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魔法元素形成的雷暴颶風，席卷了整個山谷，樹木被連根拔起，無數枝葉混著泥土和石塊，卷入向上伸展的氣流渦旋。眼見風力越發強勁，龍馬焦慮地拍打雙翼，任憑它如何努力依舊無法靠近風眼——雷暴雲劈落道道閃電，迫使它左躲右閃，狂躁而銳利地風刃，不斷落在它堅硬地鱗甲上，發出利器切割般地聲響。

龍馬已被激怒，它猛豎起逆鱗，噴吐出一道魔焰——成片地灌木林被點燃，純白的火苗則被吸入漏鬥狀地氣旋內——夾雜著火光，黑煙與焦木殘骸的漩渦，像一條蜿蜒巨大的火龍，直插入天空，形成了破壞力更為恐怖的火龍卷。

龍馬深知自己的魯莽已鑄成大錯，卻又無力彌補。慌神的功夫，閃電擊中並麻痹了它的身體。飛獸摔落山崖，額首鮮紅的印記滲出鮮血，劇烈地疼痛使它發出一聲聲哀嚎地長嘯，卻沒有換來主人的任何回應。

此刻，風眼的正中央，隔開外界的狂風暴雨和電閃雷鳴，這裏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音。半圓形地魔法護陣已經消散，失去意識的安諾斯，保持著垂坐的姿勢將洛拉緊緊護在懷中。洛拉也已暈厥，魔法力不斷地從她的體內湧出，濃稠地深色能量團在颶風中打散又聚攏，至純的黑魔法元素凝結成細小的結晶塵埃，如暗夜星砂般，輕飄飄地落在兩人的身上。

在最後一顆細小的晶體落下後，一個閃著銀光的物體出現在兩人的頭頂。它懸浮於半空，似乎正在審視這混沌的一切，而後，它以奇特地韻律顫動起來——整片大地都開始隨之顫抖——在山崩地裂間，狹長的時空裂縫悄然而生，如黑洞般，瘋狂地將周遭的一切吞噬入腹。

在一片劃破天際地光芒中，火龍卷和雷暴雲憑空消失，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大地。

從令人窒息的可怕噩夢中醒來，洛拉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古怪的地方。四周是灰蒙蒙的濃霧，腳下和視線所及的地方布滿了魔鬼網般的巨大樹藤。

一只冰冷枯槁的手與她的左手緊緊交握。

“安諾斯!”

安諾斯整個人幾乎被植物吞沒, 曾經年輕的臉上皺紋叢生——他還在緩緩呼吸，卻已是氣若游絲，油盡燈枯之態。洛拉費力地將他從軟綿綿，又帶著韌性的樹根中拖出來。這過程中，附著在他身上密密麻麻的植物根須被扯斷，可僅過了一會，那些細長如觸手般的植物又試探般地纏了上來。

洛拉守在安諾斯身旁，不斷驅趕那些根須——這種詭異的植物在觸碰到她的身體後，會下意識退開，卻總是想方設法纏上安諾斯的身體——仿佛他是它們的獵物，是它們所需的養料，而她卻不是。

洛拉不知道究竟是什麽原因，使得觸手根須對他們區別以待，但她可以肯定的是，現在她和安諾斯所處的地方，不屬於任何一個已知的，有資料記載的地界內——尤其是在記憶斷片之後，她不得不懷疑自己是否還處於原來的世界中。

周圍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她慶幸自己還有著清醒的意識，她甚至能夠感覺到體內的邪靈之力被一層又一層的魔力包裹成結晶，如蠶蛹般潛伏沈眠。

這個發現，令洛拉心下一沈。

她明白，倘若有一日，邪靈之力蘇醒，並且破體而出，便意味著自己將成為它所驅使的傀儡，等待她的將是生不如死的煎熬，痛苦卻又無從解脫的麻木。在那之前，她必須做些什麽——雖然她的魔杖還在，但施展的法術如同石沈大海，連與龍馬的契約感應都中斷了……可她仍舊有著求生的強烈渴望。

她看向昏迷的安諾斯——又有一些樹根趁機纏上他的雙腿——沒有絲毫猶豫，她上前將安諾斯背起，對方變得很輕的，猶如真正的老人般的體重，令她的心情無比沈重和覆雜——無論發生什麽，她都做不到將他獨自留下，放任不管。

一步一步，她向前走，試圖探索周遭的世界，而那些觸手根須，像是變形後的某種爬行類生物，不斷蠕動著跟隨，時不時還用氣孔吞吐著空氣中星星點點的浮光——有那麽一瞬間，洛拉以為自己眼花了，否則她怎麽可能輕而易舉地就看到傳說中的高階魔法力元素？

漸漸地，她意識到自己所見的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在這片被濃霧遮蔽的原始之地，竟然到處彌漫著的高階魔力元素，只可惜現代巫師的體質，已經無法像遠古巫師那樣通過信仰和冥想，將這些魔力元素吸收並且為自己所用。

走走停停，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的樹根越來越粗壯，質地愈發堅硬，漸漸地不能再那麽靈活地蠕動——它們已經不會再追逐著想要拿安諾斯當養料了。

洛拉松了口氣，她擦了擦頭上的汗，察覺到周圍明顯地燥熱，熱源似乎無處不在……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這個與眾不同空間——令人驚訝的是，她竟然能夠‘看見’ 一些散發著橘紅色微光的魔法元素，正好奇地觸碰著她的面頰和雙手，而後又緩緩飄蕩，為她敞開出一條道路……

她睜開眼，將信將疑地沿著元素指引的方向前行，一路上，她不時就能夠‘看到’其他顏色的魔法元素，它們成群結隊地聚攏著，卻同樣對她和安諾斯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在不斷地‘指引’下，洛拉踩著一地的苔蘚和腐爛枯葉，來到了濃霧的盡頭，一堵猶如城墻般厚實，麻瓜大廈般高聳如天的阻礙物前。

洛拉不確定這究竟是什麽……植物？化石？還是根須的本體？

她找了塊空地，將安諾斯小心翼翼地放下，而後走到灰褐色的‘墻’跟前，端詳著那古怪，且粗糙不平的紋理——手心中傳來白蠟木魔杖微微地熱度，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油然而生。

一陣風過，濃霧似乎散了些。

洛拉在微微出神後，突然意識到那紋理像極了某種生物——它有一張近似人的面孔，五官深刻，體態修長——它低垂著眼簾，面無表情，整個身體卻以一種極力掙脫的姿勢，被困束於粗壯的樹皮中，身軀幾乎與後者融為一體。

風，火，水，土，四大魔法元素聚集在洛拉的面前，形成光團——它們簇擁著，呢喃著，仿佛在向她訴說著往事，深刻到能夠打動人心的觸動，令洛拉無法控制地伸出手——

當她觸碰到光團的剎那，指尖刺痛，一滴鮮血滴落在樹皮上——魔法元素們突然齊齊歡悅起來，四周地動山搖，整面墻般的樹皮開始逐漸剝落，從裏面滲透出柔和的白色光輝——那雕塑般的生物竟然重新鮮活——從那對尖耳，亮灰的發絲，幹枯的面頰依舊看得出不俗的容貌；抹額的發飾,身上的薄甲一塵不染,似乎能夠證明它曾經的身份和地位。

它緩緩轉動頭顱，似乎對她的到來早已了然。

[如此柔弱，卻又不受秘地法則的制約……你是加尼爾查的後人。]

“你是誰？”

對方並沒有回答，而是露出一抹古怪的，近似嘲笑的表情。

[果然，溫德一族也沒落了，甚至還被亡靈侵蝕——加尼爾查若是知道他的血脈稀薄至此，不知會如何作想……可惜，他沒有這個機會。”

那恍如天籟般的語調，訴說著晦澀難懂的古代語言，高高在上的姿態——尤其是，當對方兩次提到‘加尼爾查’時——洛拉腦中浮現出一個身影，但精靈出沒的年代比拉迪活著的那會兒更加久遠，而且每一任‘加尼爾查’會在臨死前將尊稱傳承給下一任，因此無法辨認對方說的‘加尼爾查’究竟是誰，也無法判斷其與溫德一族有怎麽樣的過往。

她下意識往後退，如果對方趁機攻擊，自己也好拉開防禦的距離。

[你不必如此膽怯，水澤精靈是不情願與凡人產生任何交集的——] 它烏黑如磐石的瞳孔裏，淡淡的嘲弄化為一絲理所當然,[……假如可以選擇，我甚至不願意和你多說一句——人類應該摒棄心底的暗面，才能真正地接觸到真理，甚至……更多。”

傳說中的精靈是一種極度排他的種族。

洛拉看著這高傲的，卻又可悲的生物——它的身軀已被深棕色巨枝同化，甚至連雙手都化成了樹木——洛拉不明白對方的話裏有話，究竟在指代什麽，或許那與往事相關，可現在她卻無暇關註。

“這裏是哪？”

[你的心底早已有答案，又何必再向我求證。]

精靈的視線從頭頂沒有界限地濃霧中移開，轉到了洛拉的身上——確切地說，它緊盯著她的鬥篷口袋——洛拉下意識地伸手，竟從中掏出一個奇特的，發著微光的菱角形雕物，與她在黑城堡暗室的秘物櫃中，所見的一模一樣。

“這不是我的。”

[‘溫德的密鑰’ 只有在溫德族人的手中，才能真正被使用，其他任何人想要獨占，都將惹來禍端……它將你帶到此地，顯然是認為你已經做好了獻祭的準備。]

“……”

[什麽都不知道，並非是你的過錯。]精靈淡淡地掃了她一眼，[是你的祖先率先破壞法則之力，才會造成現在的局面——]

“如你所言，古溫德族早已就滅亡，這是歷史，而你將我引導至此，就是為了宣洩不滿？。”洛拉實在不喜歡它悲天憫人的模樣，盡管它看起來確實經歷過許多，“你為何會在這裏，這裏是‘溫德的秘地’，不是嗎？！”

精靈沒料到眼前年輕的人類會說出這樣尖銳的話語，它楞了楞：

[不，是你的到來，使這裏產生了新的能量波動，我才能夠蘇醒……雖然古老的傳承已經不再為人所知，但世界之樹卻仍舊存在，它的枝幹紮根於每一個時空縫隙之中，不間斷地吸取著養分……在傳輸能量的紐帶下，我已經成為了它的一部分——]

所以，在它誤入此地後便再也無法脫身。

精靈的這番話，令洛拉確定這裏真的是拉迪曾提到過的那個‘世界盡頭’—— 作為‘世界之樹的看護人’，溫德一族的來歷充滿了奇幻色彩，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秘境’並不是完全封閉的——這裏一定有出口。

[它們都很親近你。]

精靈看著的元素們親昵地聚集在洛拉的四周，語氣中有種極力掩飾的渴望，在這個獨特的小世界中，只有溫德一族才有這種得天獨厚地能力，而自己卻沈溺於幻境中，喪失了所有。

“你……究竟和加尼爾查，你們是朋友嗎？”

[不，我們只是同盟，在那場浩劫中，僅靠一個種族的力量是無法戰勝那些邪魔的……當然，我知道這些都已經被無情的時間所埋沒。]

“你並不願意留在這裏，為什麽不離開？”

洛拉看著它的頭冠，以傳說中精靈王族的能力，是完全可以做到的——畢竟，精靈是公認的，創世神所青睞的最完美的種族。

[你說得對，但這裏的法則對我有特殊的壓制，而且加尼爾查……他蔑視王族聯姻的自私行為，必須受到制裁……否則又如何對得起……盡管這是荒謬的，但我仍舊認為，他欠我和我的子民，一個堂堂正正的解釋。]

洛拉有一瞬間納悶，她眼前的精靈分明是……直到對方露出一抹羞憤，她才猛然才意識到，精靈盡管個體差異不大，卻也有性別之分，盡管很多精靈都是由各大元素孕育而成，擁有漫長的生命和無窮的魔法力——而世間是公平的，如此強大的種族是極難孕育下一代的，可盡管如此，並不代表它們不懂愛。

“所以你是來找他的，找加尼爾查，”洛拉恍然大悟，“因為他沒有選擇和精靈族聯姻，而你……難道你愛著他?”

[大膽的假設，卻並非是全然的事實。]

時隔多年，精靈似乎仍舊無法釋懷，它冷哼了一聲，表情是滿滿地不屑。

[溫德一族作為神的後裔，竟然選擇與人類通婚，這樣的繁衍根本沒有意義，神之血以代代稀薄，他的後代只會越來越羸弱——直至被人類同化，再無區別。]

“可至少他們還有後代，後代還有更多的後代，就算‘溫德’不覆存在，他們卻以另一種方式，另一種生命延續下來了——而精靈才真正地消失了。”

洛拉的話，令精靈陷入沈默，就在氣氛沈悶到極點的時候，安諾斯突然嘶啞地咳嗽了起來。洛拉扶住他，想用魔力弄出點水，無濟於事。

[這個空間無法施展你們的低階魔法……他和你是什麽關系？你們沒有血緣，卻非常親密——顯然，他快要死了。]

“是又如何。”

[背負累贅，這樣下去你遲早也會死。]

“他不是！”洛拉反駁，“我們本就不可能像你這樣‘活著’。”

充滿諷刺的話，令精靈怔怔——它陷入久遠的回憶——記憶中，墨綠色的湖底高聳著金碧輝煌的水晶宮殿，白色大理石的階梯延伸向一片紅珊瑚花園，無數輕靈柔媚的身姿在其中自由穿梭……直至那個深夜，幽藍的水岸湧起一股暗濤，隨後，如死寂般地波紋漾開，在清冷的月光下，映照出鮮紅如珊瑚般地光澤。

[精靈也並非總是如此，死亡並沒有徹底遠離我們……就像一個對我而言最親近的至親，它愛上了凡人，舍棄漫長的生命和與生俱來的力量，也要與那人在一起。]

洛拉沒有搭腔，她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安諾斯的身上，她擦去他額頭的冷汗，將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肩上，整個人半摟著對方，試圖令他感覺舒服一些。精靈也不在乎有沒有人聽，它淡淡地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悲傷或是惆悵的情緒，似乎只是將那些能夠想起來的往事，一一陳述。

[……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她生下的後代的受洗禮上----她的孩子很像她，那是我第一次賜予一個凡人祝福……只可惜，她沒法看著那孩子長大——生育令她比凡人更加虛弱，更加痛苦，她早已知曉命運，卻執意如此……她死了，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精靈突然不說話了，它的目光在掃過安諾斯的臉時停頓，長久地凝視後，眼底地疑惑轉變為熾熱。

[他……叫什麽凡名？]

“你問這個做什麽！”

盡管洛拉能夠感知到對方並無惡意，但出於本能，她仍舊將安諾斯護在身後。可出乎意料的是，精靈看向安諾斯的神情，似乎帶著一種欣慰和感慨。它不斷呢喃著，最後竟然留下了眼淚——淚水洗去了蒙蔽它雙眸的汙濁，那深黑地眼眸變得湛藍而清澈，如同晴雨過後的天空。

[也許她是對的，盡管很微弱，但那確實……是宿命的延續。]

它深深地吸一口氣，周身地光芒越發明亮，而於它的身軀相連的粗糙枝幹開始縱裂，剝落，露出原本地灰褐色樹皮，新生地嫩芽隨著精靈地舒展而舞動；大地微顫，似蜂鳴，又似潮湧，四色地魔法元素發出無聲地吶喊，沖散那連綿地濃霧——世界之樹終於露出了真容——巨大的白蠟木粗壯猶如山峰，樹幹挺拔而筆，高聳地觸及天空與星辰，那稠密地樹枝向外沿生長，厚重地葉冠足以將光亮遮蔽，令整個世界投入黑暗。

洛拉被眼前地所見徹底震撼，她似乎看到有無數透明地生靈，在世界之樹上徘徊，她聽得懂那些古老的呼喚，有那麽一瞬間，她的靈魂幾乎要隨之漂浮而起。

[還不到時候——]

精靈的話喚醒了失神的溫德後人，它的眼神變得比之前更明亮。似是悟了。

它說：

[命運之輪曾預言，諸神陷入永恒地沈眠之後，會將神之血融入凡界，可從龍人到精靈，我們只想繼續遵從創世地榮耀，卻不願承受改變地痛楚，倘若從一開始，就如溫德那樣選擇將血脈延續，也許一切就會……精靈的血脈不會中斷……至少不是現在。]

精靈張開雙臂，胸口湧現出一團晶瑩剔透地淺藍色光暈，那光芒隔開洛拉，投射在安諾斯的胸口——在一波又一波，如心跳頻率般地閃爍中，水精靈的祝福之光慢慢度入安諾斯的體內，修覆了他枯竭的魔法力和重創後地身軀，使他重獲了生命力。

洛拉不敢置信地看著安諾斯恢覆成了原先的模樣，她忍不住上前，用顫抖地雙手撫摸他緊閉地雙眼——是真的！她下意識看向精靈，卻見它周身的光暈以可見地速度黯淡下來。

[不要猶豫，加尼爾查的後人，聽從於你的想法，行使你的權利——帶著他，帶著精靈的血脈，和你們的執著……離開這裏。]

精靈輕輕的手一揮，無數魔法元素幾乎全湧到兩人面前，洛拉好不容易拉住安諾斯，便被一股力量輕飄飄地推到了一個莫名出現的，黝黑地樹洞裏——厚實地枝條在兩人滑入樹洞長長地甬道後，再一次封鎖了洞口。

[如果我當初也願意舍棄生命和力量，早就離開這裏了……]

精靈目送兩人的身影消失後，身上的最後一抹熒光也跟著熄滅了，湛藍地眼眸重新染上了深灰。

它努力擡頭，看向頭頂上方再次湧現，遮蔽視線地濃霧，它很清楚，這大概是它最後一次擁有自己的神志，至此之後，它將真正地被這魔樹所吞噬，分化，成為一團能量消失於世間……絕望？怎麽會呢！所有的不甘早已被永恒地時間消磨，對它而言，一切就宛如是場永遠不再醒來的沈眠——這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解脫吧。

精靈垂下眼簾，面無表情地臉上多了一絲安詳，它任憑魔樹的枝幹將自己困束，吞沒，而後意識墜入無邊地荒蕪與黑暗……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