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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心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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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心亂

季卷一挑眉。她當然只是開個玩笑,因為她事實上有些緊張。

說來奇怪,她在利用流言時並無負擔,但是當流言切實地環繞在她身邊時,又不自覺會被流言所影響。在息紅淚與寧中則言之鑿鑿地做出錯誤判斷時(她當然知道蘇夢枕另有心上人!),她不受控制地在與蘇夢枕獨處時覺得尷尬。

與蘇夢枕覺得緊張時就會話多一樣,她在覺得尷尬時就會更加用力地插科打諢。

她佯裝討薪。

所以當她聽到蘇夢枕說“自然有”時覺得格外意外。且不論年輕時候那次偶遇,這兩年間她替他診治,更多是為了金風細雨樓不至短期內多次換主,使兩派合作能更持久。

她期望中蘇夢枕對她的回報已經盡數體現在近來的合作中了,兩位首領相交,交情自然都體現在幫派中,難道他還額外有什麽回報要給她?

她“啊”了一聲,下意識問:“真有報酬?”

蘇夢枕望著她,雙眼直視,令她發覺他眼中長久燃燒的寒火都轉為了暖色。她正要錯開眼,卻見他攏在袖中的手緩緩拿出,一枚鎏金鐵券握在他手裏,又從他手中轉移到她仍攤開的掌心。

蘇夢枕的手按在免死鐵券上,冰涼掌根與她指尖相抵,在她徹底宕機的眼神下,認真道:“我從不虛言。”

語畢,他擡起眼,露出絲微妙的驕傲神色,也期望收獲收禮人的讚譽,卻只和季卷匆忙錯開的視線對上一瞬,壓在鐵券下的指掌微彈,險些要從他手中滑開。

“你,不,啊,”季卷結巴,臉上失去了表情:“你要把免死鐵券送我?”

蘇夢枕又露出了那種覺得回答廢話是在浪費生命的微妙表情。

季卷看著被壓在她掌心的鎏金鐵券。蘇夢枕的手指仍按在鐵券上面沒有松開,像猜到她下意識想收手一樣。

她咕噥著問:“……為什麽?”

“對你有用。”蘇夢枕答。

季卷嘴角抽動一下,像是想笑,又像費解。

對一個立志反了皇帝的反賊預備役,免死鐵券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場?如果她起兵反趙佶後不幸兵敗,當著十八路諸侯的面掏出免死鐵券大喊“趙佶說不殺我”,那場面似乎充斥著種荒誕不經的搞笑。

對於歷史,季卷並不算多麽精通,但她至少知道對於皇權來說,免死鐵券完全是個看心情的空頭支票——再往後數幾百年,被朱元璋發了免死鐵券的大臣統統全家死光,不得不說也是一種幽默。

但對於生於斯,長於斯的人來說,免死鐵券已經是他們所能得到的,來自皇權的最大承諾了。

蘇夢枕要給她這個,不會真的是想給她留最後一條退路吧?

趙佶發給蘇夢枕免死鐵券,是承諾他可以最大限度地寬恕蘇夢枕的犯上之舉。而蘇夢枕把鐵券交給她,是讓她知道,他只會把鐵券用在她的安危上。他要給她求平安。

——給一個反賊求平安!

如果在平時,她會直接為蘇夢枕的幽默笑起來。但在蘇夢枕認真的視線註視下,她不知為何竟裝不出一個假笑,沈默著,不知說些什麽。

說什麽呢?

對他開玩笑“該不會你諸般籌謀的終點就是給我謀求一個活命的承諾”?

她當然可以這樣問出口,就當是調節氣氛,隨口一說。

——但她害怕蘇夢枕會毫不遲疑地點頭答“是”。這像是他會做出的回答。

而她真的不知道到那時她該接什麽話了。

季卷對蘇夢枕的義薄雲天向來是堅信且認可的。她在福建經營,走的也是堂堂正正收攏人心的道路,自然認同像蘇夢枕這種一旦為友便能傾己所有的領袖。

前提是,他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超出她的想象,用行動證明他的偏幫。

那實在太過偏頗,她想不到不把免死鐵券留給自己而是送給她的好處:沒有好處。如果易地而處,她絕對不會憑意氣做出這種不理智的事。

“蘇夢枕,”她說,表情冷淡:“多謝你的禮物,但我用不上。你還是收回去吧。”

蘇夢枕盯著她,眼中重新燃起冷火。他將手收回袖籠,抱著臂,冷冷道:“送出去的東西,我從不收回。”

季卷這下總算笑了:“那等你一出門,我就把它扔到湖裏去。”

蘇夢枕硬聲道:“隨你!”

季卷笑著,同樣收回手,讓這一枚精致的鐵券孤零零留在桌上,而桌邊兩人都只註視對方,不向它投去半點目光。她笑得很親切,因此顯得虛假,虛情假意道:“你要當真想送我點什麽,比起這不知道能不能真的免我一死的鐵券,不如換成我更想要的。”

“你想要什麽?”

季卷滯了一下,總覺得蘇夢枕的言下之意是無論她想要什麽他都願意給,接著立馬掐斷了自己的想法,繼續笑意盈盈道:“我想要你把楊無邪讓給我,可以不?”

蘇夢枕的臉黑了。他用一種慍怒的眼神瞪視著她,像在思考她這句話裏的真假,旋即覺得思考對他來說已是一種侮辱。於是他轉過身,連餘光也不分一點給她,似乎他的下半輩子都不想再看到她了。

季卷卻依然希望下半輩子能看到蘇夢枕。她對蘇夢枕的惱火視若無睹,說起她早該談起,卻因蘇夢枕的舉動而半天沒辦法切入的正題:“至今未能抓住傅宗書本人。你覺得他還藏在京中,還是已經逃竄出京了?”

蘇夢枕嗯聲。他依然背坐著,目視畫舫河景,語氣裏的情緒立即被壓到最低,公事公辦道:“出京。”

“我也這麽想。而且我思來想去,這些天有機會令他混在其中,大方走出京城的外出隊伍只有一支。”

蘇夢枕轉回身,眼神淩厲,與她一同續道:“出使女真的使節團。”

季卷迎著他視線微笑。蘇夢枕立即冷下臉。

季卷不以為意,手指輕點桌面,思索道:“傅宗書貪慕權勢,縱使出京,恐怕也不願做默默無聞江湖客。他要找另一個能給他滔天權勢的,最好早有往來的地方,重新過上奢靡生活。”

蘇夢枕冷聲道:“遼國。”

季卷笑:“我也是這樣想。——他可真是知道我瞌睡就來送枕頭的貼心人!”

“你要借機對遼國動手?”

“不能再晚了。再拖幾年,遼國將在女真攻勢下潰不成軍。與其到時毫無準備直面女真,不如從現在就開始練兵!”

蘇夢枕正色道:“金風細雨樓全樓上下必將全力馳援。”

“我可不要你的馳援。”季卷又笑。她從蘇夢枕這確定了自己的猜想,便從議事的情緒中退了出來,擺著手笑:“你人在京中,自然有更重要的事情。我找機會對遼國動手,趙佶可不一定高興。”

對著近來常入宮陪趙佶舞文弄墨、吟詩作對,傳遍全京城的官家眼前新晉紅人,季卷忍不住笑彎了眼:“還得你替我吹吹耳邊風,不求他支持,至少別做出卸磨殺驢的事。”

蘇夢枕迅速瞥她。他臉上浮現出些微的不自在,令他嗆出忍了許久的咳嗽。他嗆咳著,啞聲說:“我從未向他獻過任何讒言。”

季卷一楞,不知道他怎麽突然要這樣說。

蘇夢枕似下定決心,又咳嗽道:“他並非從我處聽說婚約一事。”

“哎呀,怎麽咳成這樣?”季卷大驚小怪地提高了嗓門。她截斷他的話,跳起來想拍他後背,被蘇夢枕堅決躲開。她也不惱,連忙推蘇夢枕出門:“夜裏寒涼,蘇樓主還是趕緊回去休息吧。”

蘇夢枕停下咳嗽,慢慢擡頭,用力瞪她一眼,當真毫不留戀地裹上兜帽轉身走了。

蘇夢枕走得很快,衣袖帶風,用行動告訴她“他在生氣”。但即使如此,他也沒有收回那枚鐵券,等季卷送他回來,免死鐵券依舊躺在桌上,與不值錢的鐵塊一個樣。

她對著鐵券出神,最終嘆一口氣,將其收進袖中。

他可以把它當鐵塊一樣隨手相贈,她卻不能心安理得。

還有另一件事,她被迫正視,卻無法心安理得。

她推開側門,果不其然見到息紅淚正眼觀鼻鼻觀心地縮在側間裏,見她突然開門,好不尷尬地抓抓耳垂:“呃,你知道船上房間並不隔音吧?我想提醒的,但是你們正聊著,我又不便出去打斷……”

季卷對著息紅淚深深凝視,忽而長嘆口氣,把自己丟在她的床上。

息紅淚沈默一會,問:“你好像並不高興。”

“是啊。”季卷說,“有一件事,讓我很無地自容。”

“蘇公子送你免死鐵券的事?”

“不是這一件。”季卷淡淡答,臉上沒有表情。“我其實相當厚臉皮,就算趙佶突然鬼迷心竅,跑過來哭喊著要把整個大宋送給我,我也不會覺得有任何的不好意思。”

蘇夢枕過去給她厚禮,她感念他心意,卻也從未有過不該收的想法。她只會一再調高對他的評價,逐漸將他納入知交之列。

但她今天心亂了。

是因為息紅淚和寧中則前幾日的一番話令她想得太多?是因為他給了分量過於沈重的一份禮物?是因為在這個所有人都在輕擲生命的江湖裏,他居然在替她考慮要怎麽活?

季卷不知道。

她只知道當蘇夢枕把鐵券按在她手中,她的指尖觸碰到他冰冷掌根的一瞬,她居然會想回握住眼前人,給他傳遞溫暖體溫。

感動。感動是理性最大的敵人。季卷也是人,也會感動,也會一瞬間心旌搖曳,產生不該有的情緒。

意識到沖動時她險些要抽身跳開,幸好她的理智向來夠用,不至於令她做出任何丟臉的事情。向外人唱作念打地演癡情人是娛樂,只在他們兩人獨處時再這樣就是不知分寸了。

息紅淚走到她身邊,自上而下地註視她。季卷與她對視片刻,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已多半被她讀去,自暴自棄道:“你想說什麽就說吧。”

息紅淚笑笑:“我有什麽好說?動心是人生中最美妙不過的一件事,若是失了它,人生況味只會黯然失色。”

“這話可不像毀諾城城主說得出的。”

“毀諾城只是為傷心人提供一個去處,又不是為了拆散天下有情人而建的。城中姐妹若另遇幸福,我只會祝福,絕不橫加幹涉。”息紅淚忽然說:“你知道唐晚詞已經向我辭別,要隨納蘭初見留在京城了嗎?”

季卷笑:“雖有苦難,終究雲開月明,這很好。”

息紅淚對她的裝傻毫無辦法,咬牙道:“你就沒有一點聯想到自己的感悟?”

季卷盯著她,忽而疲倦到失去了微笑。

她嘆氣道:“你知道我的堅持是什麽嗎?”

“什麽堅持?”

“絕不和別的女人雌競,”季卷淡淡說,“需要搶的絕不是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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