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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診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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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診卡

往返於芳華城和醫院的兩點一線生活,許願持續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裏,他喜過,悲過,怕過,心疼過。

前二十餘年沒在社會和校園中嘗過的酸甜苦辣,他都在鐘望星這嘗了個遍,目睹著鐘望星在這場病苦中的咬牙堅持,摸爬滾打。

他用金幣巧克力當作鐘望星治療積極獎的舉動沒幾日就被來查房的曲醫生指點改進了一番。

告訴他這種巧克力都是代可可脂做的,鐘望星的情況更適宜吃黑巧,增補色氨酸,促進人體血清素(五羥色胺)的合成。

許願主打的就是一個聽勸,瘋狂購入,加錢發順豐,隔天就達。

金幣巧克力的時代就此落幕。

慕川來探病的那天 ,鐘望星有了新“室友”,一位辭職不久的白領。

樂觀時的鐘望星與病號服是那麽的格格不入。

和白領一起打撲克,在對方做完物理治療發生不適時給予力所能及的照顧和疏導。

和許願分享他一人在醫院的見聞經歷,小到稱出來的體重數字沒再往下降了,他都會上報給許願,然後聽許願在電話裏邊虔誠地向空氣還願,神神叨叨地說:“阿彌陀佛,終於不掉肉了”。

許願高興了,他就高興。

同樣的,他對許願的求知欲也是盎然。

他喜歡上了看許願畫畫,許願似乎有所察覺,之後來醫院就時時帶著一塊平板。

許願接了單雄獅采青圖的商稿,需要用他的墨彩畫風完整呈現出舞獅采青的全進程,體量很大,展現民間文化藝術的容錯率極低,待收集參考的素材也不少。

鐘望星愛莫能助,跟著許願看了幾天的舞獅視頻和圖像資料,就許願的本職工作發出了一系列求解。

這麽一問下來鐘望星發現,許願從前對他說過的真話就如同那晚中臨能亮的星星,寥寥無幾。

悲觀心態則會在驚恐後的最脆弱之際化尖刀而起,給鐘望星的心臟捅上一個窟窿,流失掉全身的分享欲和求知欲。

那個鮮活的他被封進了密封罐裏,隔斷了氧氣。

他不會歷經生命該有的氧化和褪色,沒有多傷心,多淚流滿面,多歇斯底裏。

人類擁有的豐富多彩的情感,都沒有了。

他的身體無視時間規律地癱躺著,思想半死不活,不吃,不醒,不下床服藥。

那天,九月十號,中秋佳節。

鐘望星沒吃許願送他的豆沙月餅。

他最後的動力,就是對治療喪失動力。

MECT在一定程度上刪除了他消沈廢然的內存,他總共刪了九次。

記憶力減退,深刻於肺腑的仍在,儲存記憶的容積卻變小了,還會外洩,上一秒存進去的,下一秒就悄無聲息的溜縫沒了。

當鐘望星的多項常規測評檢查達到理想值時,出院也就不遠了。

那天,曲醫生來找了鐘望星,該辦的手續都辦完了,他在整理行李。

“收拾得怎麽樣?就你一個人嗎?”曲醫生問。

鐘望星從櫃門裏後仰出頭,抱出幾件衣服說:“許願去取你開的藥了,我裝完直接下去找他,慕川在外面等我們。”

“那也好。”

曲醫生遞給他一個慕川運動訓練時背的多功能包,當時事態緊,慕川在珞珞家抓了個能裝的包就馬不停蹄趕醫院。

“你寄放的東西我都拿過來了。”

鐘望星一臉才記起還有這一袋行李:“謝謝。”

“藥按時按量吃,下個月的覆查別讓我提醒你啊,我忙得要死。”

鐘望星不好意思地一笑:“我會準時來看醫生你的。”

“嗯。”曲醫生說:“出院之後多休息幾天,調整調整。”

“不行啊。”鐘望星搖頭道:“國慶假要來了,不夜山年年爆滿,店裏走不開。”

“這麽快就十月了?”

曲醫生感嘆著時光如梭:“今年眼看就又要過完咯。”

鐘望星疊著衣服說:“是啊,等異木棉開過一輪花,就差不多要過年了。”

“看來我的醫囑下給你是沒用了,回頭我再找你朋友啰嗦一遍。別看他年紀小,比你靠譜多了。”

“沒有吧,我有那麽靠不住?”

“要分什麽事了,反正在遵循醫囑上,許願更值得信賴。”曲醫生推推鏡框說:“他對你真的蠻上心的,不像是你今年才招入職的普通同事,倒像是……”

那個讓你心甘情願做電休克的人。

透過薄薄的凹透鏡片,穿射而來的眼神看進了鐘望星的心底,叫他隱隱緊張,回視道:“倒像是什麽?”

曲醫生並未明說:“倒像是你弟弟。他已經替代慕川紮根在我微信裏了,你知道他每天回去都會查閱很多你這類疾病的資料嗎?”

蒙在鼓裏的鐘望星無心收理了,聽曲醫生說:“網上眾說紛紜,查不明白他就發微信問我,找我打聽了能補充GABA(氨基丁酸)的食物,第二天我就看到你已經在吃了。”

“不知情的還以為我是當了哪個勤奮努力好學生的導師了。”

許願光偷偷摸摸在背後卷了,到了鐘望星跟頭就“哇太陽好大,吃飯了嗎,來玩來玩”的無憂愜意樣。

“……他提都沒提過。”鐘望星低聲道。

他只說自己的黑眼圈是肝雄獅采青圖熬出來的,只天天帶著雞蛋腰果這些食物過來,叫自己多吃點。

他沒多留心的隨常之事,無一不傾註了許願的許多精力。

“他大概覺得,你早日出院才是根本。你做到了,記得去和他說聲謝謝。”

許願應該在窗口排隊了吧。

鐘望星這麽想著,把手上最後一件短袖塞進包裏,拉合鏈條:“我會的。”

曲醫生扯斷鐘望星手上帶了一個月文字脫色的腕帶,回收以便銷毀:“OK,恭喜你順利出院。還是那句話,保持聯系,有問題,就怎麽樣?”

鐘望星言笑著填空:“就找曲醫生。”

曲醫生打響一個響指:“對了。”

鐘望星不再像往時出院那樣,即便要走出這個地方,回到正常生活了,仍舊無比的患得患失,逮著曲醫生不喋不休地問:藥還要吃多久?什麽時候可以停藥,萬一又覆發了怎麽辦?

他習慣式地鋪好了這張窄窄的單人病床,來時轟轟烈烈不省人事,走時重獲新生向陽而行。

在這棟生死一線之間的建築裏,再找不出比這更好的事了。

住院大樓配藥處二號窗口,排到隊的許願呈上鐘望星的就診卡,老實巴交地倚伏在窗臺沿,等待藥劑師在一個又一個藥片包裝盒的用法用量貼上標好備註。

寫字手法奇快,核對好數量後,從窗口中推了出來。

許願將藥打包好,兩袋,仿佛不要錢。

“謝謝啊。”

許願走出隊伍,不顧路地低頭翻看藥盒上的內容。

現在的進口藥可真貴啊。

這麽一小盒,就十四片,五百多塊錢!

住院治療這些開銷也不小,要不讓鐘望星去辦個醫保呢?

“許願!”

突然,他聽到有誰的聲音勝過取藥的廣播,在喊他的名字,擾亂了他的思慮。

尋聲望去,原以為沒機會說再見的岑小洋被一名護士看管著走過來。

途中,他指著許願這邊和護士說了些什麽,護士點了頭後,便一個人步近,沒大沒小地直呼其名:“巧了哈,領這麽多藥,鐘望星要出院了?”

岑小洋的氣色差了許多,笑起來像骨架撐著皮在動,臉上沒幾兩肉,一截紗布纏藏在袖口裏的細腕上。

待徹底愈合解下紗布時,那裏又會留下怎樣觸目驚心的傷痕呢?

“是啊。”許願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地和他聊著:“你呢?下來溜達的?”

“怎麽可能,時時刻刻有人監護著,我哪有溜達的權利,還不是治療那檔子事。”

許願說:“治療不好嗎?撐過去了就能甩掉監護,真正自由。”

岑小洋應付著笑笑:“你借我幾塊錢買瓶可樂行嗎?我手機被收了,付不了款。”

“這……”

並非許願小氣,就是岑小洋這個情況,碳酸飲料是能喝的嗎?

岑小洋在許願眼前晃了晃手:“嘿,我找你借錢,你看人家護士幹什麽?這麽快就移情別戀了?”

許願馬上撇清:“話不能亂說啊岑小洋!”

移哪門子情?他是在向那邊的護士姐姐求助好吧!

岑小洋嘁了一聲:“我過來的時候都問好了,可以喝,她不會說什麽的。”

“可以喝你不早講。”許願慷慨大方地摟著岑小洋去到角落的自助飲料售賣機:“來,不用借,要喝什麽就選。”

岑小洋就按出一瓶可樂,隨後和許願在一盆富貴竹邊的排椅上坐下。

說著想喝可樂,可許願只見岑小洋像喝水一樣,不鹹不淡地灌了幾口,旋上瓶蓋低迷道:“還是沒味。”

許願不難猜出是因為什麽,“等你什麽時候味覺好點了,我再請你喝。”

岑小洋敞開腿坐著,腿間垂拿著那瓶可樂,扭首與許願面面相覷。

少年眼波中的光明滅渺然,問許願:“我還能好嗎?”

味覺,和他,都還能好嗎?

“怎麽不會好?”許願溫聲說:“咱倆頭一次見時,你就很好啊,離經叛道,活蹦亂跳的。”

岑小洋譏訕一笑,不吭聲了。

這個一蹶不振的精神面貌太叫許願憂心了,實在無法任其自流:“封閉病房沒人跟你嘮吧,總算有個能嘮的垃圾桶了,機不可失,裝高冷他可就溜走了啊。”

封閉病房就是個只能和空氣自娛自樂的地方,可出了那個地方,岑小洋又沒有一個能傾聽自己的人。

朋友,狐朋狗友而已。

家人,有的不必說,有的不好說。

許願,是他活動範圍裏能找到的獨苗樹洞了。

“我沒媽,我爸有新家庭也不待見我。”

岑小洋忍不了了:“和我的出生一樣,這些都不用問過我同不同意。你也說了,我離經叛道,沒心沒肺,在我爸眼裏我就是個沒良心的小混混。”

“沒良心的小混混哪會得抑郁癥呢,不就是不想讀書,裝嘛。十幾年了,我和他就默契了這一回,我他媽得個鬼抑郁癥啊!”

“我以前最討厭那種大晚上在朋友圈發疼痛文學和人間不值得的人了,結果現在……變得比他們更做作。”

這類病到底和其他病差別在哪呢?

明明在確診前,他們都沒想過會是這樣。

都是同樣的身不由己,病入膏肓,頭破血流,為什麽換成別的就能叫做生病,而他們就只能是裝,是脆弱?

是因為他們眼淚中,痛苦的味道比別人淡嗎?

岑小洋說:“他看不上一個會裝精神病的兒子,但我姑姑稀罕啊,她不能生育,只要價錢合適,戶口隨時可以遷。”

“然後,把我明碼標價,七萬二,賣出去。”

“我艹了,七萬二?我還能值這麽多,他做夢!我一捧骨灰噎死他都不會讓他這麽好過!”

許願一下接一下地撫順岑小洋起伏顫抖的背,讓他的坐姿松懈下來,手放在他呼吸頻率很快,起伏卻沒有多大的腹部上:“呼吸太快了,深吸一口氣,再慢點呼出來,多試幾次。”

岑小洋潛意識佝僂著上半身,將胸腔過速的一脹一縮松緩地過渡到腹部,調整好自己瀕臨粗重的氣息後不動了。

這個前傾半蜷縮的姿勢會讓他有安全感。

許願的手也定在他骨感過重的肩膀,為防他力盡摔下:“要不要回病房?我找護士過來。”

岑小洋不想這麽快就回去,疲憊地搖頭,接著說:“姑姑的錢都砸在我這了,短時間湊不出這麽多,他就來催我,叫我別裝了,省點錢。”

“後來我才聽說,他是賭球賭得喪心病狂了。”

“他還有再找過你嗎?”

“沒有,他被拘留過幾天,出來後破爛事成堆,早記不起我了。活該,報應。”

“嗯。”許願附議道:“活該,報應。”

“可我姑姑不是啊,她攤上我這麽個賠錢貨……”

“岑小洋。”

許願一掌蓋在他頭上,五指掐著他的頭皮就像一種恐嚇,明令禁止道:“再亂說就送你回病房了。”

許願還搓了搓他板正的頭型,岑小洋頹態地不躲,聲氣壓抑:“她生活壓力挺大的。確診後我就休學了,住在她家。一天夜裏,我聽到她偷偷給中臨市的心理幹預熱線打電話,問了很多,還哭了。”

“我就在門外面,從頭聽到尾,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混賬的人。”

“太沒勁了,這麽過下去真的沒意思。”

“怎麽過?”許願問。

岑小洋扯了扯腕處的紗布,把上面的膠帶撕開又貼回去地玩,“累贅地過唄。藥又不能多吃,多吃就會鋰中毒。可我煩啊,一煩我就忍不住去劃自己,多幾次就有經驗了,知道什麽力度會劃出什麽樣的傷。”

“輕一點的,最開始是一條線,慢慢往外滲血,滲成血珠子。劃狠了,血珠子會連成更粗的線,順著手臂往下流,流在床上,地板上,廁所裏。”

“睡一覺起來,血就原模原樣的幹在手上了,不撓的話,過一陣就長回去了。”

“人也是分裂的,我現在和你講的話很喪,也許到下午我就不這麽想了,也許想得更糟。”

“我經常感覺自己是個氣球,我想爆炸,炸不了,就一點點癟下去,癟到要撐不起形了,就被強風吹到這來,灌進新的氣,再繼續漫無目的的飄,不知所謂的活。“

旁邊自助售賣機又響起咚的飲料掉落聲,岑小洋猶如被驚醒,看著來買飲料的人走遠,坐直身體,側眸道:“是不是挺助眠的?叭叭半天都是廢話。”

“不會。”

許願脫下自己的夾克外套給岑小洋披著,“幹嘛不多穿一件?就這醜不拉幾的病號服能給你風度嗎?”

岑小洋說不動了,讓許願給自己裹上溫度。

“把自己想象成一個氣球……”許願試著代入,意料之中地失敗道:“我做不到那麽抽象。”

岑小洋笑他閉眼仿佛要吸收日月之精華的樣子:“我也沒讓你這麽沈浸式……”

“但不管有沒有這個病,人不都是一個會慢慢變癟的氣球嗎?”許願反詰道。

岑小洋呆怔住神情。

“生老病死,我們的壽命就只夠活在那麽兩三代人的記憶裏,由興,至衰,從某種層面上來說,這個過程就是一個變癟的氣球吧。”

“這個過程好壞也就一次,總是癟縮著又被吹鼓確實沒啥意思,那就一次攢口大點的氣,怎麽說也要飄出個旋兒來吧。”

岑小洋玩膠布的動作僵固著,許願輕輕一巴掌拍走他那只爪子,嘖聲道:“紗布都松了岑小洋,老多手去撕,黏性撕沒了又要換。”

他垂著頭,看許願奪過自己的手臂,把膠布重新粘繞回去,嘆著氣說:“你才十七,未來還這麽長,如意不如意的,你都去見過嗎?”

“你以前遇到的人碰到的事,都要原封不動地帶去未來嗎?你對自己殘忍,不如對你厭惡的殘忍,罵出來,叫他們有多遠滾多遠,當一回名副其實的混混,對吧?”

對是不對,岑小洋這個被藥物泡木的腦子轉不了這麽快的彎。

許願的手機鈴聲切斷了岑小洋的思索,是鐘望星打來的。

“餵,哥,你都收拾好了嗎?你下來了?”

他站起身張望,在人潮匆忙中,一眼抓獲到自助取藥機邊舉著手機的鐘望星。

“我看到你了,你就站那別動,我來找你。”

掛了電話他轉身問岑小洋:“鐘望星在那邊,去打個招呼嗎?”

“不去了,沒什麽好說的。”

岑小洋把外套還給他:“我的自由時間到了,送不了你們,可樂,謝了。”

岑小洋邁腿要回,許願急喚道:“岑小洋!出院後你要是無聊了,就來不夜山找我玩吧。可樂不算什麽,我請你喝奶茶。”

岑小洋有些遲疑不決,他保證不了。

許願說:“就在東道坡,地址我發給過你,拿到手機你就曉得在哪了,要來啊。”

岑小洋抿了抿唇,說:“那……我要雙倍芋泥。”

他是個芋泥腦袋。

“沒問題,說定了啊。”

岑小洋被問煩了,哄趕許願:“說定了說定了!你還走不走?嘰嘰歪歪沒完了。”

許願釋然笑著,一句再見約定在不久遠的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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