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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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一夜沈眠,第二天一早,艷陽高照,地面上的水窪基本都消失了,從洇透的地磚和墻壁、幹凈的樹葉、角落裏的積水上能看讓人感覺到昨天下過的雨的蹤跡。

她穿著長袖的秋季校服,抱著兩本筆記穿行在校園裏,略厚的校服阻隔了空氣中濕冷的水汽,留住了溫暖,周身暖洋洋的。

擡頭看看天,瓦藍瓦藍的一片,澄清明凈,在高處在遠方,太陽掛在天上,陽光灑向四面八方,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整個世界都是一片明媚。

宋嘉年書桌一側掛著一只牛皮紙袋,上面有嫦娥奔月的圖案,紙袋裏是兩盒精心包裝的月餅,每一個都用紙盒包好,一共八個。

包裝精致講究,裏頭的月餅真材實料。

韓茜茜送東西時說:“我媽媽最近迷上了烘焙,做的月餅很好吃,特意多做了一些送給親朋好友,這包裝是專門在淘寶上訂做的。”

班上的女生指著宋嘉年桌子一側的月餅盒說:“早上掛在那裏的。”

正好趙春雷晃晃蕩蕩進入教室,一個女生喊了一聲,“趙春雷,宋嘉年今早上課帶什麽了嗎?”

“帶什麽?能帶什麽?”

“那有沒有人給宋嘉年送東西。”

“這我哪知道?”

那女生眼看趙春雷這是什麽都不說,瞪著他說:“你們這些男生都是一夥的。”

女生的朋友說:“別搭理他。”

集體生活裏稍微細心點,人人都可以是福爾摩斯,然而大多數時候,現實裏總沒那麽多證據,沒人規定走過什麽地面鞋子和褲腳上一定會沾染上一眼能看到的沙子和草葉,除非當事人親口闡述,有些事情就會是秘密。

但沒人會去問宋嘉年,月餅是誰送的,他為什麽會收。

印象裏,宋嘉年不會收別人送的東西,那些偷偷送他的東西他也不吃。

直到宋嘉年回班,關於那袋月餅的話題已經消失了,好像從沒存在過。

一盒月餅有十塊,宋嘉年將禮盒拿到桌面上,拆開包裝,禮盒裏面每個月餅一個單獨的紙盒包裝。

宋嘉年把月餅分給幾個經常一起玩的同學。

他說:“親戚做的手工月餅。”

五仁、紅豆沙、綠豆沙、黑芝麻、椰蓉……各種口味分到大家手裏。

趙春雷拆開一個五仁的,啃了一口,“真好吃,太好吃了。”

一場風波,悄無聲息地平息了。

時間如水一般過去,學校總是井然有序,這種秩序是畫在課程表上的格子,各種活動,包括周一的升旗儀式都是按照分鐘來計算了。

周一升旗十分鐘。

在朝陽的光輝下,全體學生齊唱國歌,五星紅旗冉冉升起。

這周是一班升旗,站在臺上的女生皮膚白皙,高挑纖細,下了升旗儀式,幾個女生閑聊說:“咱班的有好幾個男生都和魏茜茜表白過。”

“就是今天在主席臺上講話的女生。”

走在校園裏,偶爾就是會聽到這樣的八卦。

不管在哪個學校,哪個年齡段,都有些特別受歡迎的女生,大家的眼光圍繞著她們,就像是舞臺上的聚光燈罩著臺下的演員,陸渺習以為常。

動畫片裏,絕大多數沒有面孔的路人奔波在自己的生活裏,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就是那樣一個普普通通的路人。

雖然有時候會有一點點的不甘心。

從五樓到一樓,宋嘉年希望遇見陸渺,假如可以,能幫她做點什麽就是最好的。

一場雨後,天氣比起夏日多了幾分涼爽,秋高氣爽,更適合運動。

活動課,籃球場,籃球在人手中嘭嘭跳動,一小截回憶晃過,宋嘉年抽神像籃球場外看了一眼,只見陸渺遠遠地向著田徑場地走去。

他發現,陸渺總是繞著球場走,不管是籃球場、足球場,還是乒乓球場。

很有安全意識。

他嘴角浮現笑意,心裏卻有些失落。

陸渺經常來往於一樓到四樓,作為課代表她需要去四樓化學教師辦公室交作業或是取作業,這是宋嘉年以前發現的。

今天陸渺抱著一大摞東西從化學老師辦公室出來,下面的是練習冊,上面的是學生筆記,每樣大約六十本,高高一摞壓在她手裏,歪歪斜斜、搖搖晃晃。

他盯著那一摞書本,有點想要幫她分擔。

四五樓裏有許多熟悉宋嘉年的學生,男女學生之間的一個小舉動就能讓人平添猜測和流言。

略一猶豫,便看見一個從辦公室裏走出來女老師從沈綾身邊經過,直接從陸渺懷裏抱走了一半的高度,女老師和她說:“我還想著一起拿下去,李老師我們說兩句話,剛一轉身就發現人沒影了。”

他們並不會特意熱情的打招呼,就像一些認識但不熟悉的人,這樣相處自然,也方便,能避免一些多餘的揣測。

很快就是秋季運動會了,學校會在運動會開幕式給一部分學生和班集體予以表彰。

班主任在眼保健操之後宣布了這次獲得學生榮譽的學生名單,“……以上就是這次獲得學生榮譽的學生名單,運動會開幕式那天大家提前準備好,千萬不要缺席,如果一定要請假提前找我報告。”

“陸渺陸渺,你是優秀學生!”賈鵬飛一臉驚喜。

“恭喜你啊,陸渺!”盧思雨回過頭來恭喜她。

“恭喜你啊,陸渺!”

……

自己這次是優秀學生,也不算意外,她說:“謝謝大家!”

廣播還在繼續播報:下面這些同學到門衛來取東西,一年八班陸洋、一年十六班吳丹丹、三年四班陸渺……再重覆一遍……

“我去取個東西。”

陸渺下樓,疾步走到門衛室。

她敲門進去,已經有兩個同學在取東西了,每個人的東西沒包裝的下面壓著紙條。

陸渺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東西,因為裝著東西的是她的書包,只是上面少了個小熊掛墜,書包下面壓著寫著她名字的紙條,看上面的字跡,不是王鳳賢也不是陸德明的,別人東西下面壓著的紙條字跡都不一樣,可見也不是保安寫的。

對了,今天是工作日,王鳳賢和陸德明都在工作,東西應該是拜托誰捎過來的。

她抿抿唇,把校卡從口袋裏掏出來,給門衛看。

門衛點頭,她把東西書包拿走。

路上,她翻開書包,裏頭是一些秋天的衣服,毛衣和衛衣,還有保暖褲。

天氣預報說,這兩天降溫,一早一晚特別涼。

她在裏頭摸了又摸沒摸到手機,而是摸到了一張紙,她把紙條摸出來,打開。

是王鳳賢的字跡,上面寫著:最近降溫,註意保暖,手機沒給你帶,好好學習,不要玩物喪志!

就這兩行字,陸渺看了又看,看到前半句,她有些陌生,心裏酸酸的,有些意外王鳳賢會說這樣的話。看到後半句,她心裏湧上來的是另一種酸,仔細品嘗,澀澀的,像沒熟透的番茄。

她感到孤獨。

取到書包的時候她想到的是,可以把自己被評為三好學生的事情告訴家人。

她想起第一次得班級第一的時候,自己滿心歡喜的把成績給王鳳賢和陸德明看。

當時得到的回答是:

“你抄了?”

“會作弊了?”

當時王鳳賢和陸德明都不覺得抄襲和作弊是多麽嚴重的事情,陸渺小學的生源很差,學校裏抄襲行為屢見不鮮,學生、家長、老師,都知道。

那麽多一個少一個抄襲的也很正常。

當時陸渺只覺得一腔熱血立刻就涼了,她的父母不了解她嗎?在他們眼睛裏自己是個會作弊的學生。

小學生的世界裏,作弊說嚴重很嚴重,說不嚴重一點都不嚴重。

對那時的陸渺來說好像什麽東西坍塌了一角。

從那時起,再往後來,她所取得任何成績,向家人分享的時候總會少幾分期待和熱情。

對於今天沒能和家人分享榮譽這件事,她沒那麽失望。

陸渺抱著書包往回走。

經過商店。

“陸渺。”

她側過頭循著聲音看過去。

宋嘉年提著一個購物袋從不遠處走過來,看起來是剛從商店購物出來。

“嗨……”她有些生疏地打了個招呼,不知道是否合適。

宋嘉年說:“買點零食。”

陸渺說:“我被評委三好學生了。”

也許孤獨也需要一個出口,陸渺說,然後她意識到,自己說的有點不妥當,宋嘉年會不會以為她在故意炫耀?有很多時候,即使不炫耀也會被嫉妒,她有時候是被嫉妒的那個,很多時候也是嫉妒人的那個。

此時此刻,陸渺不想被嫉妒。

有一瞬間,她希望對方沒聽清自己剛剛說的話。

他笑起來,臉上沒有任何陰霾,陸渺看得出來,他是真的祝福她,也是真的為她高興,不覺得她是在炫耀,也沒有嫉妒,她松了口氣,心裏的喜悅又浮現了。

宋嘉年擰開一瓶汽水遞給她,陸渺接過來,他從購物袋裏又拿出一瓶汽水擰開,都是黃色的橙子汽水。

汽水是冰鎮過的,拿在手裏涼絲絲的,香香甜甜的橙子果香散出來,碳酸泡沫向瓶口湧出。

宋嘉年手裏的汽水瓶湊過來,瓶身兩兩相撞。

“恭喜你啊,陸渺。”

他眼睛亮晶晶的,說的是肯定句,沒有斬釘截鐵,但就像是所有人都可以說一天是二十四小時,地球繞著太陽轉,月亮繞著地球轉一樣,好像是一種習以為常的常理。

這絕不是出於禮貌的客氣和恭維,有一個人發自內心的認為她就是很努力,很優秀。對他而言,這個認知就像是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地球繞著太陽轉那樣恒定。

陸渺心裏暖融融的,欣悅在積聚,像汽水裏正在攀升湧動的泡沫,越來越多,越來越高昂。

塑料飲料瓶相碰時,透明瓶子裏的橙色飲料和白色泡沫一起震動,她和宋嘉年同時喝了一口冰鎮汽水,碳酸氣泡和香甜的橙子味一起在舌尖炸開,甜蜜中帶著一點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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