沒被影響?白天心煩,晚上也煩!曲院街、馬行街的妓館舍都被關停了,那群女的哭哭啼啼,被一長串的帶走,鬼知道帶到哪兒去,反正就是不讓我們去尋樂!要我說,怎麽宮中這麽多貴人,都還不反了她?這位真要當家,還不如——”

他心中憤懣難平,尤其想尋歡的念頭憋了快一個月,完全不懂季卷隊伍在那麽多重要事情之間為何還留心這麽點小生意。生活處處不順,更叫他罵罵咧咧,甚至一時沒註意其他人都陷入沈默,眼神飄忽。

眼神?

他忽然就收了聲,悄悄往身後瞟去一眼,像看見宣判一樣看見一道燕軍隊伍從內城走出,為首的隊長眼神銳利,手在刀上,正在剜他。

這商販胸口發出一道鴨子被掐脖時的粗噶聲音。

“燕王發話,東華門菜蔬瓜果,若是賣不出去,由燕軍統一按市價收購,”那隊長沒有拔刀,甚至在深深呼吸以後還擠出個笑來,和季卷差不多的假笑,好歹讓這些瑟縮的商賈又悄悄挺直了背,他繼續道:“不會叫你們像往日賺那麽多,勉強不至虧本。今日內城要押犯人往禦街公審公判,附近即將戒嚴,你們無事就早早離開,被誤以為劫法場的刺客,到時莫怪刀劍無眼。”

說到最後一句,他又打量那口出狂言的商賈一眼,似乎覺得以這人的沖天怨氣,很容易就要被當成刺客對待。

燕軍如今負責京中守衛,他手上當然也有裁量權,對季卷口出狂言者,已在他可以拔劍誅殺的標準之內,要按他的想法,這種危險分子也沒有留下性命的必要,但因言獲罪,在季卷那裏卻行不通。因此那商賈被看得冷汗直流,隊伍中卻始終無人拔刀出鞘,對他所攜的茄瓠,也沒做刻意壓價。

“勞煩您……”那商賈心中發虛,對領在手中的錢也不敢盡收,分出一半轉了一圈,又使勁往燕軍手裏塞,同時還不忘打探:“今天要斬首的犯人還是夥同兩個叛黨的從犯?”

“當然不是,謀亂罪向來內部處理,要公審公判,定是對國家上下都有極大危害的要犯,必須以儆效尤。這與大宋規矩不同。”隊長沒收他錢,語氣相當耐心,對一眾懵懂視線解釋:“在燕地已執行過幾次,這回還是頭一次在京城開辦,不理解也是正常。我們燕王相當重視這回公判,要親自宣讀犯人罪狀,主持大會,那犯人你們定然熟悉,就是梁師成與王黼這對內外勾結的義父子。”

那商賈一聽,驀然一楞,驚聲道:“是要公開斬首他二人?!”

“自然。罪狀早就確定了,眼下只是公開宣判,要正風氣。”

“好,好……好!”商賈嘴皮發抖,忽一躍而起,把三五十千錢全部扔回燕軍手上,狀似瘋癲,大笑道:“能見王黼授首,我也是無憾!當初草菅人命,我就道總該有他的報應,原來報應不在皇帝,卻在燕軍!哈哈,好!”

他手舞足蹈,熱淚滾滾,一時連近來對季卷的怨氣都忘了,不僅手上銀錢,甚至從腰帶裏翻出所有銀兩,往燕軍面前扔,邊扔邊拔腿往禦街跑,一步三摔,依舊爬起身,踉蹌著要去搶最近的位置。

旁邊商販感嘆道:“我聽說老李過去在京西的產業大的很,家裏庭院的奢侈程度,不亞於京城一些貴人別院,倒黴被王太宰那應奉局列上了單子,直接把他的家都抄沒收公了。……這位大人,您說的那個什麽公審公判,是真要當眾把這兩位……兩賊,問斬不成?”

“那還能有假?”季卷也在笑,“我何時說到做不到過?”

她正對著太常少卿李綱。若無朝廷中這些不大不小的官員在她入城後相助,京中權利交替必不會如現在這麽穩當。這其中固然有識時務者順勢而為,也有如李綱這類官雖小,猶有報國志的文人書生,早在她上回抵京時就已暗通款曲。她並不許以高官厚祿,只與他們做一君子協定:若他年她能如約收覆燕雲十六州,攘除北方邊民之患,他們要為她效力至少三年。

她已如約完成承諾,因而李綱已徹底轉換了立場,此時眼見禦街兩旁,觀者愈多,皆探頭探腦,要看她是否真能尚未即位,就將位列三公的顯赫官人當街問斬,不免替她考慮道:“初即位,難於誅大臣。連三公都能一朝問斬,此事傳出,未免動搖天下官吏之心。反倒二位王爺謀反,才當大加渲染,震懾宵小。”

季卷笑了:“我要不把這些大貪巨貪公開殺了,讓人以為皇權更替,只關乎宮內,並不影響民生,才是真正動搖天下人心。我就是要大辦特辦,不僅讓全京城,還要傳訊天下,叫所有人知道我對國之蠹蟲零容忍,為官為相,不替萬民謀利,縱煊赫一時,也定被追責定罪。”

她微側過身,視線往身後雲集的官員轉了一圈,見其中有人視線閃爍,亦有人滿面正氣頷首。她不做評價,只是微笑,微笑向李綱道:“天下人向我們讓渡權力,就是要我們承擔相應義務。若連這點覺悟都沒有……”

她往臨時建好的刑場、自遠方押赴而來的囚隊,以及一雙雙或情緒激昂,或只圖熱鬧的眼睛一揮手,道:“今天這種公審,必不會只發生一次。”

季卷沒有再回頭瞧神態各異的人,踮腳眺向帶王黼、梁師成二人游過全城,正將他們一步步押往此地的隊伍。

隊分兩支,儀仗齊整的燕軍隊伍滿面肅穆,另一支由江湖人組成的隊伍雖也竭力繃得正經,儀態終究散漫得多。領在最前的皂衣男人甚至還一連病容,掩唇咳嗽著,手上一柄艷紅短刀尚滴著血,就被他收入袖中。

季卷立在高臺,遙遙向他問:“這是有人劫囚車?”

在刑場下站定的蘇夢枕冷冷道:“我已派人追查幕後主使。”

季卷笑:“恐怕想救我們王太宰與梁太尉的,不只是江湖人。我派六扇門幫你。”

蘇夢枕未置可否,只領江湖人圍住整片法場,上下兩處,皆在觀眾嘈雜間陷入等待的沈默,直到鐘樓作響,時間已至,季卷足間一點,手拿喇叭,飄立至最高處,運氣凝神道:“關於梁師成、王黼二人蠹財害民,壞法敗國的公審公判大會,現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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