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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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宿灼做了個夢。

夢裏的她開著車在遍地枯黃的荒野裏漫無目的地流浪。

車裏的GPS壞了,分不出前進的方向和路線,但好像本來就沒有終點。

快傍晚了,高而霧蒙蒙的天空透出些殘紅。

她開著車跨過一條蜿蜒的河,路過一片泛黃的莊稼地,掠過一座矗立的塔,蕭瑟的秋風從副駕駛搖下的窗縫裏吹進來。

一個人孤身上路,旅伴是若隱若現的疼痛,胃裏的,腦袋裏的,麻木又疲倦。

不願意打擾遠處零落的村落,車在一處荒廢的廠房區停了下來,破損的圍欄外沿有一棟三四層高的小樓,夕陽穿過沒有玻璃的窗洞打在水泥地上,映出一地金黃。

一棵快要掉光葉子的老樹將枝丫伸進窗洞裏,隔著停滯的塵灰也染成金黃。

慢悠悠爬上頂樓,坐在天臺邊緣,遙看遠處群山綿延,從夕陽西下待到夜幕低垂、月掛枝頭,風吹草聲簌簌,晃動間影影綽綽,寂靜又祥和,連從骨頭縫隙中鉆出來的疼痛都輕緩不少。

夢裏的她突然覺得這裏還不錯,低下頭,感受肌肉控制不住的戰栗,裂開嘴,笑起來。

她笑得肆意暢快,拉動著一點點被蠶食麻木的神經,抖掉多年來壓得她喘不過氣的虛無負擔。

手機的鬧鐘響起來,是首生日快樂歌,慘白的手機屏幕映出她眼底的烏青。

等笑夠了,她反手將手機扔到身後,慢慢克制生理的恐懼,將身體放松,垂下頭。

一抹遺憾從腦海中滑過:早知道就多對自己笑笑了。

一片邊緣泛黃的樹葉被風吹起,卷進秋風,又被突如其來的一股暖流卷得更遠。

“叮鈴——”

宿灼驟然驚醒。

灰蒙蒙的房間在收放不定的瞳孔中逐漸聚焦,晃動的影子重合,黑暗中的景象清晰起來,感覺也從夢境中脫離,回到現實。

脖頸被略帶涼意的手臂環著,輕微的呼吸吹進睡衣敞開的領口,蔔渡將頭埋進她的肩窩,睡得正熟。

兩人的頭發交錯著,分不出彼此。

身下柔軟的床鋪和溫暖的環境提醒她,她在和蔔渡一起租的房子裏,剛剛的一切只是噩夢。

可過於真實的失重感和窒息感讓她的心跳劇烈跳動著,仿佛回蕩在整個房間內。

這股劇烈的心跳被緊貼著的另一個人感知到了,不安地呢喃兩聲,手臂收得更緊了,纖細溫熱的身軀嚴絲合縫貼上來,被摟著腰順勢圈在懷裏。

被子裏捂出的溫度隔著兩層睡衣貼在她的身上,不似夢中,油盡燈枯般的從內裏散發著涼意。

經過幾年的細心調養,自學了營養學,書房書架多了一排菜譜,她才將蔔渡養出一點肉來。

還要再多上心一點。

宿灼輕輕拉起環在脖子上的手臂,塞進被子裏,蓋嚴了。

從高二起就一直住在一起,從一開始的羞赧,到現在已經習慣了,對方的溫度也格外熟悉。

她攏住蔔渡的後背,和每天早上醒來時的動作一樣,輕輕拍了兩下,再次沈沈睡去。

再次醒來,是被手機鬧鈴吵醒的。

早上六點。

宿灼擡手劃掉鬧鈴,抱住低頭往她懷裏鉆的人拍了拍,等了一會兒,蔔渡呼吸再次平穩後,輕巧下了床。

窗簾拉開一道小口子,讓燦爛的陽光一縷,又不至於刺眼。

洗漱,做早飯。

打開冰箱,前幾天在超市買的菜剩得不多,煮下一鍋餛飩的量還是夠了。

京市的餛飩沒有老區的合口味,吃了幾家蔔渡都不愛吃後,宿灼索性每天早上自己起來煮。

餛飩是她們周末抽空,自己調餡兒,和面,包好了凍在冷凍櫃裏的,一個個細心捏成圓鼓鼓的小元寶,整整齊齊的。

想吃什麽餡兒就包什麽餡兒的,因此到目前,都還沒有吃膩。

每天早上宿灼燒滾水,將餛飩下進去煮熟,和熱湯一起倒進備好調料,蝦皮和紫菜的碗裏,花不了多長時間。

等飯做好,蔔渡大概也就起來,叼著牙刷過來了。

她口齒不清:“你今天在研究所吃午飯嗎?”

宿灼點點頭:“嗯,師姐說公司這兩天要驗收,得再核驗兩遍,中午趕不及回來。”

她現在大四,已經確定去研究所讀研,跟著師姐上手項目,順便作為畢業論文,忙碌且充實。

“那我就在食堂吃了,畢設調研選了批志願的學弟學妹,正好帶著熟悉一下。”

蔔渡的情況覆雜一點,考慮到年齡問題,她提前一年修滿了學分,現在在跟著老師讀兩年制學碩,過段日子就要開始實習,忙起來也是腳不著地。

幸好兩人租的房子裏學校和研究所都不遠,又有車,還算方便。

確定好午飯情況,兩人吃完早飯,換好衣服,拎包出門。

車停在地下二層,要坐電梯下去,主要的司機是宿灼。

高考結束後,暑假練車的時候蔔渡就有買車的想法,只是當時兩人的駕照都沒下來,只能無奈作罷。

大三上的生日,兩人從餐廳出來,蔔渡神秘兮兮將她騙到地下車庫。

宿灼本以為是突然興起,想要探索一下地下車庫,就隨著去了。

沒想到車燈一閃,後備箱打開,一車廂的玫瑰百合向日葵連著車鑰匙送到她的面前。

濃郁的花香在密閉的空間內醞釀許久,一掀開蓋,就鋪天蓋地湧出來,將地下不見太陽造成的陰濕塵味驅逐,熏得她迷迷糊糊。

指甲晃著一串車鑰匙,笑瞇瞇伸手等著她接的蔔渡在車燈的照耀下,身影和記憶裏,用603鑰匙救她出宿家時逐漸重合。

只是那時她要仰著頭看蔔渡,覺得一切迷茫不知去處。

而現在,她已經比蔔渡高處一點,有了底氣與方向。

接過鑰匙,抱住沒她大只的大人,她聲音低低的:“不是說好了,等攢夠錢了我來買房和車嗎?”

“那是等到我們在京市徹底落腳之後,最有意義的房和車要交給你,現在只是先買來代步。”蔔渡笑著揉揉烏黑的發頂,打趣道:“總不能每天一大早擠地鐵去研究所吧。”

宿灼:“也不是不可以……”

畢竟很多京市的學生都是這麽過來的。

蔔渡挑眉:“嗯?那你想讓我也擠嗎?”

宿灼搖搖頭,難得孩子氣:“不要。”

“那開車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好。”

宿灼想不明白一件事:“你怎麽搞到的車牌號?”

顯然猜到會被問到,蔔渡笑盈盈的:“找章瑤借的,友情價,反正她有專車接送,一年到頭也用不到幾次。”

打響發動機,將蔔渡先送到學校,宿灼開車去了研究所,投入普普通通的一天工作之中。

時光荏苒。

儀器指示燈亮起,顯示程序導入成功,保存好進程,宿灼關閉電腦,按按發脹的眉心。

“咚咚。”

有人敲門,並且沒等回答就興沖沖推開了門。

擡頭一看,是跟著她實習的學生,小姑娘眼睛亮亮的興奮,打定了註意宿灼不會說她。

“宿工,蔔老師來了,在樓下!周五好時光,你今天別等我們了,早點回去吧”

小姑娘剛畢業,活潑得像一只小鳥,嘰嘰喳喳,崇拜宿灼這個直系上司,也喜歡偶爾會來接人的蔔老師。

宿灼沒有太驚訝,本來今早車留在蔔渡那裏就是約好了下班她開過來,聚餐的地點離研究所更近。

天已經冷了,一樓開了暖氣也比其他樓層要冷一點,要是車裏樓裏一冷一熱,蔔渡感冒就不好了。

想到此,她默默加快收拾的速度,又回辦公室裏拿了件大衣。

刷臉打卡,坐電梯下樓。

等電梯到樓層,開了門,蔔渡正在大堂沙發,笑盈盈看著她。

她快步過去,將大衣披在蔔渡身上:“走吧,今天好像早一點?”

“嗯,最後的來訪者是來和我報喜訊的,沒太多要疏導的,還急著趕飛機,所以我就早下班了。”

聚餐是和孟念歡她們一年一度的傳統了,本來應該更早一點,只是孟念歡剛從國外出差回來,整個秋天都不在,只能入冬再聚。

又是火鍋。

她們好像和火鍋有著不可言說的神秘淵源,只要聚餐,一大半都是在氤氳升騰的水汽中嬉笑怒罵。

這次選的是銅鍋,沒選鴛鴦鍋。

用孟念歡的話來說,銅鍋裏的辣很多都是沾沾味,根本不夠勁,不如直接吃清水菌鍋。

留在北京的朋友裏,鄭義因為加班,沒能來,所以只有孟念歡、謝宛亭、白雪和宿灼蔔渡她們五個,邊涮肉邊聽孟念歡絮絮叨叨,將自己出差的神奇經歷。

“你是不知道我丟了幾個手機,換了幾把鑰匙,人工換鎖還特貴,要不是能報銷,我怕是獎金直接都花出去了。”

謝宛亭戲謔道:“幸好你人沒丟哪,不然我們就少一個貪吃鬼。”

她現在習慣了帶平光鏡,將所有的桀驁不馴藏進反光的鏡片之後,看起來是個穩重嚴謹的成熟律師了。

只是眼鏡一摘,拽住孟念歡特意紮好的辮子時,當年老師也管不住的性子就露出端倪。

“略略略,丟是不可能丟的,你們給我發的安全須知我都有記在腦子裏,而且國家任務,出不了什麽事的。”

“所以,你們都發了一份?”白雪沒想到除了她,剩下的人也都不放心。

“不止在座的,是所有人!所有!”孟念歡大聲強調,“你知道我收到六份各式各樣註意事項時有多自我懷疑嗎?我有這麽令你們不放心嗎?”

宿灼笑笑,她和蔔渡那份還是兩人晚上一起整理出來的。

“……也許吧。”

“白雪,你變了!你以前不這麽犀利的!”

白雪攤攤手,無奈道:“你教幾年學生就懂了,哪怕是大學生。”

工作時間成熟穩重的大人,在年少好友的面前,好像又變回了活潑鬧騰的年少模樣,每個人都笑著附和,打趣。

一年又一年。

“明年說什麽也要把滬市那三個,還有鄭義這個加班狂魔帶上,必須聚一聚。”

窗外下起雪,是今年冬天京市的第一場雪。

眾人高舉酒杯,將果汁、奶茶、白開水一飲而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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