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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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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事(一)

最後一出劇目謝場時,花旦的臉已經要笑僵了。朱家是當地有頭臉的大戶,祖宗過壽,相當的有排場,挑的都是喜慶寓意好的本子,不許叫壽星公聽見半點哭聲;演完了,主演又在臺前講吉祥話賀壽,做些滑稽動作逗樂老人家。

所幸的是賞錢豐厚,他們在臺上唱戲,錢票子流水般往臺上拋,紛紛揚揚沒停過。演員亮相,賞一份頭彩;劇情至高潮處,又賞一份;至謝幕前,說俏皮話了,他又被塞了滿頭票子。

“不愧是南枝,老牌兒,這麽多年,那是長紅不衰。那身段,那韻味,多少女旦都不及他...”

朱家的三少爺,看到盡興,竟感到喉嚨有些幹渴。捏起那和田白玉的茶盞一咂摸,腦海裏全是南枝神采飛揚的眉眼,明明未上妝時,也是容色驚人,只看著冷冰冰的頗有些淩厲,到底還是個無趣的男兒。可扮上青春少女,真是一顰一笑一蹙眉,無一處不柔軟多情,腰身也俏,那麽步步蓮華地走上前,含羞般露出半張臉,什麽都沒說,一雙盈盈美目中,卻似什麽都說了,險些把他的魂兒勾走。

現在他看男兒裝扮的南枝,心頭也好似有鹿在撞了。無意間瞥見日日使用的白玉茶盞,喉頭也是一緊,無端想起南枝那欺霜賽雪的皮膚,猛灌一口茶水掩飾失態,卻什麽也沒喝到。他心神不寧地看杯底,才發現盞中茶水早已飲盡了。

與他搭話的客人也是老江湖,見這素有風流名頭的朱三少失魂落魄,善解人意道:“我聽說這唱旦角的南枝,不僅是青梅戲班的臺柱子,還是戲班子裏頭主事的。朱家宴席繁多,想必有許多的機會能聽見南枝開嗓,我也就這次乘著朱老太爺的東風,能一飽眼福了。”

朱三少頓時醍醐灌頂,南枝常來府上唱戲,他不就能同美人常常相見了麽。他可不是貪戀美色,只是見南枝風流倜儻,所以心向往之,想和人家交個朋友罷了。

朱三少說:“江先生,失陪,朱某記起下月初三姨母過壽,趁著南枝沒走,我去後臺同他商議為姨母祝壽的戲目。”

說是後臺,實則是朱家專門騰出間屋子,戲子們就在裏頭換裝。

好戲收場,早已經過了飯點。南枝坐在梳妝鏡前頭,還未卸妝,先嘆了口氣。

旁邊一個阿婆笑瞇瞇問他:“怎麽了,枝枝,是哪個惹你不開心?”

南枝胃裏空得隱隱有些難受,想起唱戲時,臺下朱家的少爺看他時那粘膩的目光,單純的欣賞和登徒子的眼神可分明得很,但這事不可告訴阿婆,就搖頭道:“沒什麽,谷婆婆。只是朱家的情況,有些...超出我的想象。”

阿婆伸手幫他揭面上的裝飾,慢聲慢氣說:“不要急,枝枝。覆雜的事情,咱就慢慢做。巫青看到你成天奔走勞累,他也會心疼的,好伐?”

南枝一想到巫青這個人,胃就不疼了,也不犯惡心,就盯著梳妝鏡默默地出神。

他好想回到青陰山。一切都還沒有發生的時候。

想歸想,路途中的傷感終究很短暫,只在某些受了委屈的時候片刻露頭。南枝很快回過神來,卻發現一雙毫無皺褶的年輕男子的手,在替他拔出頭上壓得沈甸甸的發釵。

再一看,谷婆婆正垂手站在一旁,笑而不語地看著他們。那雙手取下一支簪子,還掂了掂,說:“這麽多頭飾,沈不沈?肯定是沈的,不然你不會這麽辛苦。“

說完,在他腰背上,隔著戲服,克制地摸了一把,肯定道:“瘦了。每次見你,都比上一次更消瘦。骨頭摸著分明,都沒什麽肉了。”

南枝眼角冰霜盡消,忍不住笑著罵他:“隔著好幾層衣服,裹粽子似的。你還能摸出來?凈瞎說。”

巫青解完發飾,愛不釋手地盤玩著他烏黑順滑的長發,道:“能的,不騙你,你肯定又沒有好好吃飯。花洛那孩子天天哭著吵著要來找你,她年紀太小,我給攔下了。說起來,合適的時候該把她放出山,我管不了你,她天天跟著你哭鬧,看你還能跟我對著幹不。”

南枝想起那桃花妖,頭就疼起來:“別,你這回離山,怎麽不跟我說一聲。戲班子天南地北跑,你不怕撲個空,青陰山的情況還穩定嗎?”

巫青:“每回我告訴你出山的日子,你就得提前好幾天推掉旁的日程,我們見了面,你也只是陪我游山玩水,吃茶聽曲。講實話,你是自由自在的人,我是那牽累你的線,每次都這樣耽擱你的生活,我過意不去。”

南枝正想辯駁,巫青又笑道:“何況,我這次突然襲擊,不就看到了一個真實生活中的南枝麽。不然,我哪裏有替你卸妝的機會,他們還往你頭上塞錢,我都好久沒摸過你的頭發了。”

南枝果然落入了圈套,說:“好好好,讓你摸,回去住所,想怎麽摸就怎麽摸。”

說完,感覺有些不對勁,但巫青突然抱住了他。

山神高大溫暖的人類軀殼包裹著他,心滿意足道:“枝枝,謝謝你。有妻如此,夫覆何求...”

南枝黑著臉掙開了他抱得死緊的雙臂:“放開!沒念過書,就不要亂背!”

戲班成員都識趣地沒有湊上前來打擾,但身在人前,兩人也沒有格外的舉動,南枝安靜坐著,任由巫青擺弄他的臉,梳妝鏡前一方小世界,自成一種別樣的親昵。

巫青慢慢道來:“青陰山的情況,還是老樣子。不能完全遏止,還是在緩慢地惡化。不過經過大家的不懈努力,惡化的速度已經明顯減慢了。我感覺好得很,這樣維持下去的話,我能離山的間隔會越來越短。”

“官家的術士還是隔幾個月就來打擾,測算半天,每每都是露出一副天機不可洩露的高深神態,胡亂叨叨一番就走了。按說,對於青陰山之靈封印的東西,他們知道的應該比我更多,果然末法時代來臨,術士巫師之流的實力也不如前了。”

南枝靜靜地傾聽,時不時“嗯”一聲作為回應。

巫青正欲再說些什麽,谷婆婆掩面咳嗽了一聲,微微欠身道:“小青,枝枝,有客人往這邊來了。”

南枝趕緊理了理衣襟,整肅神色,明明妝容已卸得差不多了,巫青還是捧著他的臉不撒手。

南枝瞪他一眼,不要臉的山神居然還笑了,附在他耳邊說:“枝枝,你瞪人時的樣子也好好看。”

敲門的聲音已經響起來,三下一停,不輕不重:“南枝班主,請問在裏面嗎?冒昧打擾,鄙人有一事與南枝先生相商。”

南枝無法,狠狠擰巫青腰上的軟肉,他的手臂像銅墻鐵壁似的,拿定了主意不撒手的時候,南枝真的拗不過這個披著人皮的非人之物。

“請進。“

幸而,在門被推開的瞬間,巫青終於放下了作亂的爪子。南枝只顧得暗自松口氣,沒留意巫青聽見叫門人聲音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

朱三少進得後臺,看到的,就是一個素凈面皮,沈靜冷淡的南枝。

怎麽是這個登徒子?一見他,南枝就忍不住想皺眉。

朱三少還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早被不爭氣的眼睛出賣了,先奉上一個自認為和善可親的笑容:“南班主今日的演出真是萬分的精彩,我家老太爺舒心得合不攏嘴,席間也是賓主盡歡。南枝先生果真不負盛名。”

他一見南枝,魂兒都要飛了,滿心滿眼都是美人,全然沒把巫青一個大男人放在眼裏。

這人湊得近,爪子也頗有些不規矩,都快伸到他梳妝鏡前放著的水杯杯把上了。南枝不露聲色地往遠處縮了縮,朱三少身上的血腥氣熏得他鼻腔難受:“朱少謬讚。請問朱少有何事要與南枝商議?”

南枝說話時,嗓音溫潤清冽,朱少聽著耳朵酥麻,語氣便有點醺醺然:“唉,這不是掐指一算,我姨母下月初也該過39歲生辰。我想著,青梅戲班操辦穩妥,戲也好聽,不如…就勞煩南枝班主再跑一趟朱宅罷?”

席間他也喝了不少酒水,這酒壯慫人膽,酒意返上來,色心一起,朱三少伸手就要去抓南枝的袖口:“不過,南班主雖然花容月貌,天生麗質,還是要註意保養啊。方才我在臺下就看到,南枝先生手上有一處起皮,朱某這就指給你看…”

眼瞅著他那爪子過楚河,越漢界,直往南枝雙手上去了。“哐”一聲,一個沈甸甸的搪瓷缸重重往朱三少脆弱的手指上一壓。

嬌生慣養的朱三少頓時嗷一聲慘叫起來。

巫青微笑道:“抱歉,朱先生。我只是端著茶缸手酸,想在這裏暫放一下,不小心壓到了你尊貴的玉手。你大人有大量,可千萬別跟我們這種小角色計較。”

說完,他還用力碾了碾,才慢慢提起搪瓷缸,朱三少的五指上顯出分明的紅色壓痕,邊緣都有些發紫,很快便腫脹起來。

朱三少瞬間暴怒,疼痛襲來,酒也醒了七八分。他這才註意到身材高大,長相正氣端方但此時笑得陰陽怪氣的巫青,道:“你你你...班主,你手下的角兒,就是這麽待客的嗎?”

他哪曾受過這樣的羞辱?就算他是個敗家紈絝,那也是朱家的紈絝。出門在外,誰不是處處讓著他,即使有錯,也不能是他的錯。

巫青便嗤笑一聲,擺明了是故意的態度。南枝的臉色也是正式沈了下來,罕見地動了怒色,道:“朱先生,敢問你是對南枝和戲班有什麽不滿麽,他已經道歉了,朱少是還要他替你找個醫生瞧瞧手嗎?他也說了自己是不小心的。”

朱三少不可置信:“南枝,怎麽你也...”

青梅戲班在外的名聲都是溫和有禮,待人接物進退得宜,誰曾見過南枝咄咄逼人的時候。雖說他怒目時,也是十分動人,朱三少一面感到荒唐一面又心神蕩漾,終究為南枝的偏心而不由得心中刺痛。

南枝又道:“朱三少,不若先擔心你自己吧。朱三少近些日子,是不是身子不利索,娘胎裏帶的心臟病犯得愈發頻繁?我勸朱少爺以後還是少去秦樓楚館,招惹癡心人。否則,病情只會更加嚴重。”

他話音剛落,朱少爺肩頭上,那名紅衣淒艷的女子就驀地擡起頭,披散的長發瞬間根根張開,沖他無聲地嘶吼咆哮,作勢威脅起來。

南枝目光穿過她透明的身體,無悲無喜。女子的手放在朱三少的心口處,時不時伸進胸腔,將那顆本就帶有難以治愈的毛病的心臟揉捏一下。這就是他這幾月以來,老是感到心臟絞痛、呼吸困難的原因。

南枝隱晦地提起這麽一句,紅衣厲鬼就被激怒了,插在朱三少胸口的手動作幅度陡然變大。朱三少一口郁氣還沒發作出來,臉色忽地一變,伸手揪住心口的衣服,口唇急劇張大,發出漏風箱般的喘氣聲。

瞧他犯病得生不如死,巫青大略是擔心關著門,朱家的男丁就死在戲班更衣的房間,南枝也要沾上麻煩,動手搜他的衣袋,取出藥片塞他口中。

巫青靠近時,厲鬼像是也感受到了他不尋常的威壓,收回蓄勢待發的攻擊態勢,警惕地防禦起來。

看著朱三少臉色漸漸恢覆正常,南枝沒耐心與他糾纏,道:“朱少還是保重身體,隨身帶著保鏢。不然在無人處突然犯了舊毛病,豈不是十分危險。”

“下月壽宴,南枝會攜青梅戲班準時到場。朱三少,南枝先行一步,到時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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