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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滑動著鼠標的滾輪,玻璃鏡片和黝黑瞳孔同時倒映著屏幕上的文字。

“這個新聞發布得也太快了吧……”遲入泮感慨。

“昨晚熬夜修改了新聞稿,中午活動一結束就發給記者了,能不快嘛。”上官棠打了個哈欠,“還有半個小時,準備下班。”

“我和消防一起舉辦的滅火器的那個活動,也可以發嗎?”遲入泮語氣期盼。

“可以啊,但是肯定上不了這個平臺。”上官棠閉著眼睛按摩太陽穴,“稿子需要你自己寫,你問問扶章以前發給誰。”

“好。”遲入泮很快就從許扶章那邊要到了一個小網頁聯絡人的信息,逐字閱讀並學習了幾篇優秀文章後,他便開始東拉西扯湊自己的處女作,順帶著陸陸續續和準點下班的同事告別。

他見過白辭雪和上官棠“劈裏啪啦”半小時一篇小稿件文思泉湧的樣子,也見過周渺撓破頭皮一夜憋出五分鐘發言稿的模樣。但他還是信心滿滿地將處女作發了過去,卻只獲得冷冰冰的兩個字。

“收到。”

遲入泮被打擊了幾秒鐘,不死心地又發了一條信息。

“擇優選用,不能保證。”

遲入泮失望地看了眼時間,發現已經七點了。他站起身扭扭脖子轉轉腳踝,做完簡單的準備運動後關燈關空調,朝保安大叔揮手告別。

月湖被染成一片淡淡的銀白色,八月的晚風把樹葉吹響。

遲入泮一路慢跑,感受著人來人往,萬家煙火氣。他有點擔心淩澌,準確來說,是覺得對不起淩澌。

25歲的遲入泮是一個孤家寡人。

無父無母,守著一間小小的車庫,而與其配套的老舊房屋早已易主,他只能站在樓下看原本屬於自己的燈光亮起又熄滅。

“以後啊,就只有我們孤兒寡母相依為命了……”

“以後……照顧好自己……”

然而23歲的淩澌不是一個人。

“就當養個兒子唄。”

“缺什麽就說,反正我們不差錢。”

腳步緩緩停下,遲入泮看見幾米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他還沒有看清那個人的臉,就感覺身體在不由自主地顫抖。

這是恐懼。

來自這具身體深處的,幾乎是條件反射的恐懼。

“淩澌。”

短短兩個字像是從牙縫中擠出,冰冷刺耳,摻雜著即將噴薄而出的怒火。

遲入泮扭頭就跑,暖風陣陣掠過耳畔,少量的溫暖在高速奔跑下逐漸變得陰冷。

後領被暴力拽住,整個人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後腦勺被撞得嗡嗡作響。

“淩澌,你很好。”

本該作為誇獎的詞匯卻被說得咬牙切齒。

鼻梁一輕,眼鏡被直接扯下。

遲入泮忍著疼睜開眼睛,看見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深邃晦暗地鎖定著他。

“辭職。”

冰涼的手指掐住他的下巴。

“我可以既往不咎。”

遲入泮的喉結滾動著,罵人的話幾乎脫口而出。

“光天化日!你幹什麽呢!”

下巴上的力量陡然消失。

“唉!小舒舒!”

艱難地撐起上半身,遲入泮看見一個女生揮舞著掃馬路專用大掃帚,撲向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另一個金發男生舉著夾垃圾的鉗子徘徊於女生身邊。

與此同時,一個穿著清潔工衣服的女人將他扶起來。

“還以為碰上搶劫了……”

一男一女很快將人逼走。

“吃了雄心豹子膽了!居然敢在羲和的地盤上鬧事!老娘以後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就是!就是!見一次打一次!”

遲入泮震驚地看著轉身朝自己走來的那個女生,“主任?!”

我靠我靠……遲入泮感覺自己剛出狼窩又入虎口,真的要死在這裏了,他居然發現了自家領導是個女裝大佬這種機密。

“啊?”女生楞了一下,“你是社區的人?”

遲入泮連連點頭。

“你們家主任是她親哥。”金發男生將武器還給清潔工,笑瞇瞇地說道,“他倆確實長得像。”

“親哥?”遲入泮睜大了眼睛,認真觀察著女生的臉,發現她和自家領導還是有不一樣的地方,頓時松了口氣。

“你是今年新來的哦?”女生熱情地伸出手,“我叫郁舒。”

遲入泮還沒握住對方的手,另一只手就握住了自己的手。

“你好你好。”金發男生依舊是笑瞇瞇的,“我叫田琛,你家主任的妹夫。”

“你們好。”遲入泮鞠躬致謝,“太謝謝了,我壓根不認識那個人,他沖上來就打我。”

“這麽變態?”郁舒扭頭看了一眼,“你放心,這事肯定幫你解決。”

“謝謝你們。”遲入泮感覺自己似乎摸到了淩澌所隱藏的秘密的邊緣,“你們是住在這附近嗎?”

“清河灣。”田琛說道。

“我昨晚挨家挨戶上門發宣傳單,你們有印象嗎?”遲入泮問道。

“好像有點,玲姐開的門,說是社區讓註意用火安全。”郁舒歪了下頭,“是你呀?”

遲入泮略顯激動地點點頭。

“還挺盡職盡責。”田琛笑道。

因為這件突發情況,遲入泮的健身計劃不得不取消,他跟著郁舒和田琛來到了清河灣的獨棟別墅,見到了上次入戶時送他可樂的溫柔姐姐。

孫悅玲將一碗小餛飩放在桌上,“嚇壞了吧,快吃點東西。”

“謝謝玲姐。”遲入泮直接舀了一勺塞進嘴裏,在嘴裏翻滾散熱,“好燙好燙……但是很香……”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孫悅玲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喜歡的話帶點生的回去,放冰箱裏,能放一段時間。”

“這多不好意思,又吃又拿的。”遲入泮連連擺手,“真的不用啦。”

“你這段時間自己註意點。”田琛一手抓著還沒熄屏的手機,一手拍著他的肩膀,“三哥他們最近都很忙,說抽出空再幫你查。”

“太麻煩了你們了。”遲入泮非常不好意思,“主任最近確實很忙呢,我已經好久沒看見他了。”

“大舅哥去廣新開會加探親,下周就回來了。”田琛說道。

遲入泮有點捋不清“三哥”和“大舅哥”是什麽奇葩關系,對方也沒有任何解釋,扭身就要去逗弄在地毯上四處亂爬的小寶寶。

“哇玲姐!他又要哭了!”郁舒直接跳到沙發上,兩只手捂住耳朵。

“你別亂扔他的玩具。”田琛將地毯上的東西全部撿起來扔進桶裏,“真搞不懂,他怎麽能同時繼承小姨的強迫癥和我爸的潔癖。”

遲入泮心裏建構了一下小姨和父親的關系,覺得更加混亂了。他將一碗小餛飩連湯帶水一起幹完,又和正在練習走路的小朋友玩了一會兒,才委婉拒絕了熱情人士的接送,孤身踏入了朦朧夜色中。

如今的星空異常明亮,銀河橫貫天際。層層疊疊的梧桐樹在暮色中若隱若現,仿佛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輕紗一角被晚風掀起,昏黃的燈光下是一道長而虛幻的身影,與周圍的世界隔絕。

真他媽陰魂不散啊!

遲入泮瞬間後悔沒讓田琛送他,同時,他對變態暴力狂的道德感預想得有點太高了。

“救……著火啦——快來人啊——”

心跳如鼓,呼吸急促,仿佛死神正跟在他的身後。逃命者不敢回頭,但他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便知道追捕者已經逼近。

眼前一亮,遲入泮在模糊不清的前路上看見了一根行走的稻草。

一根極其脆弱的救命稻草。

右手勾住對方的腰側,他順勢一個旋轉跳躍,兩只手臂從後面緊緊摟住精瘦的腰肢。

“救命啊!有變態要殺我!”

變態暴力狂和時不時發病的神經病,遲入泮即使在跑到腦子缺氧的情況下也是能做出正確抉擇的。

“放手!”

手臂被用力捏住。

“我不放!你要是不救我!我們就一起死!”

手指糾纏,將腰牢牢鎖住。

“淩澌!你給我過來!”

追捕者站在兩三米遠的地方,眼睛裏是掩藏不住的震驚和憤怒,一滴汗水順著剛毅的臉頰滑落,滴在襯衣領上。

“你有本事過來啊!”遲入泮從沈贄背後探出腦袋,氣喘籲籲地破口大罵,“你個死變態!光天化日玩尾隨!居心叵測!狼子野心!”

“淩!澌!”

“你爺爺在此!”

面目猙獰的男人胸膛劇烈起伏著,他大步上前就要將大放厥詞的某人拽住,卻被被迫移動的障礙物擋住。

沈贄眉頭緊皺,看著越來越多的居民圍過來,有幾個甚至拎著滅火器,“我和他們沒關系……”

腰上的力量更緊,似乎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擠壓出來。

遲入泮伸出一只腳勾住妄圖邁步的雙腿,朝圍觀群眾解釋,“有關系!有關系!我們是情侶!這男的想棒打鴛鴦!強取豪奪!我誓死不從他就打我!”

沈贄表情僵硬,“我們不是……”

“就是就是!”遲入泮立刻打斷他,“當年我們一見鐘情!好了好幾年了!下周就要去領證了!”

沈贄表情一滯。

“人家小情侶鬧情緒而已,你也不能當第三者啊……”一個牽狗的中年婦女率先開口,試探性地拉了下正怒視小情侶的男人。

“沒結婚雖然算不上第三者,但你動手肯定不對。”一個拎著滅火器的小夥子一臉同情,“你看把人家嚇的,都哭了。”

遲入泮連忙點頭表示讚同,他第一次如此感謝淩澌的柔弱外表,並且使勁擠了點眼淚出來。

在場的吃瓜群眾無不動容,立刻對兇相畢露的第三者進行批判和勸導,同時對可憐的苦命鴛鴦進行安撫和慰問。

男人似乎沒聽見其他聲音,只是眼神淩厲地盯著遲入泮,“淩澌,你最好想清楚了,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什麽機會?遲入泮思考了幾秒鐘,哦,辭職的機會。

開什麽國際玩笑。雖然他工資不高,但好歹算是半個體制內。遇到這種變態,工作是他最好的保護傘。

“我絕對不會辭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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