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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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陸渺回到家裏,手機翻出來,包包和鞋子都扔在門口。

手機放下,玻璃後殼的背部磕在茶幾上,發出一聲短促的鳴叫。

夏天總是很熱,她在門口下車,到回家的短短一段路出了一身的汗水。

客廳的手機鈴聲響起來,鄧麗君甜蜜的我只在乎你的鈴聲。

陸渺丟下毛巾,走出衛生間從包裏翻出手機接聽。

是王鳳賢。

電話接通

王鳳賢說:“……陸渺,今天周六,你休息嗎?”

陸渺說:“對,今天休息。”

王鳳賢:“就猜到你休息我打電話來,你最近還好嗎?”

陸渺說:“還和以前一樣,我爸你倆在家還好嗎?”

王鳳賢:“我們都好,沒什麽事兒。”

電話沒掛,陸渺聽著王鳳賢在電話那頭嘰裏咕嚕拉拉雜雜說了一堆家裏的瑣事,和每次一樣。

陸渺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過了一會兒,王鳳賢問:“陸渺,最近工作怎麽樣,醫院領導還好嗎?”

陸渺說:“還好。”

“這兩天附近開快遞的人家說能在農村買一些走地雞,八十元一只,我寄到京市一些,你拿去送給領導怎麽樣?”

“不用。”

王鳳賢說:“隔壁小文前兩年去造紙廠上班,每年都給領導送禮呢,從上班就開始送,一年送好幾回,雞鴨水果蔬菜香煙白酒什麽都有,現在小文也是小領導了。”

陸渺說:“不用,我工作上的事情你們不用操心,你和我爸在家裏好好照顧自己就行了。”

電流嗡嗡細響,雙方有片刻的沈默,王鳳賢說:“我和你爸都還好”

“那就好。”

“……我過兩天再給你打電話,有什麽事兒和家裏說。”

“對了,你現在有對象嗎?”

陸渺說:“沒有。”

陸渺起身去洗澡,米色的襯衣、黑色的長裙、白色的內衣一起扔到臟衣簍裏。

她赤身站在蓮蓬頭下面,撫弄了一下含著蓬松茂盛的長發,她覺得頭發根有一團團的熱氣,肌膚上也是,像是渾身上下纏著一層保鮮膜。

熱水器最先灑下的水是冷的,但是她不覺得冷,她覺得沒那麽冷,很快這冷水就變成了溫水,將她淋得濕透。

這些年,從沒有一場雨將她淋得如此的徹底。

浴室的墻挨著隔壁的客廳,上面冷冷然的貼著一層珠光色的白色瓷磚,這棟樓的墻板不算厚,隔音效果一般。

洗澡的時候經常能聽見隔壁看電視的聲音,她是個有點孤僻的人,也沒有做鄰裏社交的熱情。

不過時間久了,自然了解一些了,隔壁住著一家三口,男主人經常上班,女主人是個全職主婦,兼職做淘寶客服,兩個人有一個小孩。

女主人喜歡看韓劇、男主人喜歡看球賽,小孩子前兩年喜歡看奧特曼和動畫。

老人喜歡說“過日子哪沒個磕磕碰碰”。

鄰居一家也吵架,不過比起她見過得一些家庭,這家人吵架的次數多,也不是特別的多。

今天他們吵架的話題是家務,沒見幾個家庭不吵家務的。

女人說:“我說了衣服不要亂放嘛。”

男人說:“每天計較這些小事。”

女人說:“呵,你來拖地,這些活換給你做。”

男人說:“我這周項目催得緊,天天加班,畫圖畫得眼花脖子疼,看不清沙發和地上的頭發,你要不滿意的。”

女人哼哼,說道:“我體諒你辛苦,你也該讓我少辛苦些。”

男的說:“你看我累得都不像個人了,新世紀牛馬。”

女人說:“誰不是呢,好歹你給老板當牛馬,有錢賺、有地位、有面子,出門別人誇你頂梁柱,在家裏是一家之主。我給你當牛馬,不見得比誰輕松,我有什麽呢?別人天天說我是好吃懶做的少奶奶。”

男人說:“我那算什麽地位,說是當領導,還不是在乙方,每天伺候甲方爸爸。”

女人說:“欸,咱們請個保姆吧,我也去工作,一天天在家裏我和社會都脫軌了。”

男人說:“保姆我問過,像咱們家裏,要搞衛生、做飯、照顧三歲大的小孩,找個靠譜的,一個月得八千塊。你都好幾年沒工作了,現在找工作一個月能掙多少錢?不如在家裏做事,孩子交給別人到底不放心。”

兩個人討論不出個高低,又吵起來了。

顧忌著在臥室睡覺的孩子,兩個人吵架動靜不算很大,陸渺聽在耳朵裏斷斷續續的,能拼湊出這兩人說話的字句。

電視機換節目了。

男的說:“一會兒有球賽。”

女的說:“我看的韓劇要播了。”

很奇怪的兩個人今天都想用大屏幕,吵架進入新一回合。

玫瑰味的沐浴乳泡沫流入下水道,陸渺披上浴袍,隨手擦著鏡子。

出門經過洗手臺,她站住腳步,看鏡子裏的自己。

鏡子幹凈剔透,映出她如今的面容。

她很少留意鏡子裏的自己,那是一具有待拋卻的血肉皮囊。

白白的一張臉,幽深濕潤的黑色長發披下來,淋漓的水珠洇濕了後背的睡衣,臉型是老人說的鵝蛋臉,細長的眉毛,單眼皮,一雙過於安靜的黑色眼睛,唇色淺淡,她下頜線明晰秀麗。

面容幹凈而又清麗。

長相和時下流行的削尖下巴的面容不太一樣。

人的觀點是與時俱進的,她的美卻是有些舊式的,陸渺覺得自己長得也還好,她自己喜歡,別人卻未必。

前段時間在一個聚會上遇見了一個在整容醫院上班的女士,她說在她們醫院裏面割雙眼皮在七月份能排滿整條走廊,割一個六千塊賺的很,埋線便宜些,人更多,還有弄鼻子做下巴的,有人往裏面註射玻尿酸,有人削骨,有人置入假體,這些項目每天都有人做。

那個人笑著說:“人太多,操作習慣了覺得自己是個流水線工人。”

對方妙語連珠,給大家講什麽形狀的下巴好看,埋線和割雙眼皮有什麽區別,說了許多整容醫院的趣事,大家恭喜她發大財,她擺手說:“哪裏哪裏”,說笑之間給大家派了一圈名片。

期間到了陸渺這邊問她有沒有興趣趕趕時髦,去做個雙眼皮,沒必要動刀子,埋個線就不錯,拿她的名片可以打折呢。

陸渺很少化妝,看起來應該是比較素淡,她二十多年沒有趕過時髦,不怪那位朋友特意暫停問過她,不過陸渺很喜歡自己現在的長相,她拒絕了那位同學。

素白一如往昔,直到多年前,但她的面容其實有一點點變化,她的左側鬢角邊多了一顆米粒大小的痣,面部輪廓的弧度更分明了一些,她的頭發這兩年出奇的繁盛,長得又快又黑,她總是忘記去剪頭,不知不覺頭發就變得老長,今天發梢到肩胛骨下邊了。

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看著看著,她卻又想起了宋嘉年。

他的身高看起來比高中的時候高了一些,但看起來更顯得清瘦,肌膚蒼白如玉,骨節明晰,像是一桿能看到骨節的竹子,但穿衣服卻是十足的清冷雅致,含笑時疏離溫和,眼波也是脈脈的黑色。

宋嘉年幾乎沒有改變。

她一下子又想起了高中時候,他站在體育場看臺後面的身影,那時夜幕模糊了他大半的影子。

但回憶自己高中或是大學時期的樣子,卻一下子覺得模糊了,只能想起一件件藍白色的校服。

肥大而沈重的衣褲。

深藍色,比天空的藍色更深,藍得討厭。

獨自坐在床邊擦幹頭發,陸渺摸起床頭櫃的眼鏡盒,戴上一副銀色金屬框眼鏡,打開床頭櫃的電腦看一份文獻。

差點忘記說,她的眼睛堅持過高三,卻沒有堅持過大學,大二那一年冬天,陸渺視物模糊,從眼科醫院出來,以左眼一百七十度,右眼二百一十度,喜提人生中第一架眼鏡。

陸渺看著文獻,有一剎那想道:她其實很不一樣。

天上的銀河亮晶晶,王母娘娘一筆金簪,劃開的不止是空間也是時間。

時間是個很無情的東西。

陸渺看了一會兒屏幕,拉低眼鏡,揉了揉幹澀的眼睛。

十八歲的時候,她能哭上一整天,睡覺的時候都在流淚。再後來,常常覺得心裏酸澀,眼睛也是澀澀的,流不出淚來。

理智一點,人不肯發瘋犯糊塗,總要承受一點痛苦。

心裏有什麽,無形的手往下壓了壓,眼光盡量轉開。

離別再離別,這也不能算是回來,因為她已經不在原地了。

她渾渾噩噩,在電腦前坐了很久,終究沒有看下書,白帶了一副眼鏡。

到了十點,陸渺摘下眼鏡,放好。

她換了一身睡衣,鉆進被子裏面。

臨睡之前,看了一眼手機。

纖細白皙的手指在綠色微信圖標上蜻蜓點水。

宋嘉年的微信頭像亮著一個紅點,不知道已經等待多久了。

打開和宋嘉年的對話框。

最近的一條消息是:

22:06

[晚安。]

上面還有一條消息:

6月19日下午16:54

[到家了嗎?]

陸渺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一會兒。

她沒有回覆,只是閉上了眼睛,熄滅了電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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