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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山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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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山渠2

她和鐘望星最快達成的共識,是去中臨上學。

她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受到更好的教育,在決定送他出去讀高中後,也問過他有沒有想去的城市。

像是全世界他只聽說過那一個地名,鐘望星不假思索道:“可以的話,我想去中臨。”

托了幾層關系,鐘望星去到了那座城市。

在校安定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買了杯不挑品牌的奶茶。

他不大喜歡這個甜膩膩的味道。

可小時候,又是為什麽能喝得那樣開心呢?

他被迫結識了高中的第一個朋友,二世祖慕川。

不僅睡一間宿舍,還是同桌,擡頭不見低頭見的,不天天被推進學校附近的跆拳道館當陪練才怪呢。

只是後來他的身體開始無端的小毛病層出不窮,慕川才放過了他。

而且這些小毛病還查不出原因。

醫院外的小飯館,鐘望星剛結束了一系列的身體檢查。

慕川一張張翻看著他那念得通但讀不懂的檢查單,發出門外漢的質疑:“是不是這家醫院不行啊?做了這麽多檢查都沒找出個所以然。”

鐘望星燙著兩幅碗筷說:“人家醫生都說我沒事了,你能不能盼我點好?”

“我還不盼你好啊?那你都……”

慕川空出一只手,像只抽搐的僵屍一樣學著鐘望星異常時抖動的頻率:“你都這樣了,手像帕金森,臉像白墻,倒氣都倒不贏,你不怕嗎大哥?”

怕嗎?

拋開一切不適和家人好友的擔心來說,他竟還真有幾分不懼。

一種死了也更好的不懼。

鐘望星把燙好的餐具推給慕川,“我哪都健康,怕什麽?”

“聽你放屁。”慕川自說著繼續瀏覽檢查單,不肯放棄他那近似獸類的直覺。

有服務員為他們上了兩樣菜,鐘望星說了謝後又對慕川道:“檢查的費用我現在一次性還不起,分兩次還給你行嗎?”

慕川已經習慣了鐘望星在這些事上堅持的原則,也就不再像初識那般拒絕,“隨你怎麽分。”

他突然勾唇,仿佛從檢查單上看到什麽有趣的東西,將檢查單翻面,對著鐘望星指著上面字眼說:“心律過速,你是看上學校裏哪個女生心動了吧?誰啊?”

面對慕川的犯賤,鐘望星只輕瞥了眼檢查單說:“那個字念竇,竇性心律不過速。”

慕川文盲不是一天兩天了,他自己也清楚,這才刻意避開了這兩個字。

怎奈鐘望星平淡的語氣太具有侮辱性,人一下就脆弱了,急著佯裝道:“要你教?我會不知道?”

鐘望星口袋裏傳出來電鈴聲,他掏出看了看,沒有立刻接。

慕川習以為常道:“又是你媽?”

“嗯。”鐘望星拿著手機站起來,回答慕川的上一個問題:“我做這些檢查的時候,身邊同校的就一個你,我能對誰心動過速?少打聽些有的沒的,一天到晚神經兮兮。”

看著鐘望星轉身出店,慕川腦子停轉了一會,又驟然清醒道:“你這話很有歧義啊,我心裏已經有珞珞了,你別打我主意啊。”

鐘望星真是連一個嫌棄的回眸都不想給慕川,徑直離店。

他沒將今日體檢的事告訴趙慧蓮,所以接通電話時,趙慧蓮問他的第一句也只是吃飯了沒。

鐘望星站在店外一個不起眼不會擋人過路的角落,回著她:“和慕川在外面吃呢,你和奶奶呢?”

趙慧蓮走在下工回家的路上,說:“媽還沒到家,回去就吃了。”

她是還想再問些什麽的,卻聽見了鐘望星那邊響起很突出的環境音。

鐘望星所在的飯館旁邊是家藥店,許多在醫院看過病的人也會拿著處方單到這來買藥。

趙慧蓮聽到的,就是這家藥店近日促銷藥品的活動廣播。

她倏地提起心:“你那是什麽聲音?你在藥店?你生病了?”

鐘望星側首看向一旁的門面,走開道:“沒有,就是邊上有間藥店而已,我挺好的,沒生病。”

鐘望星的這個性子很難讓趙慧蓮三言兩語就信服,擔憂道:“你生病了一定要跟媽說啊,也不用擔心家裏沒錢,要多少媽這裏有,知不知道?”

說到這個一直像團黑霧籠罩在他們家庭之上的難題,鐘望星緘默幾秒,說:“媽,我上次回去聽齊爺爺說了,你又去借錢了。”

“你聽他胡說。”趙慧蓮答得很快:“齊正根那個人你還不曉得啊,嘴裏沒一句真話,什麽假他說什麽,那怎麽能信呢。”

齊正根是愛浮誇,講出來的話十有八九都是水分,所以鐘望星親自登門拜訪過這些親戚債主,頭一次發現齊正根也是會陳述事實的。

要是他不說來什麽中臨,就沒這些事了。

鐘望星說:“你別再去借了,也別求他們,我不是非要在這裏讀書,城裏城外其實沒什麽差別,我回去了……”

“不行!”趙慧蓮立馬回絕道:“都念一兩年馬上要到高三了,你這個時候跟媽犯什麽軸啊?”

有路過的村裏人和趙慧蓮打招呼,她收起凝重的臉色好聲好氣地應了幾聲。

待人家走了,她又把手機覆在耳邊問:“餵,你沒掛吧?”

“沒。”鐘望星始終僵著接電話的姿勢在等她。

趙慧蓮長嘆道:“媽知道你懂事,心疼我,但我也就你這麽一個兒子了,我這輩子沒什麽指望,你就是我的希望,我的命。”

“村上的人都說咱們家完了,風涼話沒少講,那些個親戚也就平時叫得親,現在哪個不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你在外面好好待,讀書,工作,都順順利利的,給媽狠狠地長一回臉,好不好?”

“……”

街對面的醫院依然人來人往,鐘望星從那棟建築上移開目光,說:“好,我會努力的。”

他想回應趙慧蓮的期望,最先絆住他腳步的,卻是他自己。

他還是凝聚不起註意力,還是管不好自己的情緒,還是日漸像一具丟了魂的行屍走肉。

一天的最後一節課結束,走讀生放學回家,寄宿生要麽去食堂,要麽出校解決晚飯,總之絕不會留在坐了整日的教室。

慕川推門進入靜謐的教室,走近那張伏著人的靠窗課桌,將一盒烤冷面擱在鋪滿書本的桌上,敲了敲桌面說:“起來,先吃飯。”

趴著的鐘望星寂然不動,慕川打開打包盒,態度偏硬道:“食堂不去,喊你去外面吃也不去,睡能睡出晚飯啊?趕緊起來。”

鐘望星仍是裝死,慕川更不耐了,伸手過去搭在他的肩背上,晃著人說:“鐘望星我叫你是……”

掌心無意觸到他後頸的皮膚,一片濕濡

鐘望星出了好多汗。

慕川嚇了一跳,但馬上又恢覆平靜,松開鐘望星問:“你……又不舒服了?”

病因不明,他只能用不舒服來代替。

他在鐘望星前右桌的空位站了片刻,拖出別人桌下的椅子,面朝自己的桌子跨坐著,掰開筷子自己吃了起來。

他比誰都明白,這種情況下的鐘望星什麽都吃不進。

咽了兩口後,慕川說:“不行的話我們再去其他醫院看看吧,你這肯定是哪有問題,總這麽熬著不是個事,別越拖越嚴重了。”

有學生在外面走廊上跑動打鬧,嘴裏喊著什麽占位,疾速奔過他們教室的窗前,慕川叫他:“老鐘……”

“慕川。”鐘望星沒擡頭,聲音虛弱道:“你能不能先讓我一個人待會?”

慕川也不煩他了,提起烤冷面說:“行,我去跟老師請假,晚自習你別上了,回宿舍睡吧。”

聽到要請假,鐘望星總算撐起脊背,面容沒剩幾分血色:“不用,我不用請假。”

他已經請了太多假了,不能再請了。

“不是,就一個晚自習而已。”慕川說。

不會有老師講課,不會錯過什麽知識點,就一節自習而已。

鐘望星執拗道:“真不用。”

慕川從了鐘望星,擱淺掉和人約好去網吧鏖戰的計劃,改在鐘望星邊上幹坐了一兩個小時。

周五下午,寄宿生相繼離校。

慕川上周就沒回家,這次是不得不回了。

鐘望星洗完頭從浴室出來時,慕川剛背上用來應付爸媽的書包。

鐘望星濕著頭發問:“走了?”

“啊,我媽說今晚有幾個親戚要來家裏吃飯,喊我今天就回去。”

不然他高低得拖到明天。

鐘望星:“嗯。”

慕川換著鞋說:“老鐘,有事你就給我電話啊。”

鐘望星的老家遠在山村,僅僅兩天假期在幾經轉車還要往返的路程面前顯得不是很充裕。

因此,鐘望星只會在寒暑假才回家。

得到鐘望星敷衍了事的回話後,他又扭頭望向宿舍的第三人:“秦歲,我回了啊,你不和我一起?”

打包著穿臟了的舊衣服準備帶回家洗的秦歲擡頭推了推下滑的鏡框,搖頭道:“這次就不了,我待會還有事。”

慕川和他家的方向是順路的,以往這種時候,都是他倆結伴而行。

這回,慕川沒伴了。

“行吧,那我走了,拜拜。”

慕川離開後,宿舍就剩鐘望星和秦歲兩個人。

其實他們宿舍這四個人的關系都挺好的,彼此能說能笑,也沒鬧過什麽矛盾。

就是最近,除慕川之外的兩個人都覺得鐘望星變得有些陰晴不定的。

明明以前很開朗的一個人,現在時不時就會散發出一股很壓抑消沈的氣場。

而眼下,鐘望星又沈默寡言地躺上了床,秦歲也不好沒話找話聊。

疊好衣服,拎包就出門了。

臨到地鐵站,秦歲摸口袋時才發覺,自己的地鐵卡落在宿舍了。

罵了罵自己的記性,他原路返回。

再回到宿舍,樓裏沒幾個學生了。

他毫無預兆地開門進屋。

推開門的那一瞬間,他看見立在桌邊的鐘望星似乎是緊急藏起了什麽,驚慌地轉過身,扯下衣袖看著門口的秦歲。

不明所以的秦歲呆了呆,指著旁邊自己的床位說:“我地鐵卡忘帶了,回來拿。”

鐘望星眼神躲讓地嗯了一聲。

應完就又想往被子裏縮,秦歲叫住他:“哎你等下。”

鐘望星回過頭,只見秦歲取來一條洗凈曬幹的毛巾給他:“幹凈的,擦一下吧。你頭發還一綹一綹的,你不前兩天才頭疼請假了?”

鐘望星早就沒了擦頭發的精力,卻還是接下毛巾:“謝謝。”

接取的動作讓他的手腕從衣袖中冒出一截,秦歲瞄到了上面那條細淺的傷痕。

他仍沒多想,甚至還以為鐘望星沒察覺,隨口提了一嘴:“你手,劃到了。”

他不解自己是哪個字說錯了,讓鐘望星露出這麽戒備的表情,握著自己不值一提的傷,如臨大敵:“沒、沒事。”

假使秦歲回來得沒那麽及時,他會割得更深。

這道連血都流不出幾滴的小豁口不過是他被秦歲開門的聲音嚇到,一時不察刮出來的。

“你這麽緊張幹嘛?”秦歲失笑地走向自己的桌面:“我是想問你,我這有創可貼你要不……”

“不需要。”鐘望星恨不能躲進真空裏,煩躁道:“你拿了東西就趕緊走。”

懷疑自己聽錯,秦歲露出了短暫的恍惚。

都是十幾歲的少年,一次次關心被拒不說,還沒得到幾分好臉色,他火大了不少,冷臉道:“你什麽意思?”

鐘望星愈發累了,踅身想走。

秦歲抓過他的一邊肩膀將人掰回:“問你呢?這麽久了你什麽意思啊?”

“平時和你講話你愛答不理,好心還要貼你冷屁股,現在我回自己宿舍都要被你趕,你要真對我有什麽意見你就說,沒必要在這裝模裝樣。”

一瞬之間,鐘望星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重重情緒壓垮而張牙舞爪的陌生人。

“我什麽樣?”鐘望星扔掉毛巾,暴怒道:“看不慣你可以換宿舍啊!”

“你他媽……”

秦歲舉拳要揍,拳風還未至,手機的來電聲就先一步響起。

這道鈴聲像是勾住了秦歲理性的一角。

瞪了鐘望星半天,他還是放下了拳,氣不過地罵道:“精神病吧你。”

他接起那通奏了許久的電話:“餵,爸……嗯,放學了……”

邊和父親說著話,邊快速找到地鐵卡,走出了宿舍。

秦歲最後給鐘望星留下的,是一記很有洩憤用意的摔門聲。

咣的一下,仿佛震進了鐘望星心底。

他霍然醒來。

自己剛才……都幹了什麽?

無盡的懊悔將他裹挾,要透不過氣了。

他怎麽能那麽跟秦歲說話。

是不是真就像秦歲說的那樣,他……是個精神病?

第二天,鐘望星自己一個人出了校,找到一家有精神科室的醫院掛了號。

診斷結果很明確,焦慮癥和抑郁癥在他身上共存。

當他再次坐到醫生面前,聽人家誇自己很堅強,能堅持這麽久時,他懷疑自己病傻了。

因為那是鐘望星第一次覺得,疾病二字聽起來,這麽賞心悅耳。

他只是生病了,不是脆弱,不是奇怪,不是裝模作樣。

這原來,叫一種病。

是病就總要治的。

彼時的社會對這類疾病還未真正的正眼相看,前來問診的人卻不在少數。

醫生要控制門診時長,並沒有空挨個挨個地去詢問病人們的成長經歷和心事,最有效也最終的手段,就是藥物治療。

未成年的鐘望星少了監護人,在正規的治病道路上寸步難行。

想跳過監護人這一環的他沒能拿到藥,只問到了一張中成藥的藥單。

慕川就像一個局外人。

等他回校時,鐘望星已經確診了,秦歲也申請了換寢,兩個人即使在班上,不沒再有過任何交流。

可他也只錯過了這一段,此後鐘望星每一個磕磕撞撞險象疊生的日夜他幾乎都看在眼裏。

高考失利,千說萬說沒讓趙慧蓮拉著去覆讀。

住院,出院,再住院,再出院。這中間,還心血來潮開了個奶茶店。

自鐘望星得病以來,慕川就再也沒從他嘴裏聽到過他想做什麽,於是當鐘望星來找自己借錢開店時,他不假思索地就把錢轉了過去。

他想著,鐘望星或許是要向前看了。

他想錯了。

整個青山不語都是鐘招娣的樂園,卻成了埋葬鐘望星的墓地。

幾年中,青山不語的生意日漸火熱,鐘望星便將第二家分店的計劃落實,選址於繁華的不夜山。

直至2023年4月,鐘望星的病還是以一張病歷的形式暴露在了趙慧蓮的面前。

她單方面的與鐘望星發生了爭吵。

很混亂。

剛從屋外曬幹收回的一竹簍茶籽也被趙慧蓮一腳踢翻。

無數茶籽像彈珠一樣散亂在地面,滾動,互碰。

鐘望星問趙慧蓮:“媽,如果姐不是鐘招娣,我不是鐘望星,你還會愛我們嗎?”

趙慧蓮的回答太堅決了,似乎不論光陰倒流多少遍,她都不會變。

“你不是鐘望星還能是誰?你姐嗎?你要是你姐,根本就活不到今天。”

以至於,鐘望星舍棄自己,也是不論多少遍後的必然。

他終是走入了久遠記憶裏的那條通山渠,獻上未來不知還有多少年的茍活,將自己的生命永恒地停在了26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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