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刀

關燈
第134章 刀

百姓並不全部聽勸。他們並不能在極度恐懼和手腳僵直中順從地按季卷的話行動。

他們甚至並不能理解季卷在同他們說話——這樣一場浩大的鬥爭,動輒決定數十萬人生死,怎麽會有一方領袖要低頭看向他們?

好在季卷早有預料。

她本就沒有指望他們自救。

正因為不是所有人都擁有自救的能力,這世上才需要他們!

需要俠。

季卷挺盾!

一面折疊的皮革制盾,翻開有三五柄雨傘大小,執在毫無內力的人手上只怕都防不住猛獸沖擊,但灌滿內力後,自可做替弱小者擋住風雨的棚。

而棚頂密不透風,在沖上前來的五百餘江湖人手中高舉,一時改天換日,任數十尺高處碎石如雨,震頂不絕,卻始終沒有一粒石子穿透盾面,鉆入血肉之軀。

無生命的死物並不能鉆入血肉之軀。

但經人禦使的武器卻能。

或者說,生發於人心的骯臟算計,才是真正殺人刀。

被庇在身下的尋常人中,有做粗布打扮的“百姓”目中冷光微閃,短刀軟劍自貼身處抽出,亦有人以指掌為刃,死亡的冷意分上中下三路,齊齊包裹季卷,竟是要趁她仰頭替他們抵擋落石的時機,直取她的性命!

他們當然知道自己沒有與城墻一道碎為齏粉,全仰賴季卷領人回護。

他們當然知道自己能抓住季卷無暇顧及的這一瞬,全因季卷正為救他們拼盡全力。

要殺人,要搶這分神一瞬。

要在蔡京落魄時更證明自己價值!

至於旁人死活,是非對錯,與他們無關。

因而當季卷警覺回眸,一尊寶相莊嚴菩薩樣的九指頭陀已彈撚著“多羅葉指”,拂柳分花般點向她心窩!

殺意猶如弓弦,拉開無聲,唯離弦一瞬方有驚響,驚響已是利器逼身。季卷周身由內力鼓飛的衣袍霎時被臨近的利器割做一道道、一條條,而眼見她的身軀也將被分作一道道、一條條,如斯危急之時,連垂至腰間拔劍出鞘都來不及,她只能分出一只挈盾的手往加身的武器拂來,有刀劍指尖割破袖袍,暴露出衣袖下線條分明的白皙手臂,而手臂上竟——

竟綁了一支短鞘!

季卷右手一翻,短鞘之中,自有一柄短刀出鞘。一柄樸素至極的刀,與季卷身上一切行頭相仿,高爐流水線上每天都能出產上百把,是如今江湖短刀客們初出江湖,必要攢錢買的入門級武器。

刀客們手持鋼刀,成日魂牽夢縈的,卻是另一柄緋紅剔透的美人刀。一柄如今江湖無可否認的第一刀。

而季卷以最樸實無華的鋼刀,同樣斜掠出一片紅衣花湛,遍地狼藉!

以刀應指!

以刀應刀。

晌午晴空,亦能施黃昏細雨紅袖刀。

刀意如心境,縱使是淒迷悱惻的刀法,在季卷手中劈出,依然堂皇,刀彎處劃破微風,隱有龍吟。

這一刀間,季卷先絞斷封她下盤的三支峨眉刺,上撩過程中割穿纏往她腰際的兩道水袖,刀勢已竭,刀勢末處,堪堪以刀尖抵住多指頭陀的多羅葉指。

刀與指的較量以染紅為結局。

斷指滾落,刀鋒染紅,這一霎間竟有紅袖刀那瀲灩風華。

紅袖刀法本就是咄咄逼人的殺人刀。

頭頂落巖未絕,她單手舉盾,一手短刀攔在前胸,甚至仍有心力笑出聲來。

“我怎麽會不知道你們想殺我?我又怎麽會不防著你們一手?”她帶著股很樂意拿戀愛事曬別人一臉的酸臭味,對如今只剩八根手指的多指頭陀笑道:“我和蘇夢枕真不是成日膩在一塊無所事事,只知道談戀愛的。”

“阿彌陀佛!”多指頭陀低首輕念佛號。與佛號一道飛出的是他的第二指。

第二指不再指向季卷,而是舉臂朝天,刺穿薄盾!

就如同最堅固的堡壘往往都是從內部崩毀,一面向外覆滿內力的盾牌,最脆弱的也是內裏一面。

季卷臉上笑容不變,眼中卻已燃起熊熊殺意,短刀擲往多指頭陀心脈,使他不得不倒轉指力挾住刀刃,終究來不及阻住其餘刺客翻刃往上,割穿皮革盾面。

而城墻碎塊呼嘯而下!

那些割穿盾牌的武器再度紮來!

要替地上百姓擋住爆炸餘威,就殊難再分心抵擋殺陣。

若要抵擋殺陣,又如何保證普通人無恙?

做好人總是要比做壞人難太多。

幸而季卷並非勢單力薄,在做孤身對抗世界的蠢人。

眼見盾牌已破,無可補救,季卷毫不遲疑,棄盾抽劍,飄身掠往眾刺客眼前,同時叫道:“蕭大哥!”

蕭峰驟然大嘯一聲,同樣放棄已千瘡百孔的盾牌,鐵塔般身影與她輕靈蹤跡交錯而過,掌心朝天,胸中吐出暴喝同時,剛猛掌風自下往上擊出,竟將墜下的城墻巖石霎時震為齏粉!

季卷身如燕子三折,每一折都帶出一蓬鮮血,劍招淩厲間,竟還能分神留意蕭峰動作,大笑道:“好一招‘飛龍在天’!”

她大笑間將眾刺客化作劍下亡魂。被震塌的城墻落石已然漸止,而身後向將軍已領軍上前接應,她長劍直指被炸塌巨大豁口的城墻,笑容轉厲,冷聲道:“沖!——拿下蔡攸人頭,我也重重有賞!”

她甚至沒註意到蔡攸已被火炮震做飛灰。

要她在這麽專心致志的時刻註意到這一個小人物生死,實在太過為難。

但重賞對她的隊伍而言,本就只是個添頭。

因為他們知道正在為什麽而戰!

古往今來,若是能讓兵卒深信自己戰鬥的理由,那就一定會鑄造一支無往而不利的軍隊。

在向將軍正遣偏將收攏遷走城外百姓的同時,季卷的前鋒兵已自墻上豁口沖入城中!

沖入汴京外城。

踏入城中一刻季卷什麽都沒想。她該有很多感慨、感觸、感悟,有當年不得志如今終得抒發的七情,可她只是一抹長劍,刺入紅著眼跳下來的守城宋兵肩膀。

她依然耐心道:“繳槍不殺。”

她甚至沒有擡頭往內城,或是金風細雨樓的方向看去一眼。

先談公事。她向來堅持自己的原則。

因而她指揮隊伍迅速接管目力所及之處。外城是汴京平民居住區域,正因此才能被蔡京隨意收集到上千人推出城門做炮灰。這些仍在城內的平民被近距離的爆炸聲嚇得縮在家中發抖,只有在見到那些早些時間被蔡京親自征走,本以為早就沒了命的城外百姓時才發出幾聲謹慎的歡呼。

他們不敢慶祝得太大聲,生怕季卷這些身著重甲的軍隊也和蔡太師一樣會隨手殺人,而季卷的隊伍顯然也有充足的與平民打交道的經驗,控制住街道巷陌,與蔡京依然留在城內的家兵爭鬥間血花飛濺,即使從窗外數度往來,也絕不往屋內投去一眼。

他們似乎慢慢、慢慢地放下半顆心。慢慢、慢慢地,敢往靠窗的地方挪去兩步,小心瞧一瞧被燕軍維系在街道上的戰鬥的情況。

就像季卷一路南下,一路宣揚宋廷昏庸、燕軍公正,京城中對燕軍的傳說,也越發往妖魔的形象上靠攏,好像季卷每日至少要吃兩顆人心,每月用人血沐浴,子夜時青面獠牙,見人即噬。

傳聞太誇張,反而叫他們不太敢相信。

他們有很多人是當面見過季卷的,也很難想象她那樣一個嬌小的南方女子,笑起來兩顆甜甜梨渦,怎麽就變成一路南下,一路屠城,比什麽契丹女真還要恐怖的殺人惡魔。

——現在觀之,莫說殺人惡魔,就是蔡京,也依舊比她可惡了十倍百倍!那些說季卷派刺客弒君的傳聞,恐怕還是蔡京放出來汙蔑的謠言!

而他們心中由此便有了隱隱傾向。

一個擄走他們親友的人,和一個護著他們親友回來的人。

任誰都知道該希望哪方贏。

……任誰都知道嗎?

季卷挺劍沖殺在前,將效忠蔡京的那名為“十六奇派”,實則為鬼為蜮抱團的渣滓們殺得膽破,便一腳踏在跪地乞憐的人背上,揚聲笑問:“蔡京,蔡太師。再遲一些,這些人要被我們掃除個精光啦,你還要躲到何時?不如現在下來與我堂堂正正一戰,來日祭文,還能稱頌一句你的骨氣!”

而蔡京的聲音飄飄蕩蕩,從街巷四面八方傳出,雖已露敗相至此,依舊八風不動,沈著回應:“我要輸了?不見得吧。季大王貪戀一時暢快,小心驚破紅樓夢裏心。”

季卷依舊在笑,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皺。

蔡京的聲音太沈穩。太篤定。太過自信。

他當然是城府深沈之人,但他幾番險招均已被破,如今季卷大軍近城,要他還能這樣沈得住氣,說明他還有後手。

或者不是後手。

是幫手!

季卷眼前一花,忽有亂影穿絲,迷霧四起,被她踏在足下的人倏爾遠去,地面石板按照某種玄妙的規律排列組合,勾勒成錯綜覆雜的陣法紋路,而她竟瞬間從外城街巷被拋住極靜謐,卻處處透出危機的曠野。

她輕浮的笑容終於淡去幾分,低低念道:“‘八陣圖’。”

她又揚聲道:“原來諸葛神侯也來了!還親自布下這等奇門遁甲,靜候我入陣?此等殊榮,在下愧莫能當。”

聲音透出迷霧不過三寸,已然被吞噬殆盡,一片死寂之中無人應答。

她也並不太在意應答。她只是好奇諸葛神侯何以來得這樣遲,得等她轟破了城墻、大軍入了城,才迫不得已,要和她打起巷戰。——她原以為要同諸葛神侯在城墻上下拉扯許久呢!他手下十八萬禦林軍可該比蔡京手下這些飯桶要難對付得多。

是城中有什麽拖住了他?

是城中什麽人給她創造了進城的契機?

季卷沒有再想。因為一片死寂迷霧中濃雲翻卷,忽出現一大片金銀財寶,每一粒都泛著惹人垂涎的光彩,引誘她擡步深入幻境,對峙片刻後,財寶又化作龍椅金殿,一眾文臣武將跪伏向她,大拜叩請她登位。

陣法之威?是否已徹底籠罩住她帶入城中的千餘人?

季卷足下生根,頗感興趣地瞧著,眼見幻境再一變,蘇夢枕衣衫半解,嘴角噙著矜貴又溫存的微笑,向她伸出一只手臂,語帶蠱惑地喚道:“季卷,來。”

季卷:“……”

季卷不笑了。

她開始思索到底是幻陣不正經,還是諸葛神侯不正經,或者只能是她自己不正經,才會在這麽要緊的時候,見到這麽一副不正經的幻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