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告別

關燈
告別

鏡頭裏的銀杏樹頂天立地,枝繁葉茂,“撐天覆地”的壯麗和傳奇色彩也更加濃厚。

幾個人蹲在樹下,不斷揮舞著鏟子,看起來極其忙碌。此時,賤兮兮的畫外音響起。

“烤鴨烤鴨,這裏是鹽水……啊!打人不打臉!”

沈贄和遲入泮對著已經出現殘影的畫面面面相覷。

十幾秒後視頻恢覆正常,只是場外連線記者的聲音實現了性別上的反轉。

“炸醬面炸醬面,這裏是鴨血粉絲。”

“……”

“……”

遲入泮忍不住發問,“清姐從哪裏找來的兩個吃貨。”

沈贄咳嗽了兩聲,整個人有些尷尬和局促,“這個好像是學姐的室友。”

“為了以防萬一,三棵樹同時進行了挖掘工作。”女聲清晰地介紹道,畫面也依次從三棵樹下閃過,“考慮到文物保護,所以進程比較慢,請耐心等待。”

雲監工不過一分鐘,遲入泮聽見了有人驚喜地高喊“這裏有東西”。

他突然緊張起來,手背也在同一時間覆蓋一層溫熱。遲入泮順勢將沈贄的手握住,像是珍寶一般捧在手心裏。

“這棵樹是三棵中的雷擊覆蘇,看一下這個牌牌,沒騙人嗷。”

“目測是一個長盒子,大概一米長五十厘米寬,厚度也在五十厘米左右。外面包了油紙,可以防潮。”

“油紙包了好幾層,正在一層層打開。看這個儲存工作做的,再保存個十二年都不成問題。”

畫面中換了個手套正準備開箱的人員擡起頭,“段姐,需要密碼。”

鏡頭拉進,黑箱子被一把小小的密碼鎖鎖住。

“就這小鎖防誰啊,直接兩磚頭砸了。”

遲入泮眼皮一跳,入鏡人員也支支吾吾。

“這……不太好吧……”

一個穿著連帽衫戴起帽子的人入鏡,擋住木箱幾秒鐘之後再次站起來,“能不能動點腦子,四位數密碼,0505呀。”

熟悉的聲音讓遲入泮認出來這就是那個被暴力驅逐下崗的男人。

箱子被打開,不出遲入泮意料,裏面果真是他心心念念的樂器。

帶著手套的人員沖著鏡頭舉起一個剛剛從小黑包裏拿出來的手持相機,“這是gopro嗎?”

“有點像DJI pocket2,看看有沒有內存卡。”

人員一通搗鼓,“有。”

“okay,最重要的東西應該就是這個,我們這差不多可以收工了。”

“炸醬面,食材會盡快送到,註意查收。鴨血粉絲over。”

“收到請回覆over。”

沈贄打字回覆,“炸醬面收到,over。”

遲入泮看著沈贄一本正經地接受了“炸醬面”這個代號,甚至一秒融入這奇葩的接頭情節,頓時笑得不能自已。

剛剛出土的“文物”一路綠燈加急送往帝都,林清淺力排眾議將內存卡內部的視頻首映留給了當事人。

“我有預感,這應該是淩澌留給你的。”

遲入泮激動地接過來,“清姐,要不你進來跟我們一起看吧。”

林清淺站在門外,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不了,淩澌在你的琴盒裏還留了一封信,沒封口所以我直接打開了,看了開頭才知道是寫給你的。”

沈贄註意到對方視線的轉移,眉頭緊鎖,“給我的信?”

“先是誠摯的道歉,很抱歉沒讓你和遲入泮談個戀愛就直接失戀了。然後講了上一個世界的沈贄還不到四十頭發都白了一大半,一直在堅持研究希望重見自己的愛人。最後……”林清淺嘆了口氣,“也真是苦了他了,他在準備赴死的前一天還是忍不住去見了尚且年幼的淩澌,說想和自己做一個正式的告別。”

林清淺深吸一口氣,繼而緩緩說道,“但是在兩個人的交談中,他發現那個時候的淩澌居然不知道母親曾經換過心臟的事情。他描述自己當時的心情是感覺整個天都塌了,因為在他有意識以來,他父親都會不斷提醒他說母親的心臟進行過移植手術,不能惹母親生氣。雖然他父親後來多次出軌,但從淩澌的角度看來,能為了母親不惜觸發法律,便能說明父親心裏還是愛著母親的。這也導致了淩澌在感情方面是有點扭曲的,所以他在面對溫辭那種強制到近乎病態的……”

林清淺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信中是如何描述的,但她很快搖了搖頭,“算了算了,我對他那麽長串心理剖析不感興趣,跳著看的,回頭給專業人士瞅兩眼。反正大概意思就是他苦惱糾結了好幾年,眼睜睜看著溫辭的改變和哀求,再加上兩個室友因為車禍離世,他更加渴望更加難以割舍溫辭對他的這份感情,但他又害怕松口和對方回去舊事重演。”

遲入泮為這個世界的淩澌和溫辭比較正常而暗自慶幸,又為蔣旭何雲屹兩世的死亡感到痛心。他和沈贄對視一眼,開口說道,“所以大淩澌最終還是發現了這個真相。他不是穿越回過去,而是來到了一個新的世界。”

“大淩澌……”林清淺苦笑道,“確實,大淩澌的苦難和打擊要比小淩澌多得多也大得多。小淩澌有一個更加美滿的童年,這個世界的淩為哲更愛家人,最起碼從我們已知的資料來看,淩為哲可沒有過職場潛規則。”

沈贄垂下雙眸,聲音略有點沙啞,“其實他可以試試不用死……”

“他想過。”林清淺說道,“但他在信裏又說他不能如此自私地同時讓兩個世界的沈贄都失去愛人。他一直在想遲入泮的靈魂在他進入軀體的一瞬間去了哪裏,最終還是決定讓你再嘗試一次穿越時空的實驗,也許那個時候遲入泮就會回來。如何讓你像上一個沈贄一樣堅持不懈研究,就需要你重新獲得這份救贖愛人的執念。當然,這份執念在淩澌最後的力挽狂瀾下勉強建立起來了,就是稍微有點跑偏了。”

遲入泮唇角勾起,“何止是跑偏了,直接誤打誤撞拔高了一個層次。”

林清淺也是“嘖”了一聲,“我先回去了,他在信件的最後寫了不少驢頭不對馬嘴的名詞,我估摸著是那個世界的研究成果。他記不住正確的說法,寫得跟暗號似的,我得回去和他們一起破譯了,想來對我們的研究應該會有幫助。”

送走林清淺,沈贄用讀卡器連接內存卡和電腦,遲入泮則抱著自己失而覆得的二胡仔細檢查,為因為南方潮濕且地下不通風已經炸裂的蟒皮和開裂的琴筒痛心不已。

“遲入泮,我是淩澌,來自2040年5月4日的淩澌。”

遲入泮聽見音響裏傳來的動靜,連忙將樂器小心翼翼放下,坐回沈贄旁邊。

後者將進度條拉回最開始,淩澌最初的介紹問好再次重覆了一遍。

遲入泮看著自己坐在鏡頭前,莫名的詭異感和奇異感瞬間包裹住他。

像是在照鏡子。

但是鏡子裏的自己會說話,有思想。

是一個獨立的……人。

“你那邊現在是什麽時候?2040年嗎?還是又過去了好幾年?沈教授還好嗎?你們……在一起了嗎?在我走之前沈教授希望我可以去找你,告訴你有人會一直愛著你。但是我沒想到我會直接變成你。”

遲入泮和沈贄對視一眼,都明了這裏的淩澌還沒有發現穿越的真相。

“我想在這裏有一個新的生活,沒有父母,沒有溫辭,只有我自己,即使獨身一人,但自由瀟灑也不錯,尤其你還留給我一份這麽好的工作。然而就在昨天,我發現我錯了,我沒有辦法阻止你和沈教授的相見,自然也阻止不了你們的相愛,可我不能愛上他,因為我不是你。”

鏡頭裏的淩澌低下頭,久久沒有說話。

“這是你們在酒吧相遇的第二天。”遲入泮說道。

沈贄輕輕“嗯”了一聲。

鏡頭內外都沈默著,最終還是鏡頭裏的人打破了這份跨越十二年的沈寂。

“距離死亡還有117天。所以,遲入泮,原諒我的自私,我想用最後一百天去過我想象中的生活。”

話音剛落整個畫面便陷入一片黑暗,鏡頭裏遲入泮的臉也陡然變成了鏡頭外淩澌的臉。

“他想象中的生活是怎樣的?”遲入泮自言自語。

他很快便看到了答案。

絕壁之上,拔地依天,宛若一道通天的門戶。

丁達爾效應下,光路彌散,聖潔壯觀。

“今天是第100天!”

淩澌沒有入鏡,畫外音裏是與幾秒前截然不同的興奮與激動。

“這裏是天門山。夜爬看日出的游客走得差不多了,要不然喧鬧得你都聽不見我的聲音。”

“哦對了。”

鏡頭稍微晃蕩了兩下,角度也隨之變化,看起來像是被安置在了地上。

一雙腳入鏡往前奔走,很快雙腿也完全暴露在鏡頭裏。

淩澌轉身盤腿坐在了地上,耐心地調整著手裏的二胡,“我學過小提琴,都是弦樂器我覺得我上手還是挺快的。所以,一曲《Golden Hour》送給未來的我們。”

遲入泮只覺得眼眶一酸,他意識到這個內存卡裏是什麽了。

猶如吟唱的泛音中,是所有人愛而不得的、純粹浪漫的、極致瘋狂的……

自由。

這是淩澌的倒計時,也是給遲入泮的告別。

用他自己的方式,笑著向命中註定的死亡奔跑而去。

他扭過頭朝身後的人伸出手,容顏在逆光下顯得那樣不真實,聲音也如同霧氣般虛幻而空靈。

入泮,你知道嗎?

2040年5月4日,是我生日前一天,也是暮春最後一天。

杜宇一聲春去,樹頭無數青出。

既然山要到春去的時候方才全青,那麽就請你親眼看著山頂最後一點冰雪消融。

之後漫林碧透,綠波翻湧,滿眼皆是無盡生機與希望。

溫熱的風,會夾雜著花朵的芬芳,陪伴你一生。

這是救贖,既是我的,也是你的。

這也是愛,來源於我孱弱的母親,和你早逝的父親。

“今天是第4天,在納金山掛起經幡,撒下隆達,為你演奏一曲《平凡之路》。”

願你,盡情享受未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