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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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笑完了,鬧夠了,十點了,該回家了。

班主任開來的車足夠大,能裝下孟念歡幾個家住在新區的,順路帶回去。

也能裝得下宿灼,繞點路的事情。

幾人被收起來的手機經過檢查沒問題,可以帶回去,只是留在KTV裏的外套因為封鎖排查,暫時拿不出來。

審訊室裏擔任記錄工作的那位警員端著廚房煮的熱姜茶,一碗一碗發下去,看著她們咕咚咕咚喝下去,才松了口氣。

孟念歡討厭姜味,不情不願捏著鼻子喝完了,吃了顆警員姐姐送的檸檬糖,肚子開始咕嚕嚕叫個不停。

在眾人關心的目光下,她不好意思捂著肚子,表示自己沒吃壞肚子,只是有點餓。

她開胃了。

……

宿灼這才反應過來,她們都沒吃晚飯。

“真是一群小可憐。”班主任手一揮,豪邁道:“我請你們吃一頓,家長那邊我來說。”

“可半夜了,哪裏有開著門的店家?”謝宛亭舉手提問。

忙碌的警員姐姐又拿著毛毯一條條往下發,聞言擡頭,提供了建議:“我知道沿河有家火鍋店,老板是夜貓子,我們加班到半夜去都開著門。”

“好誒!是火鍋!”眾學生歡呼。

於是乎,七個裹著毛毯的小同學跟在光鮮亮麗的主任身後,推開了火鍋店的玻璃門,迎客門鈴響了起來:“歡迎光臨——”

熱氣騰騰的香味從翻滾的番茄和麻辣鍋底飄出來,水汽迷了趙知智的鏡片,他摘下眼鏡,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成一大塊一大塊的色塊,活躍地跳動著。

蹦跶得最歡,在嚴肅的大黑色塊旁動來動去的黃色塊,是勸說班主任多吃點的孟念歡,低頭悶聲幹飯的白色塊,是白雪,被辣得一直仰頭喝水,還堅持不懈往麻辣鍋裏伸筷子的紅色塊,是葉如生。

小麥色的最大方塊正被深藍色方塊忽悠著嘗試苦得讓人嗓子眼發麻的清火茶,趙知智清楚這種感受,因為他暑假聚餐時被謝宛亭忽悠過,當時他的臉色一定和身上的毛衣一樣綠。

大黑方塊的另一邊,小黑方塊沈默吃著飯,接過班主任不吃,送進她碗裏的食物,及時給白雪、葉如生倒水,並堅定拒絕謝宛亭的清火茶。

真是鬧騰的一群人,他想,簡直打亂了他理性有條理的人生準則。

像迸濺入清湯鍋裏的辣油,極具侵略性。

“楞著幹啥,你也給我吃辣的。”臉蛋紅撲撲,辣得快要冒煙的葉如生夾了一筷子肉,惡狠狠道:

“整天說什麽冷靜理智的,吃點辣的就知道著急的感覺了,不能吃也給我吃!”

“呵——”趙知智笑出聲,在對面期待他辣出眼淚的目光下,拿起筷子,連著沾在肉上的辣椒一起送進嘴裏,面不改色吃了下去。

“不好意思,我祖籍,在川省。”

……

真正不能吃辣的宿灼躲在班主任身邊,從番茄鍋裏撈肉吃。

孟念歡下肉下得很多,自己又不能都吃下,倒便宜了她,只要說謝謝老師就好。

她臉頰紅撲撲的,由內而外的覺得熱,可能是吃得熱了,也可能是被熱氣熏得,吃飽了便在開了小縫的門邊坐著吹吹風。

半天內發生了太多的事,她的大腦需要歇歇。

待了一會兒,孟念歡走過來,也坐旁邊了,手裏還拿著塑封菜單扇著風:“你也覺得熱是嗎?”

宿灼回頭望去,班主任身邊的人換成了謝宛亭和葉如生,三人不知聊什麽,熱火朝天的。

“是很熱,腦子裏也有點亂。”一切都好像蒙了一層布,世界隔得很遠,她聽見自己這麽說。

“為什麽亂?”孟念歡的聲音也很遠。

“今天的一切都很巧合,如果你們沒來,如果章瑤不是警察,那還能這麽順利嗎?”

孟念歡伸了個懶腰:“別的我不知道,我們是老大派來的,她帶我們進來的,和我們說了怎麽做,照做就好,雖然後面的確出了點意外。”

“我知道,李靜是吧?鄭義敬酒時說過。”宿灼想起了王墨許面對營養快線時崩潰的表情,輕輕笑了一聲:“我以前可不知道她有這麽多壞心思。”

“……”孟念歡沈默了,這份沈默讓宿灼察覺到有些細節出了差錯,渾渾噩噩的大腦突然就被冷風吹清醒了,世界回到眼前。

她站起來,燈光被她的身體遮住,在孟念歡的臉上打下半片影子,語氣和動作都靜靜的,顯得可怖:“老大不是李靜?”

“不是。”孟念歡搖搖頭,輕聲細語宣告了殘忍的真相:“蔔渡姐姐不讓我說,但我覺得你該知道,是她。”

咚!

宿灼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

……

夜已經黑了,河畔的路燈只能照亮腳下的一小片區域,形成一個亮黃色的圓。

天上開始飄雪花,小片小片的,在圓錐型的光圈旋轉著落地,積了薄薄一層。

連接每一盞燈的路上,雪地毯被踩出一道淩亂的腳印來。

從光明跑進黑暗,再掠過一個個光圓,宿灼沿著河畔跑跑停停,光拂過她的鼻尖、臉頰,額角的汗珠,最後從發尾流下,陰影又將她包裹起來。

“嘟嘟嘟……”

急促的忙碌音伴隨著她的腳步聲響起,手裏緊握著的手機聽筒裏外放出的不再是關機提示音,打通了,可一直沒人接。

“我一直很喜歡大河,無論季節變換,時空流轉,它恒久不變地在這裏平靜流淌著。”

……

“意外哪天都可能會來,好運也是,當然,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就來這裏找找看吧。”

她記得蔔渡和她說過的話,只要沿著河畔——

思緒戛然而止,在老區緩坡引入河畔的拐角處,宿灼曾騎著自行車載人從這裏沖進河岸,一個瘦削的身影坐在河沿上,也是漆黑一身,身上淺覆蓋的一層白色雪花將她同周圍的黑暗區分開來。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亮起來的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著未接聽來電,是宿灼的電話號。

那人依舊是笑瞇瞇的,眉眼輕佻,唇角勾著不正經的笑意,好似察覺不到宿灼的憤怒,語氣甜膩親切:“小火苗~吃飽了?就穿件毛衣跑出來不冷嗎?”

往常日子裏,每當這種時候,宿灼會默許這種撒嬌行為,默不作聲接受這種親昵,享受枯竭情感生活中只屬於她的濃烈情愫。

可今天,怒火燒斷了這種旖旎,她第一反應是又有人通風報信,將她身邊的一切都告訴眼前的算計者,成為註定犧牲的棋局中的一顆棋子。

蔔渡究竟下了什麽迷藥,才能讓人替她百般隱瞞。

“我不冷,氣得吃不下,就差冒煙了。”宿灼一把揪住蔔渡大衣底下的圍巾,向上提起,神態語氣都惡狠狠的,像是要生吞活剝了面前順從仰起頭,一副任她宰割姿態的人。

對折圍在脖子上的正紅色圍巾是個活死結,只要拽住穿過對折扣垂下來的那一端,拉緊,用料紮實的毛線就會收緊,死死箍住那一圈被磨紅的皮膚,向人體最脆弱部分的骨頭裏鉆,遏制血液和氧氣的流通。

路燈下的背光裏,年長者平靜接受疼痛,後仰的脖頸連著脊背彎出漂亮的一道弧,像瀕死的天鵝,伸出手指在圍巾上輕巧點了幾下,然後放棄掙紮,垂下手臂。

暴怒的年幼者以審判者姿態施加痛苦,低頭審視,手裏的繩子越拉越高,手很穩,渾身卻抖得不成樣子。

這是一個和平日裏晚安吻截然相反的方向,蔔渡知道接下來的一定不會是一個溫柔的吻,卻和接受一個晚安吻一樣溫順,不聲不響,將主導權交到繩子的另一頭,她看著面前的人。

宿灼的臉頰的確氣得通紅,頭頂還冒著細微的白氣,落在頭頂的雪花被熱化了,濕漉漉綴在發絲上。

她最近又高了不少,蔔渡要用力順著脖頸上線拉扯的方向擡頭,才能看見她的眼睛。

那團怒火在她的眼睛裏燃燒著。

“我問你,為什麽不接我的電話,卻轉頭假借李靜的名義,把剛上高中的學生帶進那種危險的地方?”

懟到眼前的手機屏幕亮花花的,刺得人眼睛疼,要用力聚焦才能看清,是一個聊天框,備註欄裏赫然兩個大字:李靜。

“這個賬號究竟是李靜的,還是你的?如果是你,我認識的李靜又去哪了?”

“問這麽細嗎?”視線從屏幕移開後,視網膜前短暫出現一段白霧一樣的殘留,讓蔔渡看不清眼前的人影,她瞳孔渙散著找不到焦點,嘴角依舊上揚著,像是挑釁一般,呈現出詭異的美感來:

“是我的賬號,你認識的李靜初一就搬去外省,不會出現在餘海市了,放心沒出事,我只是借用了一下這個很好的假身份。至於為什麽不接電話……”

短暫的沈默之後,她繼續坦白:“因為我在害怕,害怕接到電話後我會心軟,放棄整個計劃。”

“心軟?”聽到這個理由,宿灼差點笑出來,“如果心軟的話,為什麽要利用白雪,她在KTV裏被欺負時很害怕,為什麽要利用鄭義,趙知智,孟念歡,還有謝宛亭,騙她們去做這麽危險的事!

她們信任你,把你當老大,你卻!你知不知道趙知智被打了,警報器沒響起來所有人差一點就……”

她說不出腦海中最惡毒的幻想,只能用力把手裏的衣領攥得更緊了,借以將未進話語中的情緒發洩出來。

對面的人被拉得更高,支撐身體的指尖在地面上繃直,按得發白,呼吸愈發不暢,呼吸頻率加快,胸膛劇烈起伏,像岸上的魚一樣痛苦,她卻產生出一種莫名的報覆感。

“你是,在為她們鳴不平?”蔔渡的呼吸已經不足以支撐著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可她還是斷斷續續地挑釁:

“她們不過是你人生中的過客,不輕易信任、不交付、不打擾、這不是你的人生準則嗎?出事時、你沒想過她們可以信任,也不打算把她們牽扯進來,更不會為她們耗費心神,可現在,你為什麽憤怒?”

“因為她們是我的朋友!”滿是怒氣的話被不假思索地喊出來,風帶著它順流遠去,周邊的氣氛仍是空蕩蕩的冷清。

宿灼楞住了,她終於,不可避免地,意識到自己已經產生許久,卻一直被忽視的變化。

她不再和之前一樣,毫無牽掛。

她的身邊多了群靠得住,信得過,也護得住的朋友。

“真好啊,你開始有珍惜的人了。”蔔渡聲音溫柔下來,她扯著不再緊繃的圍巾,將宿灼一點點拉近,拍拍她的手,將一個冰冷的東西塞進她松動的手心。

方方的長條,很涼,和這天氣一樣冰涼。

是一枚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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