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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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那天晚上慕笙去秦家之前,先回了一趟慕家老宅。

實際上,她不止觀摩了外圍,還直奔家門,沖到三樓,那裏是慕瑤曾經住的地方,她喜歡大露臺,臥室左邊是琴房,右邊是書房,慕笙一把推開慕瑤的臥室,打開燈,裏面的東西原封未動

砰砰砰的心跳緩過來,她捂著胸口,皺著眉喊了一聲疼。

沒人應她,這間臥室只有冰冷的空氣。

上輩子,慕笙不敢進來,她長大後從未在老宅住過超過一個月,那個地方對她來說是能吞噬她的黑洞,只能痛苦,擺脫不了也無法和解的回憶。

她呼吸音沈重,擡起頭來。

慕瑤的臥室裏沒什麽別的東西,裝潢考究,很有品位,墻壁上突兀掛著一副結婚照,還很年輕的慕瑤,眉眼秀美,笑得溫柔,旁邊的秦君庭高大挺拔,劍眉星目,饒是一向冷漠,也似乎柔和許多。

他們交疊牽著的手上,銀色戒指相互對應,莫比烏斯環象征著無窮盡,當初是誰許下了永無止境的誓言。

“媽媽。”

慕笙喃喃:“你說你會永遠愛他,他也這樣告訴了你嗎?所以你才要死一樣。”

求婚的時候準備了驚喜,慕瑤意識不清的時候曾驕傲的告訴她的女兒,結婚的戒指是你爸爸親自設計給我的,單膝跪地,求我嫁給他。

慕笙曾旁聽了慕瑤和秦君庭的愛情。

妄想從只言片語中,試圖拼湊出相愛過的證據,慕瑤以此為療愈,她說過他們第一次見面,古老的木質樓梯,穿白襯衣,說過她曾不小心睡倒在桌上,他舉著書為她擋了一下午的陽光,然而很多年後慕瑤說,他愛我嗎?我始終不能確定,可是他知道我愛他,一直在縱容我愛他。

空氣中有潮濕的氣息,有風。

慕笙一路暴走,不知道走到哪裏,也不知道要去什麽地方,一直走到腿發酸,她才放慢了腳步,胸腔始終有一種捏緊的痛感。

媽媽。

她在想。

愛管什麽用?死又怎麽樣?

那個人已經再婚了,把別人的孩子視若己出,讓自己的孩子叫別人媽媽,讓你一個人流浪在異國他鄉,照顧半死不活的我,讓你難過,讓你崩潰,你被他毀了。

即使他在你去世之後還戴著和你的婚戒,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戴到棺材去,那又怎麽樣,他只是感動自己,你黃泉埋骨,他新婚燕爾。

慕笙停下腳步,霓虹燈刺目。

她突然發現自己走到了醫院門口,在此前一年多以前,自己和爺爺住在這裏,當成半個家一樣,慕笙不喜歡醫院,因為從小就住,後來又因為爺爺在這,她覺得也沒什麽不能忍受的,現在爺爺也不在了。

慕笙在醫院門口坐了下來,她無處可去,她在想,如果再走進去,走上二十七層,推開病房,是不是還能看見爺爺的臉,他還很有精神,問今天怎麽這麽晚回來,她盡管在他懷裏放聲大哭,說秦君庭是個畜牲,秦子陽真她媽讓人討厭。

但是不會有了,另一方面,慕笙很清醒,爺爺在臨終前讓秦君庭擔任她監護人,是否也是想讓她低頭的意思呢,慕笙也不知道了。

她就坐在門口長椅上,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過,絡繹不絕,光線打在她肩膀上,落下晦暗不明的影子,很長很長,偶爾破碎,抓不到,摸不清。

後來有一把傘籠罩在她頭頂。

慕笙有些晃神,她仰起頭,看見彩虹色,一圈一圈,傘架結構對稱,撐起了整片天空。

“下雨了嗎?”

她問。

祁野站在她身後,隔著一把長椅。

“小雨。”

他聲音有些嘶啞,眼底有紅血絲,直勾勾的看著她,肩上多了一個書包,衣服壓下很深的皺褶,祁野的另一只手按在她耳朵邊,指腹擦在耳廓,撐著她仰著的頭。

“我的書包怎麽在你這?”

慕笙微微歪頭,半個腦袋都靠在他手掌中,溫度很涼。

“我在你們學校門口等,顧姝給我的,她和我說……”祁野壓著一口氣,慢慢的俯下了身子,聲音有些含糊:“……她說,她說你有事請假了,沒上晚自習,不知道你去哪裏了。”

慕笙輕微眨了下眼,才恍然,現在這個點,晚自習下課已經很久了。

“對不起,我答應和你一起回去的。”

她嘆氣,聲音聽上去很溫柔:“下次我請你吃飯?給你賠罪,要不然,我去等你。”

祁野好長時間沒有說話,背部能強烈感覺到這人的存在感,他的手指描繪著慕笙的耳廓,無意識勾人心裏癢癢。

她問:“怎麽了?嗯?”

彩虹色的傘降了下來,變得很低很低,祁野的陰影籠罩住了慕笙,他半個身體壓下來,手指擦過去抓住她的手臂,臉埋進她的側頸。

“我以為你又不要我了。”

她這才發覺,祁野的尾音有些抖。

身上帶著冷氣,是在外面等了很久嗎,有風的味道,是跑了多久,他抓著她手臂的手很用力,好像呼出一口長氣,他說:“我以為你又會跑,不理我,冷落我,我在校門口等了你很久,像夢裏一樣,你總是留給我背影,好像要我等你,要我仰望你,要我忘記你,可是我不能,連你的背影都看不見。”

真的下雨了,淅淅瀝瀝的小雨,路過的人打開了傘。

“你想清楚了嗎?”她好像自語。

“你真的愛我嗎?”

耳畔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他的臉貼著脖頸內側的皮膚,隔了發絲輕微發癢,很奇怪,冰冰涼涼,又很舒服,像重度皮膚饑渴癥得到緩解,過了半晌,祁野的聲音很低的響起。

“你以為我是因為那些夢才喜歡你嗎,我確認過,在我看著那些人從校門口一個一個走出來,我找不到你的時候,我非常……”

他喉嚨嘶啞。

“恐懼。”

“種子在地上生根發芽,把它除掉也沒有用,我愛你像瘋長的野草,你縱容我使我愛你愛的更加厲害。”

等待——

太痛苦了。

很奇怪,多奇怪,時間成了淩遲的幫兇,分針轉動的頻率能有多長,它不是幾個月、半年、一年,好像很長很長很長,從靈魂開始燒得人面目全非,全盤崩潰。

他冰涼的唇貼在她發絲和脖頸,在她身後游離爬上來的巨大的黑色蟒蛇:“你看啊,擺出一份不愛我,也不能愛我的姿態,可你剛剛,卻又那麽溫柔,對我說下一次,從我們遇見開始,你一次一次玩弄我,你隨便玩弄,你縱容我,為什麽不肯愛我?”

第一遍,慕笙以為自己幻聽了。

第二遍,她發覺自己聽得沒錯,頭僵硬的往旁邊動了動,但祁野的臉埋在她頸部,她沒辦法看見他的表情,祁野的手仍抓著她的手臂,慕笙這才發現,這個姿勢,她完全納入他掌控之中。

從骨頭開始一寸一寸泛疼,直到麻木,生硬,大腦轟然一聲變得空白,耳邊短暫耳鳴,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小笙。

你決不能——

不能做像他一樣的人。

記憶裏響起哭聲,是絕望的女人會發出的哭聲。

他不愛我,只是自私卑劣的縱容,縱容我愛他,我以為愛可以是救贖,可是救贖不意味著愛啊。

因為曾經哭泣過的母親,在旁觀的時候發過誓絕對不要重蹈覆轍。

因為憎恨涼薄冷漠的父親,在旁觀的時候下定決心不要做那樣的人。

但是,她發現自己犯下致命錯誤。

現在,現在,她和祁野,秦君庭和慕瑤,有什麽區別?她和那個坐在溫暖屋子裏,如同坐在垃圾堆裏的男人,有什麽區別?她因為貪戀,而要將祁野推入不可能圓滿的結局嗎?

霓虹燈奪目耀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

“你真的像條狗,打不走,罵不走,對你招招手,給你點好,你就覺得我愛你,祁野,真的……”

賤啊。

她沒能說完,祁野一口咬在了她脖子上,這一口咬的很重,有一瞬間似乎能長出獸牙,撕開皮肉,剖開心臟。

痛感讓腦子清醒,雨還在下,慕笙沒有再說剩下的話,她手指發抖,有些話,哪怕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善意的還是惡意的,說出口,就完了。

就一口,牙齒嵌入皮膚表層,最後又松開,改成舌尖舔舐,輾轉留戀,因為如此,他呼吸全能感覺到,聲音有些混濁:“出什麽事了?”

他問:“出什麽事了?慕笙?”

慕笙喉嚨發堵,抉擇吧,抉擇吧,別再掙紮了,別再折磨了,她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四肢過於緊繃而脫力,她背脊慢慢松懈下來。

“我要考京大。”

祁野毫不猶豫:“我和你一起。”

他遲鈍:“……可以嗎?”

“我記得,你喜歡計算機,在IT方面也做的很好,他們要出國的現在都已經定下,這個時候,祁家應該也為你準備好了學校,好像是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

她的手擡了起來,觸碰到他的發頂:“京大並不偏理科,國內雖然有相對好的,但是綜合來說,蘇黎世是最優選,對你最好,去吧,祁野,好不好。”

他猛然一動,她的手抓住他的,掌心微涼。

“你說愛我,不能這樣愛我。”

慕笙說。

祁野完全從背後籠罩她,他停滯了一會,手指一寸一寸收緊,像在夢裏。

“你要教我。”

他又說了一遍:“你得教我。”

慕笙的手碰到他的臉,冰涼,幾乎沒有溫度,她說:“我要準備考京大,所以你乖一點,我不會跑,也不會騙你,等高考過後,過段日子,我就會給你答案。”

祁野聲音發悶:“你說不會跑,也不騙我,那你要給我什麽答案,要離開我的答案嗎,那你前面說的這些就等於你還是騙我了。”

慕笙:……

她在這個時候,聽見祁野的詭辯還覺得好笑,她拍了拍他的臉:“過來,你到這裏來。”

精神疲累,松懈的時候脾氣都沒有了,半像哄,祁野從長椅背後繞到她面前,還舉著彩虹傘,蹲下身,看著她。

她摸到他的耳釘,耳朵背後的皮膚很敏感,微妙的起雞皮疙瘩,慕笙問:“蹲著不累嗎?”

他搖頭。

這樣的視角,祁野完全占據她的視線,看起來心甘情願蹲下來,仰視臣服的姿態,但是距離很近,膝蓋的部分抵在她小腿處,大腿緊繃富有力量感,空間狹窄,背後的椅子堅硬冰涼,實際完全杜絕她後退的可能。

祁野的頭偏向她的手,和他本人姿態帶來的存在感和壓迫感不同,他的表情是純良的,愛意波濤洶湧,遠比雨後被打濕的彩虹色,貫徹進來五光十色的霓虹燈,還要無法直視。

“所以我們是在一起了嗎?”他問。

慕笙問:“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你對我很重要,”祁野說:“所以有關你的每件事,我都想確定。”

嘴上說這話呢,看起來像低頭,像求愛,其實不容拒絕,這人,只在她面前賣乖討好,哪怕站在她身後,也會試圖將她吞噬殆盡。

慕笙知道,她說:“有一天我會給你個答案。”

對於在這個時候沒能迷惑住慕笙,而要來篤定的答案,祁野有一瞬間的遺憾,但他有耐心,所以說好。

在她手下乖的好像什麽都可以奉上。

雨停沒停不知道,估計已經沒下了,慕笙決定獎勵他。

“要接吻嗎?”

“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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