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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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從那天開始他們經常一起吃飯散步,晚上的時候互道晚安。

在這期間他們輕松隨意地閑聊,文學也好、新聞也好、繪畫、乒乓球、汽車,什麽都好。

他們說話,只是為了說話,為了聊天,為了看彼此的眼睛,看到對方眼睛裏的自己,為了傾聽彼此的聲音,也是為了得到一個回應。

具體說了什麽,有些話過了兩三天就忘掉了,只在腦海裏殘留一些快樂的痕跡。

所以他們不說故鄉,不說莫城的氣候,不說那裏幹燥的土壤、獵獵的風,萬裏無雲的天空、也不說日益衰老的人們、越來越少的兒童。

比起這些,搖滾樂、乒乓球、汽車、棋牌游戲、影視明星都要好說太多。

四月過去了,又開始下小雨。

飄飄灑灑沒有盡頭的,樹木濕了,房子濕了,人也濕了。

大街上好多的雨傘,紅的、藍色、黃的、綠色。

街邊的樹木的枝條和葉子一起瘋長,充滿了豐盈的富含生機的綠色,綠色還在生長,葉子上總掛著一點水珠。

換季皮膚病高發,雨天路滑,醫院這段時間有很多病人。

也有一些春天起的病,一直延續到夏天也不見好,病人自己或是家人不肯把病拖到冬天的人過來看。

陸渺給幾個季節性皮炎開了藥膏,醫院自制的擦劑,八塊錢一管,五塊錢一盒,容量很小,據說很好用。

給一個騎電動車摔到的外賣員看了傷口,傷口在大腿,清創縫合,打破傷風。

從電動車飛出去的時候不小心擦到了雜物車上的鐵片。

對方說:“醫生,我的肩膀好像有點不舒服。”

他捂著肩膀,說話之後按住肩膀,哎呦一聲,皺眉說:“越來越疼了。”

對方忍耐著疼痛等陸渺的回覆。

陸渺看了眼對方的肩膀,再看這人身上摔倒時候蹭到的臟汙,說:“你可能需要到骨科看看,做一個詳細些的檢查。”

“好的,謝謝醫生。”他肩膀還是有些別扭,眉頭也扭著,卻露出一個笑容:“這兩天下雨多,路滑,醫生下班的時候當心慢走。”

陸渺笑笑說:“你也是,騎行註意安全。”

患者走出診室。

陸渺摘下手套,夏天就來了,呼吸隔著口罩有些熱,像是在熱帶雨林。

有的病人看醫生,會帶著一點依戀的,像是孩子看母親的眼神和表情,忍著疼痛,放空大腦等待著醫生的命令和安排。

在醫院裏,總是很容易看到這樣的眼神,焦慮、痛苦、空茫。

有很多人來到這裏,各行各業的人,各種各樣的疾病,就算是遇到認識的人也不奇怪。

陸渺從來沒有沒有在醫院遇見過宋嘉年。

這個念頭短暫地像是泡沫一樣在大腦浮現又消失。

診室外面,護士負責叫號,新的患者推開診室的門。

是一個陌生的人。

剛開始工作的時候,王鳳賢每天都會打電話或是微信聯系,在過去的二十幾年裏她從來沒有這樣頻繁的聯系過這個女兒。

過去她知道這個女兒在學校裏,除了看書學習,不需要擔心她會做什麽壞事。

一家人寒暑假相遇的時候,她淺淺試問一句,“在學校有沒有交男朋友?”

陸渺說:“沒有。”

明明不覺得她會交男朋友,還要問這樣一個問題,也許只是習慣使然或者出於母親的責任感。

自始至終,她不知道宋嘉年,也許她聽過別人講他的事情。

一個父母雙亡的男生,高中畢業後消失了,大約和她年齡仿佛。

人的世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總之,也不會認為女兒和一個男生有什麽關系。

如果她早知道女兒和一個男生有往來,她一定會心急如焚,恐懼女兒被奪走。

談戀愛不是稀奇的事兒,高中不算、初中不算、甚至在小學都不算,幼兒園的小朋友也可以玩過家家。

真的假的混成一團,陸渺感到一點疼痛。

想到宋嘉年是很容易的事情,她總是記得他在雨中撐著一把傘骨纖細的雨傘離開時候的背影,一想起來她心裏就發酸,那時候她已經不常哭了,只是偶爾覺得眼睛有些幹,像是眼眶裏飄進了柳絮一樣,幹得難受。

知道女兒沒有男朋友,王鳳賢遲疑著說:“如果碰到合適的人,也談一個吧。”

從“不可以”到“可以”,她不覺得得到了自由,也並沒有因此生出感激和服從,反而產生了一點叛逆心理。

好像只是喜歡和人作對。

然而心裏的酸澀覆雜難過乍然而起,蓋過了那一點微不足道的叛逆心理。

她沒說好或者不好,王鳳賢也許以為她默認服從了,她後來問過兩次,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大四那一年,王鳳賢建議陸渺回老家來,陸渺說:“我不回去。”

也許她在莫城她會有一天遇到宋嘉年,他總要回去的,哪怕是一天,可是他們當初離開不是為了回去,而是為了走得更遠。

一條路,只會越走遠遠。

會診結束的時候,陸渺抱著資料,在飲水機旁用一次性紙杯接水。

連海站在一旁說:“昨天下班的時候,我看見有人下班來接你。”

他是個心外科大夫,慕尼黑大學畢業,博士學位,又很年輕,名副其實的高材生,本人能力出色,父母也都在醫療系統工作,前程遠大。

他剛來醫院的時候,季老師曾想要介紹他們相親,那時候就知道,連海也會在佑安醫院工作,陸渺拒絕了。

關於這場終未成行的相親,連海大約是知道一些的。

陸渺說:“有這回事。”

連海說:“可以說一說他是個怎樣的人嗎?”

……

下午的時候下過一場雨,雨水被風吹著送到玻璃上,輕輕敲打,辦公室裏,大家為了透氣暫時開窗,聽見有人註意到雨聲,趕緊關上窗子。

文件潮濕了就不好了。

記得剛來到京市的時候,本地的同學和北方室友說:“聽我媽媽講,這邊也是有蟑螂的,有個公司就是為了躲蟑螂,到處搬來搬去,文件、電腦、打印機,統統丟掉,還是沒有躲過。咱們約法三章,不要弄潮濕,不要放吃剩下的東西,好不好?”

來自南方據說很會打蟑螂的室友,被一個北方來的同學請去打蟑螂,對方打掉幾只瓜子大小的蟑螂,眼神迷惑,“這就是你說的蟑螂嗎?”

每年春夏之交,陸渺按時撒一些毒殺蟑螂和白蟻的藥水。

下班的時候,宋嘉年來接陸渺下班,他也來送陸渺上班,幾乎每天都是。

那會兒雨停了,地面有些滑,一些邊邊角角的地方,長出了一些綠色的毛茸茸的青苔,書裏說這些東西腳感滑膩膩的。

陸渺不想踩上這些可愛的小東西,也幸而那些東西都是長在潮濕的街巷,或是墻角邊緣的地方。

晚上他們在回去的路上吃了一份拉面,便宜的東西也好,貴的東西也好,兩個人吃什麽完全憑心情。

回去之後,照舊是在各自的門口道別,這也是他們習慣的。

彼此的房子裏有什麽,他們全然是陌生的,甚至看也不會多看。

進了房間,陸渺洗過手,在冰箱門口戴上一副食品用的一次性塑料手套,然後拿出一小瓶白蟻藥水去廚房配成噴劑,在拿上蟑螂餌膠。

她給家裏的邊邊角角都放上蟑螂餌膠,白蟻藥水就噴到家裏的門窗附近,還有一些墻上。

幾個房間噴灑過一遍,陸渺拿著噴壺到了陽臺,這邊容易潮濕,可能白蟻高發,她臉上戴著口罩,靠近窗戶噴灑。

這種藥有毒性,對人不好,對花不好,對白蟻效果很好。

這時候正巧宋嘉年也在陽臺,他說:“在消毒嗎?”

陸渺說:“是在殺蟲,是殺蟲劑。”

“這個季節有些潮濕,容易生蟲。”

去年王鳳賢說起老家廚房的一角生了好些長翅膀的螞蟻,陸渺買了一瓶藥寄了回去,後來王鳳賢對她說很好用,那種長翅膀的螞蟻已經不見了。

“不過也不用擔心,這邊一直很幹凈,還見過蛇蟲鼠蟻出沒,噴灑殺蟲劑只是我的個人習慣。”

宋嘉年說:“聽說醫生都比較註重防蟲防菌。”

陸渺說:“和那個沒什麽關系,退後點哦,這個有毒。”

宋嘉年靠後,她往兩個房間相鄰的墻壁處噴了一些。

手機來電話了,陸渺放下東西,摘下一次性手套和口罩接聽,電話那頭說:“陸醫生,兩天前您接觸到的急救病人自言患有梅毒,你當時是否接觸到了他的血液?”

陸渺記起自己在手術室和人做手術的場景,對方車禍事故,全程昏迷,她參與了手術和止血。

“陸醫生,您有聽到嗎?”

她說:“明天我會去醫院做檢查。”

“這邊暫時幫您安排調班。”

“好。”

宋嘉年問:“發生什麽事了?”

陸渺說:“前兩天我參與了一個梅毒患者的手術,明天去確認是否職業暴露。”

宋嘉年說:“梅毒,先別擔心,我們等結果出來,未必感染的。”

陸渺蒼白著臉色,一片青白,她覺得自己的臉凝成了石膏像,她擡起右手,微微挽起衣袖,露出一條新鮮愈合的傷口,大約一寸長,斜著在手腕上。

宋嘉年看過陸渺的這道傷口,他還沒問。

陸渺說:“我不記得什麽時候有了這一道傷口,最初註意到這道傷口就是那場手術之後,假如血液接觸,就意味著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感染。”

陸渺拉下衣袖,宋嘉年說:“明天上午我的檢查我陪你一起做。”

“你的工作?”

“那不重要。”

陸渺說:“假如我被確診。”

宋嘉年說:“如果那個時候我向你求婚,算不算趁火打劫?”

陸渺愕然。

宋嘉年說:“你身上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陸渺搖頭,她說:“即使有也是在潛伏期。”

“陸渺,你不要怕。”

陸渺坐在陽臺的椅子上,宋嘉年就靠在欄桿旁邊,他們各自在網上查詢與梅毒感染相關的資料。

沒過多久,才十五分鐘,護士重新來電話說那是一個誤會。

“陸醫生,病人沒有梅毒病史,是煤氣中毒。”

免提中的電話結束,兩人如釋重負,手機被放到一邊。

梅毒是假的,宋嘉年說想和她結婚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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