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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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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更衣

季卷把這些日來連續積攢的煩躁吐了個幹凈,撐住膝蓋,正深深呼吸,對著地面的視線前出現了一張幹凈手帕,帕上藥味濃重。

她默默無語地接過手帕,拭凈一塌糊塗的面孔。

一個盛滿水的水囊再次出現到她眼前。

季卷依然接過水囊,漱幹凈泛苦的口腔。

一件幹凈外套遞到她手邊。

她怔了怔,這次沒有再接,而是順著遞來的手轉身回看。

蘇夢枕背身對她,視線向天,身上那件保暖用的厚披被解下,剩下裏面一件深色束口勁裝。她不接,他也不催,一個向來心急的人,側臉上難得沒有流露出絲毫不耐,只堅持等著,打定主意不收回。

季卷道:“我不用換衣服。”

“衣服沾了臟,換一件就幹凈。”蘇夢枕淡淡道:“洗一洗,和之前沒有區別。”

季卷笑了。她笑著退開半步,將沾了血的外披脫下扔掉,搖手道:“你說得對,但我並不缺新衣服,隨時可以自己買來十套,不需要你的贈衣。你的衣服該留給別的人。”

蘇夢枕的眼神追著她動向而來,靜立片刻,竟從未有過地收回手,重新披衣上身,同時道:“我並不給別人披衣。”

季卷心裏終於對這啞謎有點逆反了。她這趟北上,接連遇到兩個感情觀有病的男人,一個要殺她汙她,一個在救前女友的路上不忘對她深情告白。這兩個連著蹦出來的人當然不至於令她對感情失望,可也足以令她不想再和一個有未婚妻的人有任何糾葛。

更何況這個人的未婚妻已在上京途中,最遲不過半月就要抵京。季卷心裏無比期望使蘇夢枕出現在這裏的是另外一些東西:利益,布局,兄弟義氣。什麽都行,千萬別是她心裏存著的這一種。

有些心思既然動了,她至少希望對方是個值得她錯付的人。

她看看昏黑下來的烏雲,轉移話題道:“看起來馬上要下大雨了。你肺疾不宜淋雨,不如就在前面破廟借宿一晚吧。”

蘇夢枕冷冷道:“直接回去。”

季卷一楞,旋即微笑,竟有些松了口氣的感覺。她點點頭,爽利道:“好!那便趕回去。”

她翻身上馬,正要一甩馬鞭,忽見暗沈沈曠野上,多出一具橫倒在地的棗紅色身軀,不由心下咯噔,正揚起的馬鞭又慢慢放下了。

蘇夢枕正要皺眉,見季卷灰溜溜從馬上下來,撓著頭,不知該怎麽解釋這突兀出現的人影,手指比劃,“呃”了幾聲,含糊道:“我去看看。”

他跟了上去,在見到季卷附到那滿面虬髯的魁梧壯漢身邊,探了探鼻息,企圖把人負到背上後,終於有所了悟,抱臂譏諷問:“這也是出自隱世門派的高人?”

季卷一噎。她在看到這昏迷不醒的人突兀出現時就猜到發生了什麽。這天賦還是第一回在有外人在場時發作,而她不久前還企圖敷衍過蘇夢枕的追問,面對他這譏諷,季卷幹笑兩聲,裝傻道:“看此人呼吸,應該不是什麽高人。可能是隱世門派的雜役門迎吧?”

蘇夢枕瞪她。

她又嘿嘿一笑:“別瞪著我了,也是,看他這衣服也不像雜役。可能是什麽二世祖呢?”

她嘴裏胡說八道,見這人額頭上一塊大疤,像是頭骨碎裂,料想他這樣傷口經不起跋涉,正要說話,蘇夢枕已提前開口道:“去破廟避雨。”

季卷點一點頭,無言將紅衣人扶到廟中坐下,仰天見轟隆隆幾聲雷響,便有雨如簾遮。

蘇夢枕掃了掃離她甚遠的角落,將堆積的沙塵掃凈,掀衣坐下。他今日被季卷敷衍了兩回,自然也有脾氣,此時盤腿打坐,一副不願再理會她的模樣,季卷反而覺得輕松。

要坦誠她與季冷的天賦倒不難,難在以蘇夢枕的心思,知道了這種天賦,便很容易猜到她的來路。季卷在外從來不掩飾說些屬於她那個時代的話,刻意在提醒自己不該被北宋同化,這種與眾不同在平時會被理解為離經叛道,但一旦坦白,足以讓聰明人猜出:她定然也來自與當今迥異的世界。

季卷嘆一口氣。她自然向父母坦白了自己的過往,但蘇夢枕……她並不覺得和他的關系已親近至此。他們是默契的同謀,同道的戰友,再往深她不願意前進一步,更不願蘇夢枕追前一步。她當真有一些情感和道德的潔癖,這潔癖令她不能接受在福建當土大王避世隱居,同樣令她不能接受與無辜女子分潤男人感情。

這些心思只在她腦中轉了一轉,便俯下身去探那昏迷男人的額溫。這虬髯客正發燒,季卷心下擔憂,同時覺得他身上衣物花紋裝飾有幾分眼熟。她推窗接一點雨水,給他搭上濕毛巾,這才起身緩退到蘇夢枕身邊。

蘇夢枕問:“怎麽?”

季卷說:“我有一個不好的預感。”

蘇夢枕斂眉。他站起身,三寸水晶般剔透的刀刃自袖中推出,道:“說你的預感。”

季卷苦笑道:“他身上衣服的紋飾,與東方不敗衣服上的非常近似。”

“看來隱世門派有自己的統一裝束。”蘇夢枕怪聲怪氣地道。季卷分辨不出他這句話是認真在講還是故意譏諷,難得被他噎住,蘇夢枕斜睨她如鯁在喉的神情,似乎竟笑了一笑,旋即閉目細聽雨聲,倏爾收斂笑意道:“來了。”

東方不敗穿透雨幕直撲破廟,沿途雨水被外放氣力倒逼,子彈般往四處激射,穿入濕土三寸之深。他撲向破廟,口中尖叫:“是不是我的蓮弟來了?我遙遙便覺得是他!是我的蓮弟來了,對不對?”

他連停步推門的時間都不願浪費,穿墻撞入廟內,眼中全然沒有站立的二人,而是撲向仰躺在季卷收拾出的幹草上的紅衣男人,臉上霎時充滿柔情,掏出綠綢手帕仔仔細細替他拭起汗來。

季卷見他一副賢良柔婉樣,反倒一顆心沈沈往下直墜。

果然如她意料般,等東方不敗溫柔替他的蓮弟擦幹凈汗水,又脫下外袍披在蓮弟身上後,便嘆著氣轉向她,目露不忍道:“你能依言將蓮弟帶給我……”

季卷在手中沁汗時仍不忘打斷:“不是我的功勞,我並沒法選擇將誰帶來,只能說前輩的運氣非常不錯。”

東方不敗柔柔一笑:“這不居功的性格也是我喜歡你的一處。”他大大地嘆一口氣道:“可別說我沒良心,只是我決計不能令蓮弟醒後無事可做。你能不能自己從青田幫少幫主的位子上退下來,把青田幫送給我?”

季卷笑著搖頭。她一邊笑一邊也問:“我倒也不討厭前輩,實在不想與你非要分個生死。你就不能再多等一等,等你的蓮弟醒了,先問一問他,再考慮究竟要不要動手?”

東方不敗輕撫眼角細紋,惆悵道:“那可不成。我若事事都等蓮弟定奪,豈不成了攀附於他的沒主見小婦人?蓮弟卻不喜歡我這副模樣。”他此時說話,渾身殺意已濃,重拾初回見面時陰森森的妖氛鬼氣。

季卷便不再說話,只是微笑。她笑著抽出劍,轉臉向蘇夢枕投去視線。他也正向她看來,目中寒火漸盛,口唇翳動。她仔細看去,見他說的只有兩個字:

“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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