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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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睜眼的一瞬間,已撞到一堆雪上,刺骨冷風嗆的人窒息。陳浩宇試著撐起身體,才感到左腕和肩背處的槍傷又開始劇痛起來。

“大人!大人!”

還來不及擡頭就被一個熟悉聲音驚到,有些沈悶有些憨。郭航在雪地上邊跑邊爬,撲到陳浩宇身上。

“獨孤?……”

“是我!大人……”郭航淚盈滿眶,將陳浩宇扶坐起死死的抱住。

陳浩宇怔了片刻,拍拍他肩頭,“你都想起來了?”

“嗯……”郭航的眼淚在臉上結冰,他抹了一把,“大人好狠的心!當初就那麽走了,扔下軒兒,還有我……”

“軒兒……”陳浩宇腦中轟然,那是他兒子。

他突然回過神站起來,尋找一個人的身影。不遠處,楊嬌楊纖茹和曹旭正朝某個躺在地上的黑影跑過去。

風雪漸漸停了,烏雲散開,太陽光芒重又照回冰川高地。

陳浩宇往那邊飛跑,看到楊嬌扶起那個人摟在懷裏,竟有些邁不動步了。他停下來,楞楞的看著暈過去的蕭奕。

“小定!小定醒醒!”熟悉的語氣,緊張的神情,不停拍打著男人的臉。

“沒事,可能剛才沖力太大撞暈了,呼吸平穩,我們趕快撤吧!”

曹旭安撫著焦急的楊嬌,一邊試著聯系其他走散的保鏢,此時雲開雪散,紫晶礦再難尋蹤跡,消隱在不知名的空間裏。隨著磁場消失,通訊恢覆如初,稍後數名開雪地摩托的保鏢就趕過來與曹旭匯合,大家準備往山下撤。

楊纖茹見郭航一醒過來就直撲到陳浩宇身邊,心裏慨嘆不已,她自然也想起了前塵往事。此刻她只能和楊嬌一起陪著蕭奕,卻不知如何去面對郭航。更讓她不解的是,陳浩宇自醒來就沒靠近過蕭奕,只是遠遠的觀望,面無表情。

眾保鏢將一幹人送到山下,由陸路和鐵路分散離開喀什。曹旭開車護送眾人到紅其拉甫山口,過境巴基斯坦至□□堡國際機場,在那裏泊著蕭奕的私人飛機,直接飛回紐約。之前曹旭早準備好了各人的假護照,整個撤離並沒遇到阻礙。

安全局的這次行動並非合法有效,只因最高領導層和中央某位首長的黑心貪念,給安全局和蕭奕等人都帶來巨大傷害和損失,尤其是紫晶礦再度關閉以後,從蕭奕身上提取出的特殊物質也跟著莫名消失,變成了普通人的DNA樣本。由於缺乏強有力的證據指控,以及行動本身不光彩的初衷跟後果,到最後只得秘而不宣不了了之。玉牌再也沒有發出過能量,變得和普通玉沒有區別了,這是後話。

三天後,紐約,SEJ總部頂樓。

蕭奕迷糊中總看到一個人影,在眼前晃來晃去,依稀喊著什麽,時不時的撫摸著他的頭發,親吻他的額頭。他感到安心,沈沈睡過去。他飛到一個很遠的地方,起初非常冷,後來又暖和了,非常舒服。他茫然尋找著什麽,是什麽?是什麽讓他如此牽掛,如果找不到就很害怕,可是你在哪裏,你在哪裏……

“小定……你醒了……”

溫柔的聲音,他慢慢睜開眼,是一張女人的臉。她的眼睛很亮,微微含笑,深情而寵溺。可是這雙眼睛,怎麽好像應該……

他騰的坐起來,一瞬間眼前發黑差點跌回去,楊嬌立刻托住他,將他摟在自己懷裏。

“你終於醒了!都睡了三天了!”她摩挲著他的後背,像對孩童一般,輕輕搖晃他。

蕭奕楞了半天,突然撤身坐起,不可置信的捏住楊嬌胳膊,銳利的眼睛在她臉上轉了幾遍。嘴唇抑制不住的輕抖,他張了張口,卻發不出那個音節。

好半天,他才在那張熟悉的微笑縱容的臉上確定了答案,可隨之而來的,卻是一股難言的尷尬和沮喪。

“你…..楊梁……你怎麽…..”

“我怎麽變成女人了?”她笑了一聲,“其實我也很想知道,當初怎麽投錯胎的!”

她嘆口氣,低頭握住蕭奕的手,皺眉不語。

“楊梁……”蕭奕哽噎難言,一時竟不知說什麽好。

楊嬌擡起頭,給了他一個勉強的滿含自嘲的笑容。

“你變心了。”

蕭奕被這句直截了當的不知是質問還是難過的話噎得夠嗆,他垂了頭,卻無可回避。

他突然想起一個人,腦中轟然作響,抓著楊嬌的手突然收緊,“陳則銘呢?!”

房間裏安靜的能聽到呼吸,楊嬌臉上那一抹笑意頓時隱去,她靜靜註視著蕭奕。蕭奕被她盯得招架不住,低頭慢慢松開了她的胳膊。

“這可不像你啊,小定。以前不管你做了什麽都是理直氣壯,愛誰誰,今天怎麽了?”她慣有的調侃語氣,不冷不熱的有點陰陽怪氣。她站起來去接水。

楊梁生氣了。蕭奕心裏的聲音不自覺說道。他從小最怕的就是惹這個人不高興,因為他是最疼自己最在乎自己的人,而如今他要如何面對,如何去解釋……

在他面前,自己永遠都像個任性又無助的小孩。

楊嬌一邊倒水,一邊語氣平常的說道:“他沒事,子彈取出來了,腕骨沒碎,沒有大礙。”

蕭奕怔了片刻,目光猶疑不定,聽說那人沒事,心裏總算踏實一點。

楊嬌走回床邊餵他喝水,蕭奕也不敢再問什麽,他心中感慨,焦慮,面對楊嬌緊張慚愧,一想到陳浩宇又恨不得馬上跑出去看他,各種紛雜滋味輪番啃噬他,整個人看上去魂不守舍。

楊嬌握著手中玻璃杯,坐在他床邊,垂目不語。蕭奕看到她眼中落寞傷感,鼻子也不禁泛酸。

真沒想到,還有重生再見的一天。更沒想到,當年陳則銘的一句問話今日真的應驗。

“若陛下百年後見到楊梁,會怎麽說?”

“說什麽?”

……

“說什麽……”蕭奕輕聲呢喃,楊嬌聞聲擡頭,不解看他。

他轉過目光,直視她的眼睛。往昔的點點滴滴,歷歷在目,卻又飄渺遙遠。物是人非,滄海桑田,他雖眷戀,卻深知早已經改變,無法回頭。而今,他必須做出一個選擇。

“對不起……”

他第一次,這麽直截了當的道歉,請求他的諒解。對這個愛他等了他一千多年的人,他曾經那麽任性,狠絕。不管他做了什麽讓他失望的事,他都不會表現出後悔和愧疚,他始終覺得這個人最該了解他,最該信任他,包容他的一切。現在,他依然期盼如此。

畢竟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他的一個眼神表情他都能夠讀懂。

楊嬌了然般喟然長嘆,點了點頭。

“這一千多年裏我不記得時間,死後的世界沒有這個概念。我一直不停的找你,卻走不出那些地方,那裏似乎不是人間。直到後來我不知怎麽找到了出口,回到人間想要投生,卻還是尋不見你。誰想原來是你們死後把靈魂封印在墓穴裏,我到哪去找?”她笑了笑,卻皺起眉頭,“直到我看見父親,我想如果他在的話,你應該也會出現的。”

蕭奕忽然覺得心口窒悶痛楚,他並不知道,楊梁為了找他能再見到他,孤魂一縷飄蕩了千年的時光,而他自己,卻因為與另一個人的約定,而選擇同穴而眠。他不怕死,卻極怕孤獨,他要陳則銘陪他,而那個人也義無反顧。

可是終究,是要負一個,留住一個。

他捫心自問,誰在自己心中更重要,希望天天看到的是誰呢?

如果可以,他很希望兩個人都不離開他,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於是他期望……

楊嬌忽然笑了,她摟過蕭奕,抱住他下巴抵著他頭頂,輕輕拍他。

“傻瓜,不管怎樣,我都不會離開你。還和從前一樣……我會一直護著你,就算你變心了。”

蕭奕直起身看她,剛要啟口,卻被楊嬌用手堵住,“過去的不能重來,我們活著本就是逆天逆命了,還爭什麽。我現在能看著你,摸到你,已經很滿足了。”

“楊梁!”蕭奕終於忍不住落淚,一把抱緊楊嬌,“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2010年10月2日。多倫多港口。

夕陽溫暖,水天相接的地方金黃一片。燕鷗聲聲,海潮微瀾,初秋的加拿大恬靜安逸。

一人迎著微風,倚在欄桿上,隨手撕著面包屑餵飛上手臂的鴿子。

撲棱棱,白色褐色的一群珍珠鴿子忽然飛走,陳浩宇回頭,見那些鴿子亂舞在半空逐漸到地上,鴿群後走出一個人來。他邊走邊撒出面包屑,嘴角噙著笑,擡頭時正和他視線交匯。

陳浩宇微微楞住,有那麽一瞬間的心慌,隨即心如止水。

蕭奕的腳步慢下來,卻一步步堅實的朝他走來。

他不願面對他,其實是覺得好笑。這一生相遇,原來他忘記了跟他的約定。他糾結於過去,又把他從頭恨了他一遍,愛了一回。輪回果真是這樣無聊而戲謔。

當他什麽都記起的時候,他就已經通透了然,凡人永遠想不明白,由生到死,由死再生,從年輕懵懂到衰老嗟嘆,有什麽樂趣。

然而他還是放不下他的,那種感情已化為隱隱思念,淡淡惆悵。他突然發覺,其實生命不過如此。

滄桑看盡,一眼千年。

情到無愛憎處乃至真。

他凝望他,在夕陽下,異國海邊。

他走近他,在微風裏,相顧無言。

他牽起他的手,繞過自己腰際,他們深深望進彼此眼底。

他忽然側頭,在他頰邊輕輕一吻,相處之下,依舊溫暖柔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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