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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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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休克

這個下午許願是在兩頭跑的緊湊行程中度過的。

鐘望星要和病區裏的大家一起做ACT(接納承諾療法),許願不能陪同旁聽,囑咐鐘望星好好做治療,聽醫生的話,就乘電梯上到許蔚然那層陪小孩去了。

卡著治療結束的點,許願再找借口溜下來,在病房和鐘望星岑小洋打撲克,聯合岑小洋教鐘望星打手游,跑醫院外打包兩份口味不一的晚飯送到不同樓層。

過了六點,住院區就不能再有探病家屬了。

許願離院不到半小時,鐘望星便接到他的電話,靠坐到走廊連椅上,貼著聽筒道:“到家了?”

“剛到。”鐘望星依稀聽見他在關門換鞋:“你晚上的藥吃了嗎?”

探病第一天,許願就已能全文背誦鐘望星在醫院每時每刻的動向了。

鐘望星斜眼看了一眼護士站邊設立的服藥點,吃藥的病人們排著稀稀拉拉的小短隊,“才吃完,要回病房了,你就打電話過來了。”

“那就好,我哥真乖,明天有金幣巧克力吃。”

鐘望星麻了:“……”

怎麽辦?他快要習慣許願的直球攻勢了,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小小調戲一撥鐘望星,許願心裏爽了,暢然笑出聲,在客廳調起空調度數說:“明天上午你就要做電休克了,晚上不能進食,晚飯也吃得不多,你半夜不餓嗎?”

“不會,我很撐了。”

鐘望星沒說全為什麽。

病癥未平時,他的身體會變得很鈍感,常常是不知餓與飽的。

許願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洗著手念念有詞地規劃道:“你早飯吃不了,電休克的麻醉過了還要再等兩個小時才能吃東西,這麽久,那我得多買點吃的帶過去。”

“別帶太多了,治療做完說不準會有哪些不好的反應,吃不完就浪費了。”

許願粗略地甩走手上的水珠,半濕地抓起手機:“小事,你就看著吃,有我在,肯定不會浪費的。”

“好吧。”

餘子絮在參加公司同事聚餐,偌大的家裏只許願一人,就很容易想鐘望星,分開沒多久也想,通著電話也想,“醫院晚上幾點收手機啊?”

“八點半。”鐘望星說:“還有將近兩個小時。”

就兩個小時。

許願嫌短,嘴上卻不表示,信口道:“特意播報倒計時,哥的意思是這兩個小時都不會掛我電話嘍?”

鐘望星沒想那麽遠,接話也接得很給許願臉面:“要是你聊不煩的話。”

“這話你說的啊。”許願扯過卡沙發縫隙裏的數據線給手機充上電,為通話時長續航。

“嗯,我說的。”

許願說:“曲醫生下午來查房的時候說,今晚要給你做睡眠監測,那機器看著挺覆雜的,要在身上綁一整晚,你會不會睡不好啊?”

鐘望星對這項檢測不陌生:“多多少少有一點,掛著線和儀器就不太好翻身,儀器本身也有一閃一閃的光點。”

“要測好幾晚呢。”許願掛慮鐘望星脆弱的睡眠。

鐘望星仿佛當成了家常便飯:“對,這樣會更準確些。”

“沒事。”

許願告誡自己不可以在鐘望星面前憂心消沈,那是大忌,“你就當它們不存在,什麽都別想,天很快就會亮。”

怕開解不到位,他添補道:“不行你就想想我,想想黑夜過去後我會帶什麽好吃的來看你。”

慢慢地,他又覺得這話說得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底氣在鐘望星的緘口不言中漸失:“還不行的話……”

“好。”鐘望星藥到病除,一句話就治好許願的不自信:“那我就想著你。”

許願楞了兩秒,持著手機屏幕樂呵呵:“想吧想吧,給你想。”

他們沒能聊到目標時間,因為鐘望星要在醫院制定的洗漱時間過去前完成洗漱。

次日早晨九點,簽好治療知情書,符合禁食要求,做足一切醫療準備的鐘望星被醫生領進了無抽搐電休克的治療室。

他躺上治療床,心電血氧在監護儀裏波動,全麻的藥水推入千瘡百孔的靜脈,面部被扣上氧氣面罩。

曲醫生發出供氧指令:“放輕松,準備好了就深呼吸。”

耗光自己的勇氣來克服對這項治療的畏怯,鐘望星擰著雙拳遵從指令,大口吐納。

氧氣和麻藥搭配進行,同時輸送到鐘望星體內。

曲醫生讚揚道:“很好,現在自己計數,要念出聲。”

“一……二……三……四……”

不足十秒,鐘望星就意識暈沈,聲音漸弱。

天花板上白熾燈的光亮和圍著他的醫生護士的五官都散得模糊虛幻,治療室都在光怪陸離地下墜。

中樞神經徹底落入藥物作用前,他只捉得住許願在治療室門外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說,會等他出來。

貼在右側顳部的電極貼傳遞出的電流刺激時長很短,特別短,治療占不了多久。

但醒麻醉,鐘望星用了二十五分鐘。

他首次做完電休克時,整個人無異於報廢,是在病房裏見到的曲醫生。

時隔幾年後的今天,他意志尚存星點,在治療室混混沌沌地聽到曲醫生喊他的名字:“鐘望星?鐘望星醒了沒有?能聽見我叫你嗎?”

曲醫生通過鐘望星無法發聲,瞳仁渙散的精神狀態要來了輪椅,同另一位醫生把鐘望星和鹽水的輸液袋一起慎重擡上座。

治療室門向裏拉開,許願看到鐘望星仿若一個任人擺布的傀儡被推出來,來不及心疼,就亦步亦趨地跟隨輪椅上樓回到病房。

把鐘望星安置在掛著禁食禁水提示牌的病床上,曲醫生跟許願說:“他的麻醉完全醒還要一到兩個小時,這期間就讓他睡,也許會有短期的不適癥狀,太過激烈時就按鈴。”

“為了防止墜床,我們會采取一定的約束手段,護士每隔一段時間會來查房,你也要看著點。”

許願頻頻點頭:“我會的,謝謝曲醫生。”

醫務人員繁忙地撤出病房良久,鐘望星還偏著頭不肯睡去。

許願與他建立不上溝通,撩開他眼簾前的發絲,眸中空洞無神,溫柔道:“結束了,哥,你睡吧,睡著就不難受了。”

鐘望星木訥得不像活人,一個眼神的變化都不曾有,把許願深深隔絕在外。

許願做過的功課裏涉及過MEXT的副作用,和聲細語地問道:“哥,你還認得我是誰嗎?我是許願,我在陪著你,你能感覺到嗎?”

電休克攪得鐘望星記憶渾淪,碎得一片狼藉,有的蒙塵,有的扭曲,現時的他還無力重組,受本能所驅地呢喃出心底的那個人:“許……願?”

聲量近乎為零。

許願借助他微弱的唇語辨別出那是自己的名字,沒出息地鼻頭很酸:“對,是我。”

無緣無故地,鐘望星哭了。

泛著水霧的目光鎖著許願朦朧的身影默默掉眼淚,滑落臉頰和鼻梁,打濕枕套。

許願鼻腔間的那點酸澀頓然被嚇走,方寸大亂捧起濕漉漉的臉:“哥你怎麽了?哪不舒服?”

鐘望星不知道,他不知道怎麽說,他頭疼得要炸了,空蕩的胃翻騰得想吐,心裏好煩躁。

可又都不是……都不是他哭的理由。

他不想哭,他不想這樣,麻藥和電休克的遺留作用讓他變得無理取鬧,身體不聽他的,縫上他向許願解釋的嘴。

越急,不清不楚的淚水就越泧漷,奪眶淌進許願的掌心。

許願收到鐘望星眼中無能為力的焦急,抹走他不間斷的淚,去抱他,去體諒他沒憑沒據的情緒失陷:“好了,好了好了……”

“你已經很厲害了,到這就可以了,想哭就哭吧。”

鐘望星在許願懷裏隱忍啜泣了許久都睡不下。

許願也拿不準曲醫生說的“太過激烈”是什麽標準,情急之下就叫來醫生,用了百服寧。

岑小洋回來時,鐘望星剛被許願哄睡下。

“睡著了?”岑小洋問。

許願看守著鐘望星微鎖著眉的睡顏:“嗯。”

岑小洋吃著許願買來的切好塊的西瓜,一點不拿自己當外人,“他沒事,這些個治療就是這樣,有些人做完屁事沒有,有些人做完反應千奇百怪,他這還算好的。”

“嗯。”

岑小洋看許願呆那都要坐化了,招手道:“別嗯了,你來吃點東西,我一個人在這吃不好意思。”

沒吃早餐就趕到醫院,許願是真的胃空了,過去在零食袋裏挑了個面包撕開來啃,關心道:“你的測查怎麽樣?”

每間隔一周,這裏的患者就要做一套心理以及身體上的常規檢查,以跟蹤治療效果和及時變更治療方案。

岑小洋就是才從電腦上那一堆自評表、測評表的問答裏逃出來的。

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長達四個月的艱苦奮鬥,岑小洋的病情已撥雲見日。

他得意道:“算是還行吧,再過幾天,小爺我就要重見天日了,不要太想我啊。”

許願真心為岑小洋感到高興,盤了幾把他手感極好的小短寸,看準巴掌要來的時機,撒手捧殺道:“可以啊,不愧是我岑哥,如此優秀。”

他一直覺得,岑小洋的性格不想在這裏住了這麽多個日夜的人,窗外天高海闊的世界才是他該去翺翔的地方。

岑小洋心情佳,讓許願的惡手溜走了也難得沒跳腳:“你跟那新來的小護士是一個媽生的吧,天天搓我腦袋,再搓收費啊。”

“沒禮貌,人家比你大,要叫姐姐。”

“呵,小護士。”

許願還想再捉弄捉弄少年的頑劣品性,岑小洋擺在桌上的手機響起了來電鈴。

許願不小心瞟到備註,是岑小洋的父親。

岑小洋耀武揚威的臉色一下掉了下來,抓起手機出了病房。

許願沒見過岑小洋的爸媽來看過他,一日三餐加探病都是岑小洋的姑姑親力親為。

少年很喜歡在姑姑面前裝乖巧,把自己最溫順的一面都給了這位長輩。

親生父母,岑小洋從不主動提起,

鐘望星睡過了午飯點才醒來,整體的記憶沒有丟失,只是人顯得呆滯,思維像打了遲緩劑,接收外界信息的反射弧被拉長了。

近期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也記不得了,還容易搞混淆。

睜眼時看見許願會不可思議地問他怎麽在這,把許願忙進忙出照顧自己兩天的事忘到解放前,得要許願幫他回憶理清才行。

趁著禁食,醫生抽了鐘望星的血,下午也要做老幾樣的檢查,重新衡量這一周的療效和MECT的反響。

和曲醫生結束了談話,許願依舊是鐘望星出辦公室見到的第一個人,會在第一時間起身問他:“談完了?曲醫生說什麽了?”

鐘望星貼著墻,和他像散步一般走在廊道裏:“換了兩種藥量,電休克要改成隔一天做一次,別的治療沒變,還聊了聊心情什麽的。總體來說是有好轉的跡象的,明天就不用再掛水了。”

聽到這個消息,許願的開心比鐘望星上臉多了:“那就是捷報了,哥真棒,給,獎勵。”

鐘望星第二次收到一塊金幣巧克力,恍惚道:“這個你昨天是不是也給過我?”

許願不厭其煩地與他舊事重提:“對啊,但昨天你有點叛逆,所以那塊沒有你的份。”

長這麽大都沒叛逆過的鐘望星笑笑不答,剝了金幣的錫箔紙放進嘴裏,是巧克力味不咋精致的甜。

許願堂而皇之地看著鐘望星吃掉自己的巧克力,說:“哥,有個事要和你說一下。”

“嗯?”

“明天下午醫院排了許蔚然的手術,我爸媽都不能來,派了我去慰問。跟你請個假,送完你的中飯後,我得去許蔚然那邊待幾個小時,批不批準?”

“這有什麽批不批準的。”鐘望星說:“許蔚然是你弟弟,又那麽依賴你,他做手術你當然要在,怎麽還和我商量起來了?”

許願眉尾一挑,問:“許蔚然依賴我,你就不依賴我了唄?”

又來了。

鐘望星防不勝防地掉進許願的語言漏洞。

許願渾身是戲,像只繞頭蒼蠅圍著鐘望星地浮誇道:“幾個小時不能見面,哥都應得這麽爽快,是沒愛了吧,是厭倦了吧,果真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啊,我可——唔!?”

鐘望星一把捂住他唧唧喳喳的嘴,鉗制在兩邊五指捏了捏他臉上的軟肉,降順道:“依賴,我依賴你行了吧,許小願,安靜點。”

許願舉雙臂,搗蒜式點頭。

鐘望星信以為真,一松手,許願便本相畢露:“哥剛剛叫我什麽?再叫一遍來聽聽。”

“……”

鐘望星調頭就走。

許願攪纏上去,分外註重場合地低聲騷擾:“從小到大就只有我家裏人還有餘子絮這麽叫過我……”

嬉嬉鬧鬧到病房,許願突變文靜。

岑小洋的姑姑來了,睡在陪護床上。

進門時,許願瞄見岑小洋的手在他姑姑生出幾縷白發的頭上停留著,聽見他們回來的響動後,就草草為他姑姑蓋好自己的外套,躺回床上看起手機。

“岑小洋,打牌嗎?”許願躡手躡腳地去問。

岑小洋縮進被子裏:“不玩,膩了。”

“……哦。”

昨天還那麽起勁,今天就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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