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拉邁上最後一節臺階，二樓走廊的扶手精致得像藝術品，她望了一眼下面跳舞的人群，轉而欣賞起墻上的裝飾畫——畫像們同樣陶醉在樂曲聲中，跳著幾世紀前的宮廷舞。

不知不覺，她走進一間豪華的休息廳，厚重的門板能夠隔絕大部分喧鬧，整個房間黑暗而安靜。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女孩的腳步像貓般輕巧，她撩起被風吹拂的窗簾——月亮透過雲層露出朦朧的光影，讓夜色愈加深沈。

洛拉不由地深呼吸，空氣中除了涼意，還有清新的泥土芬芳。稍作休息後，她正打算繼續參觀，兩個急促的腳步聲卻從走廊的另一頭而來，由遠及近。

“……夠了，別跟著我！”法語優美的腔調有著獨特的韻味，可惜說話的內容卻不那麽動聽，“我們已經分手了，別再糾纏不休。”

“不，西蒙娜，親愛的，請聽我解釋。”

今天究竟是什麽日子，怎麽到哪都是爭執？洛拉不禁納悶，她並無探聽他人隱私的興趣，但實際情況卻沒得選——這兩人正擋在休息廳的門口。

“……那只是個誤會，聯姻是家族安排的，我之前根本不知情，況且我已經拒絕了！”

“那和我又有什麽關系？”

“別這樣，甜心！你明知道我的心仍舊在這裏，它為你跳動，它只屬於你！”

洛拉肉麻得全身汗毛都起來，忍不住角落裏挪了挪。

“我們不合適，特雷索爾先生。”拔高的女聲極其堅定，“這件事已成定局，你應該註意自己的身份。”

“西蒙娜！”

零星的雜聲過後，特雷索爾懊惱受挫地走了。

??

西蒙娜?德?萊格利斯的背脊挺得筆直，直到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後，才出露出一絲黯然的神情。

這是正確的選擇，她這樣想。

明亮柔和的燈光打在少女的發頂，發鬢邊的蝶翼微微顫動，纖細白皙的脖頸如天鵝般優雅，周身的氣質高貴而清冷。

“啊嚏！”，

“誰在那裏！”西蒙娜警惕地抓著袖口，魔杖柄已滑入手中。

“是我，表姐。”女孩扯著裙角從窗簾後走出來，“吹了太久的風，實在忍不住了。”

“洛拉？”西蒙娜從驚訝中平靜下來，將魔杖重新收了回去，“在這裏見到你真意外，前幾天的聖誕宴上你可沒提起過會來奧地利。”

“只是同學邀請，所以……你不也沒有說嗎？”

西蒙娜沒有回答，她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人，從肩領到裙擺，最後停留在頭發上，“你用了什麽染發膏？在老宅的時候我就想問，真是太糟糕了！香檳色和象牙色也無法與之搭配——青藍色你倒是可以試試。”

“有機會的話，我會的。”洛拉無奈的聳肩，卻立馬被對方的眼神制止了。

“在這裏，你必須得時刻牢記淑女的禮儀，可不能學亂七八糟的那套。”在女孩一副點頭受教的模樣後，西蒙娜繼續“盤問”，“對了，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你的男伴呢？”

“呃，他有些事，所以我在這裏休息一下。”

“這可不應該，即使男伴不在，你也應該去結識新的人脈，擴大自己的交際圈，而不是躲起來。”西蒙娜滿臉不讚成，“這樣會顯得很失禮。”

才不會，我有征得主人的同意。

洛拉幾乎要脫口而出，可面對這位嚴肅的表姐，她總會有種莫名的壓力，於是只得妥協，“好吧，我這就回去。”

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話。

“……你剛才跳了舞？這麽說來，你和你的男伴——你們在交往？”

“當然不！”洛拉急忙解釋，“弗利戈只是我的同學，呃，他姓皮耶埃……”

“啊，我知道，新任翁格納德夫人的兒子。”西蒙娜補充道，洛拉驚訝的目光讓她感到有些奇怪，“這種事也不算什麽大不了的，但我還是得忠告一聲——你最好離他遠點。”

“為什麽？”

“他們家族的風評……怎麽說呢，雖然皮耶埃家族在整個法國排不上多大勢力，但起碼壟斷了波爾多地區的葡萄酒業，所以總會招來一些同行的嫉妒。而現在皮耶埃家族內部對繼承人，也就是你的那個同學並不忠誠，在很多公開場合都流露出想要重選繼承人的念頭……”

一系列的家族隱私聽得洛拉頭疼，她連忙扯開話題，“哦，西蒙娜，我其實和他並沒有那麽熟，這些事情都和我無關——我們為什麽不說些其他的。”

“比如？”

“唔……”洛拉想了想，“比如，剛才的那個是誰？”

“一個不相關的人。”西蒙娜微仰起頭，用這種法國女孩獨有的傲氣姿態，表達了自己的立場。

“他是你的男伴？”

“不，現在不是了！”

兩人一走下臺階，就立刻有陌生的年輕人上前邀舞，西蒙娜沖洛拉使了個眼色，而後微笑著和對方步入舞池。

洛拉望著她美麗的背影，不由得感到羨慕。

??

又不能躲起來，又沒有伴的洛拉無聊的要命，她覺得自己與這裏格格不入。就在她呆坐在沙發中，思考自己還能做什麽的時候，人群中一位端莊的夫人引起了她的註意。

她走上前去，俯身行禮道：“晚上好，利雅阿姨。”

“梅林！你今天真漂亮，我幾乎要認不出來了！”魯滕伯格夫人地驚訝將女孩拉到身前，“澤維爾，看看，這是誰！”

“洛拉？”魯滕伯格先生也很意外，“沒想到你會在這裏，埃德加爾什麽時候對宴會感興趣了？”

“我想是艾德裏?翁格納德邀請他來的，他們是同班同學。”一旁有人說道。

“晚上好，曼德爾恩學長。”

海因裏希?曼德爾恩一身類似燕尾服的禮袍，合身的剪裁顯得如成年人一般高大，他對著洛拉露出個交際式的微笑，一改往常冰冷的模樣。

“我竟然忘記你們都在德姆斯特朗上學。”魯滕伯格先生笑了,“看來不需要我為兩位介紹了。”

“洛拉，你在德姆斯特朗過得如何？適應那裏的氣候嗎？桑德蘭可是很為你擔心呢。”魯滕伯格夫人一連串的發問，可以看出她對女孩是真心實意的關心。

“我過得很好，利雅阿姨。學校地處寒冷的山區，但好在有保溫咒，而且學校裏到處都是壁爐。”雖說自己裹得像個笨頭笨腦的北地棕熊，但好歹是渡過了難熬的極夜。

聊了一會後，魯滕伯格先生突然說道，“親愛的，我們為什麽不給年輕人一些相處的空間呢”

“……說的也是，我正想喝一杯。”

洛拉楞楞地看著魯滕伯格先生和夫人離開，現下她不得不跟學校裏最權威，最讓人崇拜的學生會長兼黑魔法協會會長聊上幾句，可年齡的差距擺在這裏，她實在找不到什麽話題。

海因裏希打量著女孩，很難想象這樣一個不起眼的一年級，竟然能夠完成那個覆雜的，難以控制的魔法陣。不過這樣沈默確實會讓人尷尬，於是他開口道：“下學期你們會有黑魔法實踐課，我很期待你的表現。”

“我會努力的。”洛拉點點頭，一副老實乖巧的樣子。

“另外，請代我向巴羅迪斯先生和夫人表示問候。”

“當然。”

“也祝你在今晚過得愉快。”

“謝謝。”

簡單的叮囑幾句後，他灑脫告辭，而洛拉總算能夠舒口氣，對方的氣勢實在是太強大了些，和這樣的天之驕子相處，倍感壓力。

可惜，今晚註定不安靜，這不，幾個穿著艷麗的高挑少女沖女孩徑直走了過來。

“嘿，你，我們從沒見過你，你是誰？”

濃重的法語口音中帶著試探，沒等洛拉回答，女孩們極為興奮地尖叫起來。

“我看到她和馬爾福少爺說過話，還有艾德裏?翁格納德，他對她笑過！”

“哇喔，你認識的人物可不少！你一定很受歡迎——我想我們可以做朋友。”

女孩們你一言，我一語，叫人根本插不上話，即便她們一個個報了名字，洛拉卻完全記不住，只知道她們都是布斯巴頓的學生，就像大部分法國人那樣熱情又自來熟。

“哦，洛拉，你覺得我們的腰帶怎麽樣，紅色的是不是更漂亮些？”

“哦，洛拉，別聽她的，明明是紫色的更美。”

“哦，洛拉，你怎麽不去跳舞？你的男伴在哪？”

“哦，洛拉，也許你可以把你的朋友向介紹一下，我們可是頭一次來奧地利玩…”

“哦，洛拉……”

一模一樣的語調簡直快把洛拉給逼瘋了，她覺得自己根本就是這群女孩中貨真價實的“男孩”，矯揉造作，賭氣嘟嘴，拋媚眼什麽的，她完全做不來。

“哦，洛拉，你在哪裏上學？奧地利有什麽魔法學校嗎？”有個女孩好奇地問。

“不，我不在奧地利上學，我……”

“如果我是你們，就不會離她那麽近。”布塔斯卡婭高揚著頭，緩緩走了過來，“——她是德姆斯特朗的黑巫師，魔鬼的學徒。”

“哦，梅林！”

女孩們驚呼一聲，紛紛閃到邊上，像是受驚嚇的小兔子。

洛拉盯著在布塔斯卡婭，對方顯然沒有之前那麽緊張，反而挑釁地瞪著自己，可她說的這番話是在故意抹黑，洛拉有些生氣地反駁，“如果我是你，我不會說這樣的話——今天在場的‘德姆斯特朗’並非我一人，我很懷疑像你這樣的人，是否接受過布斯巴頓聞名於世的淑女教育？”

“你！”布塔斯卡婭沒想到，短短一年時間，這個內向的女孩就變得如此伶牙俐齒，“洛拉?巴羅迪斯，你就不怕我將那些事都公布於眾嗎？”

“那些事？”洛拉發現她越是漫不經心，越能夠讓對方氣得咬牙，“如果你指的是魔法颶風，或是其他的什麽，在德姆斯特朗這些都不算什麽。”

她瞟了一眼圍觀的女孩們，她們全都用一種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兩人，“另外，我為艾德裏感到遺憾，作為他今晚的舞伴，你竟然誣蔑了他就讀的學校，這已經不單單是失禮了……。”

“閉嘴！”布塔斯卡婭從來就是個驕縱的人，她狠狠地打斷了洛拉的話，“那時候是你攻擊了我，給我下惡咒，因為我說出了難以啟齒的真相。”

“不，是你侮辱在先，換作是誰都不會原諒你。”

“原諒？說這句話的人應該是我，你這個讓人厭惡的黑魔女！”

雖然不想和對方計較，但是洛拉還是被激怒了，可當下，實在不是個發飆的好場合，她只得努力克制自己。

“你們圍在這裏做什麽？”

“德?萊格利斯學姐。”

女孩們，包括布塔斯卡婭在內都恭敬地行禮。

再次見到西蒙娜，洛拉的那點小火星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事實上，她從來沒在這位表姐面前有過什麽脾氣。

看著明顯對峙的洛拉和布塔斯卡婭，西蒙娜皺眉道，“我假設你們是在爭吵，那麽，原因是什麽？”

“是這樣的，學姐……”

布塔斯卡婭剛開口，就被打斷了。

“希望這個理由足夠充分，這樣才能夠得到宴會上大部分人的諒解——你們想鬧的人盡皆知嗎？還是說，你們其實根本不顧及自己，家族，和學校的顏面？”

“並不是這樣，學姐……”

布塔斯卡婭還想解釋，但西蒙娜根本不給她機會，“希望你們能夠多動些腦子，有什麽事情最好私底下解決，而不是在公共場合大吵大嚷，惹人笑話。”

“如果涉及到的是家族，學校和個人的尊嚴呢？”洛拉開口道，“我不認為這種事也應該忍耐。”

西蒙娜有些意外地看向洛拉，又飛快地掃了一眼憤憤不平的布塔斯卡婭，正色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另當別論，但無論如何，出言不遜的一方將承擔相應的過錯。”

如果此時，布塔斯卡婭還不明白這位德?萊格利斯學姐幫的是誰，那她簡直就是蠢到家了。

“當然，您說的是，學姐。”

布塔斯卡婭作出畢恭畢敬的樣子，來掩蓋自己怨恨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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