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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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他發足狂奔，已不知自己跑到了哪裏，刺目的陽光照得他頭暈目眩，什麽也看不清。
渾身顫栗不止，只為壓制住心口絞痛。
什麽都不願再想，什麽都不願再見，如果只是噩夢一場，誰才能將他喚醒？
“你算什麽！你是個什麽東西！！”
他忽然笑出聲來，彎下腰急喘不止，竟然疼的咳起來。
你還想怎樣？你還想要怎樣？！
要我心甘情願的踐踏自己…尊嚴喪盡…你好歹毒的心！……
竟然在出兵打仗這樣的軍國大事上，用如此欺辱他的方式威逼脅迫，到了這種時候都不放過他，究竟因為什麽！！
陳浩宇頹然倒地，他在心裏嘶吼，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縱然知道曾為君為臣，也定是君明臣賢，……為他守衛疆土，而他則倚重信任，一定是為人羨慕的關系。……千般假設，萬種想象，怎麽也想不出這一種來！！
他閉目搖頭，牙關緊咬，是憤恨，是失望，還是心痛……
這一世，要他們相遇相愛，究竟有沒有弄錯什麽？
恍惚間，聽到鎧甲碰撞的奔跑聲，他不甚清醒的坐在地上，一手撐地沒意識的擡眼，當他看清從身側急速掠過的人影時，不由呆住，卻是自己。
……是幻覺麽？怎麽他跑出來不到幾分鐘的功夫就又見到了過去自己？難道當時他真的不堪受辱豁出去逃了？…他能輕易放過自己嗎？
又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靠近，他心裏一驚，本能的肅目以對，蕭奕在看到他冷冷目光後竟不敢再靠前。
“我沒有為難你…你已經去準備出征了…”他急於辯解，盡管這話說出來令兩人都無地自容，可他還是忍不住解釋。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一切都超出了界限，超出了能夠容忍的界限。
陳浩宇騰的站起掉頭就走，卻因為起來過猛而昏眩，險些跌倒。眼前一黑，他感到一只手攥緊他的胳膊，突然無法遏制的氣血翻湧，“別碰我！！”蕭奕被他猛力甩退了兩步，一時楞怔在原地無法動彈，就那樣看著他跌跌撞撞的跑遠。
他根本不信自己真會那麽做，他果然沒那麽做，他覺得自己再荒唐也不至於拿國家戰事開這種玩笑，真就那樣去折辱一個忠臣能將。即便他想不通自己當年為何要百般折磨欺侮他，可事情畢竟都是他做的，他怎能指望陳浩宇不計前嫌？
……他跪在自己面前屈辱痛苦的樣子，顫抖如篩的雙手和吞進臂間的眼淚…那一腳踢在他胸口上，那一劍割在他掌心裏，自己居然沒有半分感覺嗎？……那現在……又為什麽要心痛？！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親吻他時，心電如麻的觸感，想起他們第一次裸身相擁時，他半闔的眼眸裏流露出的眷戀，每一次擁吻交纏都像浸透彼此靈魂，愛的那麽深那麽濃烈.....
他愛自己。是的他愛自己，他不會離開的……
陳則銘奉召出征的事在當天下午就已傳遍宮帷，人人見面都在談論此事，蕭奕也聽聞大軍將於後天一早出發的消息。他也不想現在就回去陳府討他罵，只好在宮中枯坐一夜。他都懶得再看見自己，如果能夠選擇，他寧可不是蕭定。
他忽然記起陳浩宇前些日子在陵山上對他說過的話，他說他很想到西北關外去看看，那曾是他當年征戰沙場的地方，蕭奕其實也很向往能夠親眼看看他領兵打仗的樣子，那個傳說中的不世名將，在廣袤無垠的曠野、黃沙滾滾的塞外披荊斬棘驍勇征戰的模樣……那一定和他在京城裏、在他面前完全不一樣。
有時他也不明白，為什麽就那麽自信陳浩宇能一次次的原諒自己，是當皇帝遺留下來的習氣麽？君無戲言，君王無錯。……
黃昏時分，他看到那時的陳浩宇穿著細甲走進後宮，拐到一個他不熟悉的方向。他有些好奇的跟著他，走來走去，原來是走到了他表妹所住的寢宮。
原來他還是放不下她，他心裏一直愛著這個女人……
蕭奕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只覺得怎麽都不舒服。尤其當他看到蔭蔭從簾子後沖出來，挺著大肚子哭的梨花帶雨，一副好像陳浩宇一去不覆返的樣子，就覺得很不耐。隨即他又為自己的薄情而生出慚意，這個女孩其實很無辜，是自己生生拆散破壞了她的一生，怎麽還能這麽理直氣壯的去厭惡？何況她還懷了自己的孩子……
蕭奕越來越覺得自己真沒什麽長勁。哪怕已經過去了一千年的時光，依然還是那個自私涼薄的性子。
蔭蔭在陳則銘臨走時塞給他一封親筆書信，看她緊張鄭重的樣子，好像話裏有話。
“……你要小心，戰場之上從來是暗箭難防。”
蕭奕敏感的覺出異樣，他猜測這信裏必定隱藏著一些不為人知的內情，於是跟著陳則銘一路回到家中。
此時天色已暗，夕陽早已沈下，推門而入的時候，蕭奕在那光影後面隱約看到有人影站在對面窗下，他猜得到是誰。那身影在聽到動靜後果然轉過身來。屋中掌起燭火，昏黃的臥房中，陳浩宇靜靜立在窗前，陰影遮住了他的臉，蕭奕看不清他是不是在註視自己，他尷尬的偏了偏頭，遂又擡起，盡量平靜的說道，“那個…..我聽說大軍明天一早就出發，……你要跟去嗎？”
男人隱在暗處的頭略微低下，似在思考，半晌也沒有答話。
兩人就僵在那裏，只有陳浩宇千年前的光影在屋中來回走動，他卸了盔甲，從書案上拿起一盞紗燈，走到窗前放在高臺上，燈燭相互照映，房間瞬時變得明亮起來。
那時的他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捧在手裏看了看，才抽出信紙，展開來讀。
陳浩宇忽覺眼前這一幕熟悉至極，只覺場景似在夢裏，像是要想起什麽。他禁不住湊到自己的影像旁，去看那封展開的信箋……看著看著，臉上血色陡然褪盡，鼻息卻越來越沈重……
“….小妹自入宮後聽聞一件往事，萬歲與楊梁大人早年曾因一女子而決裂，此女子名為遇燕，因愛慕楊大人而遭萬歲毒殺，此後兩人漸漸疏離。宮中多人均言，那女子與兄長面容極為相似。小妹見萬歲對兄長態度冷淡古怪，諸多行為不合常理，本來很是奇怪，一聞此言，心方解惑。此番出征，他或對你存有殺意，千萬小心！”
陳浩宇身形微晃，失神的看著前方，深深吸了一口氣。
蕭奕一直站在他側對面，凝目望他，忽見他神色怪異，心裏有些發虛，忍不住走到窗前，也去看那張剛剛被撂在桌上的信紙——
一瞬間，有什麽凝固了…
那些藏在暗處多時不願被他正視的事實，就那樣赤/裸/裸的躺著，再也沒了借口。
他不知為什麽是這樣，又好像早已知曉是這樣。
忽然聽見一聲輕笑，他倏然擡頭，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攝得他渾身冰涼。
陳浩宇緩緩轉身，直視著他，眼底是從未有過的冰冷怒意…
“這就是……你如此待我的原因？”聲音裏沒有溫度，卻平靜得叫他害怕。
蕭奕張口卻說不出一個字，一臉不可置信的震驚，可這樣的表情看在他眼中卻是無比的諷刺。
男人失去血色的臉異常慘白，嘴唇微微抖動，似在極力壓制情緒的爆發。他緊緊盯著他，一雙墨瞳咄咄逼人，蕭奕暗暗心驚，那樣的陳浩宇讓他感到陌生。
片刻後，那雙眸子卻暗淡下去…
“你愛的，……是楊梁。”
喉結滑動，費力的吐出這句壓在他心頭已久的話。
“不！不是，我…”蕭奕疾步上前抱住陳浩宇的雙臂，卻被他一把推開。
“你到現在…都過了一千多年…躺在我身邊…夢裏都能叫出他的名字，還有什麽不好承認呢？”
他因為極力壓抑的怨怒而呼吸急促，自從他親眼目睹蕭奕過去是怎麽對他以後，這半年多來他都沒怎麽與他對視過。他一直在逃避。他的自尊受不了，感情上更受不了，因為對這份愛還心存幻想，他寧肯相信那些傷害都是事出有因，甚至一度認為是自己曾經做過什麽對不起他的事，他才會那樣對他……因為他相信，沒有無來由的愛，更沒有無來由的恨！蕭奕曾經那樣厭恨他，到底為什麽？到了今天他才知道，原來自己一直擔憂躲避的事實，竟出自這樣荒唐透頂的理由！
竟因為……自己長的像奪他所愛的情敵……
有什麽在身體裏裂開了。像割斷了血脈。
這一切，都離他原本以為的太遠！
他在心底冷笑，笑自己天真，笑自己傻。
為什麽要一直騙自己？為什麽總在為他給的傷害找借口！
憑什麽這樣對我！！每次強要我你心裏想的都是在抱別人嗎？用鞭子打我、給我毒藥吃、拿劍割我的手…那麽多的侮辱蔑視……就因為，我長了一張酷似你憎恨的女人的臉？！
男人俊美的面龐不再柔和，憤懣怨痛的目光牢牢鎖著他，仿佛要從他的眼底看穿他的心，就算那個心裏的答案會讓他徹底心灰，他也想要知道……
“不是的……”蕭奕惶然搖頭，陳浩宇的目光令他害怕，他受不了那其中激烈的怨恨和質疑，這快一年的時間裏，即使知道陳浩宇一直隱忍未發，卻怎麽也想不到有天真的會成這樣……
“不是的浩宇…不是那樣！我對你的心你應該明白！一直以來…從皇陵相遇到現在…我有多在乎你，你是知道的…不管過去怎樣……我現在愛的都是你，你信我…”
“你是記憶錯亂了才會愛我！！”陳浩宇終於大吼出聲，胸口像灌滿了鉛水，灼熱悶痛得讓他難以呼吸。
那樣惡劣的對待過他！那麽顯而易見的愛著別人！在他眼裏甚至連絲憐憫都看不到，更別提什麽愛… …簡直是笑話！！如今要讓他相信他愛的是自己，他怎麽肯信，又怎麽能信？！
是啊，我算什麽東西！……
半晌，陳浩宇終於平覆了呼吸，幹笑一聲，眼裏卻閃著晶亮的東西，“等你記起了從前的事，你會後悔的，你會因為愛錯了人而懊惱……甚至你會…比從前更恨我……”
“不！”蕭奕駭然的望著陳浩宇，他被他的想法激得渾身發涼，甚至有一瞬的恍惚，難道真如他所說，自己是記憶錯亂了嗎？自己愛的是楊梁，而不是他？不，不會的，不可能！蕭奕立時清醒，他怎麽能懷疑自己用著全心全意付出的感情！
“也許一直以來，在你潛意識裏……你都錯把我當成楊梁了……”陳浩宇凝噎出聲，背過身去。
就好像過去，你錯把我當成情敵一樣……
他嗤笑出聲，神情淡淡絕望，仰起頭生生逼回將要奪眶的淚水。
你愛的不是我，蕭奕，你根本就不愛我！別傻了……
“你不信我……”蕭奕閉上眼點點頭，長嘆一聲，“我的確沒資格讓你原諒，再讓你相信……”
片刻後他卻轉回身，目光如炬，“那你呢？陳則銘愛過我嗎？”
淡淡的一句話，卻如冷水當頭潑下，陳浩宇剛才還有的那些怨痛，轉眼變成了最深刻的茫然。
“你愛過我嗎？”蕭奕執意問道。陳浩宇低了頭，閉上眼壓抑著沈重的喘息。
“那現在呢？一千年後呢？”
男人繃緊的肩背昭示著內心的矛盾與煎熬。是的，他能對自己說，他現在不愛他嗎？
“既然如此，你怎麽能那麽肯定我現在愛的不是你？就算千年以前我們互不相愛，可並不代表現在和過去是一樣！你為什麽不願意相信？”
陳浩宇精神恍惚，仿似被抽幹了氣力，他終究還是敵不過這個人的言語。他總能輕易捉住他的弱點，將他的心揉捏在自己掌中，時而讓他身處天堂，時而讓他身在地獄，可他卻恨不起他。他只能恨自己，恨這該死的命運。
他知道自己說不過他，他現在也想不起從前到底有沒有愛過他。
他總是怕虧欠別人的，卻不知，自己在被虧欠後也會痛，也會怨… …
失神間已被男人抱個滿懷。
熟悉溫暖的身體，緊緊貼著他仿佛離開便會死掉一樣。他摟住自己的雙臂一如往昔般有力，他身上的味道曾是自己心底最安寧最舍不得放開的眷戀，他的一切仿佛都沒有變……
還是那個在CD墻前按捺不住愛意炙熱擁吻他的人，還是那個在貨倉裏緊張他到跟人拼命的人，還是那個會溫柔寵溺的笑著說“你想去哪我都陪著你”…的人……
原來自己一直貪戀這個懷抱，貪戀這種溫暖！那些癡纏愛戀，柔情溫存，那麽多個交心交愛的日夜……可這些，真的都是給自己的嗎？
即便這些都是真的，自己真能忘掉那些傷害欺淩麽？
心好痛……因為不敢再相信……
他閉上眼，任他緊緊抱著，任他熱切撫過自己的後背和頭發，心卻依舊冰涼。他不知道還該不該信。他怕，怕有一天當他們完全恢覆記憶時，又會變回從前的樣子，他真的不想再面對那樣的情形。
“浩宇…我愛你…是真的…”蕭奕在他耳邊無比認真的低喃，使盡全身力氣擁住他。
他第一次有了將要失去的恐懼。他有多久不曾這樣抱過他了，他想他，想對他說自己有多愧疚有多心疼，他想告訴他如果沒有他，活著真的沒什麽意思。能夠再次親密無間的擁抱他，讓他止不住的顫抖。至少陳浩宇沒有再推開他，盡管他一定還沒原諒自己，可他並沒拒絕，這說明男人依然還是愛自己的……蕭奕心裏這樣想著，再也舍不得撒手。
“就算以後想起所有的事……我也不會改變心意。我發誓。”
一直以來認為最愛的人，卻是被自己傷得最深的人。到底他們之間還曾發生過多少事？再這樣看下去，不知道會不會真有決裂的一天……蕭奕不敢再往下想。
……片刻後，陳浩宇遲緩的掙脫了他的摟抱，轉身走開。兩人默默無語，呆立良久。
他疲憊的擡起眼，看著窗邊靜坐的自己，捏著薄如蟬翼的信紙，那樣落寞黯然的神情，仿似從未改變過。
他的眼底總是隱動著一絲憂傷，蕭奕第一次在皇陵見到他時就看出來了。後來他看到了過去的他，那雙眼曾經那樣清澈明亮，神采飛揚，可卻在遇見自己以後，逐漸變得茫然失落憂傷憤懣……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他曾帶給他的，原來不是愛，只是傷害。
這樣的烙印，已經深深刻在他的靈魂裏，以致千年後再相見，那抹傷感寂寥依然若隱若現在他眼底……
陳則銘推開窗，夜風徐徐吹拂進來，撩起他烏黑的發絲，被劍割傷的左手上還纏著白布，他伸出手，只握到了空氣。
“蔭蔭…你不知道…我寧可死在戰場上，哪怕是死在暗箭之下……也好過如此一生！”
蕭奕聽到這喁喁的淒訴，只覺心口抽絲剝繭般的疼。他閉了眼，不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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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足狂奔，已不知自己跑到了哪裏，刺目的陽光照得他頭暈目眩，什麽也看不清。
渾身顫栗不止，只為壓制住心口絞痛。
什麽都不願再想，什麽都不願再見，如果只是噩夢一場，誰才能將他喚醒？
“你算什麽！你是個什麽東西！！”
他忽然笑出聲來，彎下腰急喘不止，竟然疼的咳起來。
你還想怎樣？你還想要怎樣？！
要我心甘情願的踐踏自己…尊嚴喪盡…你好歹毒的心！……
竟然在出兵打仗這樣的軍國大事上，用如此欺辱他的方式威逼脅迫，到了這種時候都不放過他，究竟因為什麽！！
陳浩宇頹然倒地，他在心裏嘶吼，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縱然知道曾為君為臣，也定是君明臣賢，……為他守衛疆土，而他則倚重信任，一定是為人羨慕的關系。……千般假設，萬種想象，怎麽也想不出這一種來！！
他閉目搖頭，牙關緊咬，是憤恨，是失望，還是心痛……
這一世，要他們相遇相愛，究竟有沒有弄錯什麽？
恍惚間，聽到鎧甲碰撞的奔跑聲，他不甚清醒的坐在地上，一手撐地沒意識的擡眼，當他看清從身側急速掠過的人影時，不由呆住，卻是自己。
……是幻覺麽？怎麽他跑出來不到幾分鐘的功夫就又見到了過去自己？難道當時他真的不堪受辱豁出去逃了？…他能輕易放過自己嗎？
又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靠近，他心裏一驚，本能的肅目以對，蕭奕在看到他冷冷目光後竟不敢再靠前。
“我沒有為難你…你已經去準備出征了…”他急於辯解，盡管這話說出來令兩人都無地自容，可他還是忍不住解釋。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一切都超出了界限，超出了能夠容忍的界限。
陳浩宇騰的站起掉頭就走，卻因為起來過猛而昏眩，險些跌倒。眼前一黑，他感到一只手攥緊他的胳膊，突然無法遏制的氣血翻湧，“別碰我！！”蕭奕被他猛力甩退了兩步，一時楞怔在原地無法動彈，就那樣看著他跌跌撞撞的跑遠。
他根本不信自己真會那麽做，他果然沒那麽做，他覺得自己再荒唐也不至於拿國家戰事開這種玩笑，真就那樣去折辱一個忠臣能將。即便他想不通自己當年為何要百般折磨欺侮他，可事情畢竟都是他做的，他怎能指望陳浩宇不計前嫌？
……他跪在自己面前屈辱痛苦的樣子，顫抖如篩的雙手和吞進臂間的眼淚…那一腳踢在他胸口上，那一劍割在他掌心裏，自己居然沒有半分感覺嗎？……那現在……又為什麽要心痛？！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親吻他時，心電如麻的觸感，想起他們第一次裸身相擁時，他半闔的眼眸裏流露出的眷戀，每一次擁吻交纏都像浸透彼此靈魂，愛的那麽深那麽濃烈.....
他愛自己。是的他愛自己，他不會離開的……
陳則銘奉召出征的事在當天下午就已傳遍宮帷，人人見面都在談論此事，蕭奕也聽聞大軍將於後天一早出發的消息。他也不想現在就回去陳府討他罵，只好在宮中枯坐一夜。他都懶得再看見自己，如果能夠選擇，他寧可不是蕭定。
他忽然記起陳浩宇前些日子在陵山上對他說過的話，他說他很想到西北關外去看看，那曾是他當年征戰沙場的地方，蕭奕其實也很向往能夠親眼看看他領兵打仗的樣子，那個傳說中的不世名將，在廣袤無垠的曠野、黃沙滾滾的塞外披荊斬棘驍勇征戰的模樣……那一定和他在京城裏、在他面前完全不一樣。
有時他也不明白，為什麽就那麽自信陳浩宇能一次次的原諒自己，是當皇帝遺留下來的習氣麽？君無戲言，君王無錯。……
黃昏時分，他看到那時的陳浩宇穿著細甲走進後宮，拐到一個他不熟悉的方向。他有些好奇的跟著他，走來走去，原來是走到了他表妹所住的寢宮。
原來他還是放不下她，他心裏一直愛著這個女人……
蕭奕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只覺得怎麽都不舒服。尤其當他看到蔭蔭從簾子後沖出來，挺著大肚子哭的梨花帶雨，一副好像陳浩宇一去不覆返的樣子，就覺得很不耐。隨即他又為自己的薄情而生出慚意，這個女孩其實很無辜，是自己生生拆散破壞了她的一生，怎麽還能這麽理直氣壯的去厭惡？何況她還懷了自己的孩子……
蕭奕越來越覺得自己真沒什麽長勁。哪怕已經過去了一千年的時光，依然還是那個自私涼薄的性子。
蔭蔭在陳則銘臨走時塞給他一封親筆書信，看她緊張鄭重的樣子，好像話裏有話。
“……你要小心，戰場之上從來是暗箭難防。”
蕭奕敏感的覺出異樣，他猜測這信裏必定隱藏著一些不為人知的內情，於是跟著陳則銘一路回到家中。
此時天色已暗，夕陽早已沈下，推門而入的時候，蕭奕在那光影後面隱約看到有人影站在對面窗下，他猜得到是誰。那身影在聽到動靜後果然轉過身來。屋中掌起燭火，昏黃的臥房中，陳浩宇靜靜立在窗前，陰影遮住了他的臉，蕭奕看不清他是不是在註視自己，他尷尬的偏了偏頭，遂又擡起，盡量平靜的說道，“那個…..我聽說大軍明天一早就出發，……你要跟去嗎？”
男人隱在暗處的頭略微低下，似在思考，半晌也沒有答話。
兩人就僵在那裏，只有陳浩宇千年前的光影在屋中來回走動，他卸了盔甲，從書案上拿起一盞紗燈，走到窗前放在高臺上，燈燭相互照映，房間瞬時變得明亮起來。
那時的他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捧在手裏看了看，才抽出信紙，展開來讀。
陳浩宇忽覺眼前這一幕熟悉至極，只覺場景似在夢裏，像是要想起什麽。他禁不住湊到自己的影像旁，去看那封展開的信箋……看著看著，臉上血色陡然褪盡，鼻息卻越來越沈重……
“….小妹自入宮後聽聞一件往事，萬歲與楊梁大人早年曾因一女子而決裂，此女子名為遇燕，因愛慕楊大人而遭萬歲毒殺，此後兩人漸漸疏離。宮中多人均言，那女子與兄長面容極為相似。小妹見萬歲對兄長態度冷淡古怪，諸多行為不合常理，本來很是奇怪，一聞此言，心方解惑。此番出征，他或對你存有殺意，千萬小心！”
陳浩宇身形微晃，失神的看著前方，深深吸了一口氣。
蕭奕一直站在他側對面，凝目望他，忽見他神色怪異，心裏有些發虛，忍不住走到窗前，也去看那張剛剛被撂在桌上的信紙——
一瞬間，有什麽凝固了…
那些藏在暗處多時不願被他正視的事實，就那樣赤/裸/裸的躺著，再也沒了借口。
他不知為什麽是這樣，又好像早已知曉是這樣。
忽然聽見一聲輕笑，他倏然擡頭，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攝得他渾身冰涼。
陳浩宇緩緩轉身，直視著他，眼底是從未有過的冰冷怒意…
“這就是……你如此待我的原因？”聲音裏沒有溫度，卻平靜得叫他害怕。
蕭奕張口卻說不出一個字，一臉不可置信的震驚，可這樣的表情看在他眼中卻是無比的諷刺。
男人失去血色的臉異常慘白，嘴唇微微抖動，似在極力壓制情緒的爆發。他緊緊盯著他，一雙墨瞳咄咄逼人，蕭奕暗暗心驚，那樣的陳浩宇讓他感到陌生。
片刻後，那雙眸子卻暗淡下去…
“你愛的，……是楊梁。”
喉結滑動，費力的吐出這句壓在他心頭已久的話。
“不！不是，我…”蕭奕疾步上前抱住陳浩宇的雙臂，卻被他一把推開。
“你到現在…都過了一千多年…躺在我身邊…夢裏都能叫出他的名字，還有什麽不好承認呢？”
他因為極力壓抑的怨怒而呼吸急促，自從他親眼目睹蕭奕過去是怎麽對他以後，這半年多來他都沒怎麽與他對視過。他一直在逃避。他的自尊受不了，感情上更受不了，因為對這份愛還心存幻想，他寧肯相信那些傷害都是事出有因，甚至一度認為是自己曾經做過什麽對不起他的事，他才會那樣對他……因為他相信，沒有無來由的愛，更沒有無來由的恨！蕭奕曾經那樣厭恨他，到底為什麽？到了今天他才知道，原來自己一直擔憂躲避的事實，竟出自這樣荒唐透頂的理由！
竟因為……自己長的像奪他所愛的情敵……
有什麽在身體裏裂開了。像割斷了血脈。
這一切，都離他原本以為的太遠！
他在心底冷笑，笑自己天真，笑自己傻。
為什麽要一直騙自己？為什麽總在為他給的傷害找借口！
憑什麽這樣對我！！每次強要我你心裏想的都是在抱別人嗎？用鞭子打我、給我毒藥吃、拿劍割我的手…那麽多的侮辱蔑視……就因為，我長了一張酷似你憎恨的女人的臉？！
男人俊美的面龐不再柔和，憤懣怨痛的目光牢牢鎖著他，仿佛要從他的眼底看穿他的心，就算那個心裏的答案會讓他徹底心灰，他也想要知道……
“不是的……”蕭奕惶然搖頭，陳浩宇的目光令他害怕，他受不了那其中激烈的怨恨和質疑，這快一年的時間裏，即使知道陳浩宇一直隱忍未發，卻怎麽也想不到有天真的會成這樣……
“不是的浩宇…不是那樣！我對你的心你應該明白！一直以來…從皇陵相遇到現在…我有多在乎你，你是知道的…不管過去怎樣……我現在愛的都是你，你信我…”
“你是記憶錯亂了才會愛我！！”陳浩宇終於大吼出聲，胸口像灌滿了鉛水，灼熱悶痛得讓他難以呼吸。
那樣惡劣的對待過他！那麽顯而易見的愛著別人！在他眼裏甚至連絲憐憫都看不到，更別提什麽愛… …簡直是笑話！！如今要讓他相信他愛的是自己，他怎麽肯信，又怎麽能信？！
是啊，我算什麽東西！……
半晌，陳浩宇終於平覆了呼吸，幹笑一聲，眼裏卻閃著晶亮的東西，“等你記起了從前的事，你會後悔的，你會因為愛錯了人而懊惱……甚至你會…比從前更恨我……”
“不！”蕭奕駭然的望著陳浩宇，他被他的想法激得渾身發涼，甚至有一瞬的恍惚，難道真如他所說，自己是記憶錯亂了嗎？自己愛的是楊梁，而不是他？不，不會的，不可能！蕭奕立時清醒，他怎麽能懷疑自己用著全心全意付出的感情！
“也許一直以來，在你潛意識裏……你都錯把我當成楊梁了……”陳浩宇凝噎出聲，背過身去。
就好像過去，你錯把我當成情敵一樣……
他嗤笑出聲，神情淡淡絕望，仰起頭生生逼回將要奪眶的淚水。
你愛的不是我，蕭奕，你根本就不愛我！別傻了……
“你不信我……”蕭奕閉上眼點點頭，長嘆一聲，“我的確沒資格讓你原諒，再讓你相信……”
片刻後他卻轉回身，目光如炬，“那你呢？陳則銘愛過我嗎？”
淡淡的一句話，卻如冷水當頭潑下，陳浩宇剛才還有的那些怨痛，轉眼變成了最深刻的茫然。
“你愛過我嗎？”蕭奕執意問道。陳浩宇低了頭，閉上眼壓抑著沈重的喘息。
“那現在呢？一千年後呢？”
男人繃緊的肩背昭示著內心的矛盾與煎熬。是的，他能對自己說，他現在不愛他嗎？
“既然如此，你怎麽能那麽肯定我現在愛的不是你？就算千年以前我們互不相愛，可並不代表現在和過去是一樣！你為什麽不願意相信？”
陳浩宇精神恍惚，仿似被抽幹了氣力，他終究還是敵不過這個人的言語。他總能輕易捉住他的弱點，將他的心揉捏在自己掌中，時而讓他身處天堂，時而讓他身在地獄，可他卻恨不起他。他只能恨自己，恨這該死的命運。
他知道自己說不過他，他現在也想不起從前到底有沒有愛過他。
他總是怕虧欠別人的，卻不知，自己在被虧欠後也會痛，也會怨… …
失神間已被男人抱個滿懷。
熟悉溫暖的身體，緊緊貼著他仿佛離開便會死掉一樣。他摟住自己的雙臂一如往昔般有力，他身上的味道曾是自己心底最安寧最舍不得放開的眷戀，他的一切仿佛都沒有變……
還是那個在CD墻前按捺不住愛意炙熱擁吻他的人，還是那個在貨倉裏緊張他到跟人拼命的人，還是那個會溫柔寵溺的笑著說“你想去哪我都陪著你”…的人……
原來自己一直貪戀這個懷抱，貪戀這種溫暖！那些癡纏愛戀，柔情溫存，那麽多個交心交愛的日夜……可這些，真的都是給自己的嗎？
即便這些都是真的，自己真能忘掉那些傷害欺淩麽？
心好痛……因為不敢再相信……
他閉上眼，任他緊緊抱著，任他熱切撫過自己的後背和頭發，心卻依舊冰涼。他不知道還該不該信。他怕，怕有一天當他們完全恢覆記憶時，又會變回從前的樣子，他真的不想再面對那樣的情形。
“浩宇…我愛你…是真的…”蕭奕在他耳邊無比認真的低喃，使盡全身力氣擁住他。
他第一次有了將要失去的恐懼。他有多久不曾這樣抱過他了，他想他，想對他說自己有多愧疚有多心疼，他想告訴他如果沒有他，活著真的沒什麽意思。能夠再次親密無間的擁抱他，讓他止不住的顫抖。至少陳浩宇沒有再推開他，盡管他一定還沒原諒自己，可他並沒拒絕，這說明男人依然還是愛自己的……蕭奕心裏這樣想著，再也舍不得撒手。
“就算以後想起所有的事……我也不會改變心意。我發誓。”
一直以來認為最愛的人，卻是被自己傷得最深的人。到底他們之間還曾發生過多少事？再這樣看下去，不知道會不會真有決裂的一天……蕭奕不敢再往下想。
……片刻後，陳浩宇遲緩的掙脫了他的摟抱，轉身走開。兩人默默無語，呆立良久。
他疲憊的擡起眼，看著窗邊靜坐的自己，捏著薄如蟬翼的信紙，那樣落寞黯然的神情，仿似從未改變過。
他的眼底總是隱動著一絲憂傷，蕭奕第一次在皇陵見到他時就看出來了。後來他看到了過去的他，那雙眼曾經那樣清澈明亮，神采飛揚，可卻在遇見自己以後，逐漸變得茫然失落憂傷憤懣……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他曾帶給他的，原來不是愛，只是傷害。
這樣的烙印，已經深深刻在他的靈魂裏，以致千年後再相見，那抹傷感寂寥依然若隱若現在他眼底……
陳則銘推開窗，夜風徐徐吹拂進來，撩起他烏黑的發絲，被劍割傷的左手上還纏著白布，他伸出手，只握到了空氣。
“蔭蔭…你不知道…我寧可死在戰場上，哪怕是死在暗箭之下……也好過如此一生！”
蕭奕聽到這喁喁的淒訴，只覺心口抽絲剝繭般的疼。他閉了眼，不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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