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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夜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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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夜聊

季卷一激靈,火燒似的跳開,給蘇夢枕遞個眼色。

蘇夢枕收手轉身,臉上忽然堆滿笑容,笑容可掬地、親親熱熱地一拱手道:“見過丈母。”

霍青桐本來就微妙的表情變得更詭異。

身前蘇夢枕仍帶著他那熱切的笑容道:“霍將軍早年奇謀飛渡十八重溪,平定福建路冠豸大寇,已是江湖引為範本的以少勝多之役。”

霍青桐冷冷道:“那都是卷兒未出生時,我與她爹的舊事了。你那時候才多大?拿這麽久遠的事攀關系,未免虛偽。”

蘇夢枕繼續微笑道:“我樓中供奉沃夫子,龍韜豹略,江湖人常稱他司馬穰苴再世,唯獨對霍將軍用兵之策百般讚頌,常與我推演琢磨。非霍將軍提前布伏,今日之戰,未必善了。”

霍青桐一時未答,視線往他背後的季卷飄去,見她佯裝事不關己,突然蹲下去專心撿玉簫與銀箭。她開始懷疑自己女兒是不是被騙,怎麽一個在她口中又冷又傲只一捧寒火的人也能眼都不眨地對她拍一連串馬屁。

她後續都不記得自己對著青年相當刻意的笑容說了些什麽,要她選擇,她寧可再帶著那些沒什麽戰鬥力的遼軍再去和女真人打一場。

在她努力招架蘇夢枕非常有技巧的討好時,季卷已揉著勉強能正常說話的嗓子,提來被俘的彭尖公審。彭尖很有眼色,都不需她怎麽暗示,就立即把方應看如何投金通遼,如何以武學錢財招攬下屬的事抖落了個幹凈,對著方應看的屍體罵了個臉色通紅,瞧他模樣,簡直比天底下最正義的大俠還要懂得禮義廉恥。

他這模樣能不能搏人同情還不好說,但他所說的方應看那些威逼利誘的手段已惹了眾怒,尤其在場俠士,剛被身邊人痛擊過一輪,正滿心後怕,思量的確如蘇夢枕所說,若非霍將軍帶隊來援,恐難像現在這般損傷輕微。

季卷見氣氛烘托已到位,便一躍登上長城墻垛,聲音清楚洪亮,對著三千餘名江湖人,先是承諾待辨明是否收到脅迫,會分別處置眼下俘虜,又緊接著振臂一揮,道:“西遼正面攻燕京半月不下,暗地裏居然還依仗方應看收覆這麽多叛徒,分明是亡我之心不死!難道正面戰場拿不到的,靠陰謀詭計就能拿到嗎?”

峽谷裏綿延極長的隊伍首尾都傳出回應:“絕不可能!”

她長笑震林,激昂道:“一次攻城,一次反叛,兩次被動應敵,都是我們大勝!該到我們主動出擊,叫他們看一看我們不僅守得住,更能攻得下、拿得回!”

“諸位,打掃戰場,我們立即奔襲三州!”

蔚州、應州、朔州!

想盡辦法引誘方應看現身只是她隨手為之的目的之一。

她引群雄出關,自然不立戰功,誓不罷休!

朔州暫且不提。蔚、應二州與燕京遠隔重山,離西京又近,若有敵人出居庸關,往往直擊西京,因而此二地守備向來不算強盛。而耶律大石遠征,又調走一半守軍,令二州之民,面對中原武林群攻,幾無反抗之力。

這支武林隊伍依舊“雜”。

但這支武林隊伍卻足夠團結,足夠默契!

團結、默契,這是大宋武林在帝王之術分化之下,殊難擁有的本領。所有勢力各自為營,互相提防,斤斤計較,不肯吃一點虧,謀算著從別人身上占任何便宜。

宋廷大才,靠手腕輕松挑動域內武林人爭端不休,自己便可高坐明堂,不必擔憂仍有力量改朝換代。至於內鬥之下對外顯出的羸弱,並不在皇帝的考慮範疇。

而如今這支三千餘人的隊伍雖仍來自不同幫派,歷經數次戰爭,用血洗出信任,因信任生出情意,前沖時不需擔憂背後,一支雜牌聯軍,也能發動摧枯拉朽的力量。

摧枯拉朽,首先直落蔚州!

蔚州與季卷掌控的南京路相隔一道太行山,崇山疊嶂,與外界以小道連通甚廣,早被她們視作囊中物。向將軍始終在飛狐峪一側布有崗哨,如今配合崗哨斥候,一鼓作氣,幾乎沒受多少抵抗就已占據蔚縣、廣靈,兩縣分別由連雲寨、六分半堂拔得,季卷便各留五百人協助駐守,其餘人數,自己隨霍青桐引青田幫幫眾,其餘幫派隨蘇夢枕分兵,兩路並進,鉗型包抄往應縣。

兩路人馬,一路自龍首山俯沖而下,另一路沿恒山山腳行路,瞬息撲至應縣城外時,城中遼人幾乎全無準備。

本地官員前幾日剛籌措了軍需,順朔州往雲中補充耶律大石軍隊用度。他們已聽說雲中與大同府一帶正遭受攻打,一群人數雖少,卻有詭異狠毒武功的隊伍在耶律大石的數萬大軍中任意來去,正惴惴不安,擔憂這群天外飛人何時就飛到應州一帶,夜裏剛點上燈,便被城外刀劍錚鳴嚇得跌坐在地,口中念念:“來了!——他們來了!”

來的並非東方不敗手下那支隊伍,但論及任意來去,卻不遜於他們!

兩隊人馬尚未就位,一道黑影已殺上城墻,袖中短刀在煙火熏烤中依舊剔透,在應縣官兵視線中,只一晃身便躍在應州節度使面前,刀架咽喉,冷冷道:“投降,或者死!”

節度使非常順滑地做出了選擇。城內據說有一萬六千之數,實則不足三四千的守軍丟兵器的速度比節度使還要快,竟成了這一路奔襲,唯一連打都沒有打起來的地方。

蘇夢枕手上刀仍在節度使頸間留了片刻,差點令後者哭出聲,用牙縫擠出聲音道:“大人莫殺我!我向來是支持上京為大遼正統的!耶律大石倒行逆施,幸而天兵駕淩,及時撥亂反正!”

原來他們投得這麽快,是以為他們是上京東方不敗的下屬,繞過雲中奇襲此處。蘇夢枕冷冷盯他一眼後收刀,季卷恰在此時躍上城墻,笑道:“我可不是上京的人。你連我們的身份都弄不清楚,看來蔚州易主的消息是半點沒有傳到你這裏?”

那節度使一怔,忽然意識到他們來自何處,今夜也並非遼人內鬥,面色立即變得精彩:“哈哈,兩位好漢……這天太黑,我沒認出兩位原來是宋人勇士,恕罪恕罪,也是,兩位這麽面生,又這麽年輕,我早該想到兩位不是上京那些瘋子。”

昏昏夜色裏,蘇夢枕擡手抓來支火把,擡高照亮自己的宋人面孔,淡淡問:“二十年前,蘇府抄家,血塗長街,你當時想必是不在此地任職,才不覺得我面熟。”

他一張臉病氣森森,雙頰略凹,火光照來,似把一雙鬼眼點燃兩大團火,嚇得那節度使連連倒退,忽驚叫一聲,跌下城墻去了。

城門已被自內拉開,城外群俠正依次入城,季卷探身看看那節度使摔的位置,笑道:“哈!差點摔到雷卷身上了,被沈邊兒提著又扔出去許遠!”

蘇夢枕輕應一聲,內力掐滅手上火把。他是今夜兵不血刃拿下應縣的第一大功,此時靜立墻頭,卻見不出一點喜色,立在家族故地,反而有無窮多陌生和悵惘。

季卷重新直起身,瞧一瞧他臉上神色,同樣安靜片刻,才故作輕松道:“我聽說過你是應州出身。”

蘇夢枕道:“一歲以前。”

季卷玩笑道:“主人翁精神!那我更要抓著你一起加班了。”

蘇夢枕擡眼,放松且溫和地道:“好。”

這難得平和的態度令她又輕捏一捏蘇夢枕掌心,這才松手躍下城頭,連夜開始主持移交管理權的工作。

戰至此時,雖在蔚縣短暫休整,眾人也已相當勞累。尤其季卷這邊的青田幫幫眾,自秋末啟程,北上攻下遼陽後又馬不停蹄隨季卷回援燕京,中途脫離宿衛軍,提前在石峽關埋伏,這麽長時間來,餐風露宿,基本沒有休息的空隙。季卷心知他們疲憊,知道再北上困難,朔州雖近在眼前,她卻打算將應州兵當主力,因此就更要把應州牢牢握在手中。

首先得別把本地遼人嚇得包袱款款跑路。

一邊安撫城中遼人情緒,一邊摸底軍備、盤點經濟,兩人實打實忙了幾天,雖每天有一多半的時間能見到面,都是和一群人亂七八糟地談事。閑話私事幾乎找不到機會說。

等這日夜間,她和霍青桐仔細聊了來日戰略,正塞了滿腦思緒,下意識去推蘇夢枕房門。見他不在房中,季卷楞了一楞,望一望如水夜色,決定出門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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