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8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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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開始了, 年輕的貼身女仆貝瑟妮在傭人房吃過集體早餐, 整理好儀容之後就來到了羅新斯莊園陽光最好的房間, 喚醒未來的繼承人德·波爾小姐。

貝瑟妮一邊拉開厚重的寶石藍絨布窗簾, 一邊朝趴在四柱床上不願起身的小主人詢問道:“早上好小姐, 或許您想在起床前來一杯紅茶?”

“不,謝謝。我並不覺得口渴。”

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還沒結婚就早早養成了在床上吃東西這種壞習慣, 宋辭用藏在被子下面的手臂仔細摩挲了一遍床單, 確認床單上沒有任何殘留物才輕籲了口氣, “媽媽起來了嗎?”

已經進入老年作息表的德·波爾夫人每天都會在晨起後召見莊園裏的男女管家, 不厭其煩的與二人探討莊園內外的大小事宜,就連調解佃戶之間的小糾紛這種事也做得津津有味。

“是的,夫人正在客廳裏和布魯克先生以及費勞爾太太談話。”

貝瑟妮從衣櫃裏找出一條米色的高腰裙,“您今天還去湖邊嗎?”

“當然,貝瑟妮。”

把卷曲的長發盤在腦後,宋辭披著輕薄的鴕鳥毛外衫走進浴室, “請一定幫我挑一雙厚點的鞋墊,以免媽媽再為了我腳掌磨起的小水泡興師動眾。”

不知道別的貴女是如何忍受那些看上去貌美如花卻比芭蕾舞鞋還要單薄的綢緞真絲鞋的,反正她只穿過一次就覺得發明馬車的那位先生實在是太可愛了。

為了減少如同赤腳裹著絲綢走路的酷刑, 宋辭不得不央求女仆為自己縫制了厚厚的羊毛鞋墊。

類似極不符合淑女規範的行為還必須小心翼翼地躲過德·波爾夫人的眼線,否則恐怕她寧願面對女兒血淋淋的雙腳, 也不願自己的孩子變成一個不守規矩的下等人。

不同於習慣讓仆人欣賞豐膩肉體的土著,宋辭剛剛進入浴室就讓貝瑟妮留在了隔簾的另一面,自己脫下衣服躺進了銅制浴盆。

與浴盆間隔不過一臂距離的大理石條形長桌上還擺放著新鮮的水果、點心和葡萄酒,以及用來清潔按摩身體的手工蜂蜜香皂、精油和香脂。

幸而這時候的人們對於遙遠東方的一切物品都十分著迷, 羅新斯花園的管家又在主人的要求下采買了許多貴重的舶來品,她才不必如同平民那樣使用堪比毒\藥的西式洗漱用品。

留在外面的貝瑟妮時刻註意著主人的動向,等到小姐將全身都打滿了細膩的泡沫,這才提著精致的雙耳水壺替她沖洗幹凈身體。

洗過舒適無比的熱水澡,宋辭換上那件米色細絨長裙,照例挑了一條粉紅色的絲織薄紗遮擋住胸口,“我今天的氣色看起來還不錯,對吧?”

“是的,小姐。”

貝瑟妮用布巾擦拭著那頭柔軟的秀發,“夫人要是見到您一定高興極了。”

“那我們還等什麽?”

宋辭從梳妝臺前站起身,“快別忙了,只用紅色的綢緞把頭發攏住就行。”

小姐的要求很簡單,貝瑟妮卻不敢完全聽從,直到確認滴落的水漬不會浸濕衣料讓小主人感冒後,她才用點綴著細碎綠色瑪瑙的發帶把頭發系好。

“早上好,媽媽!”

沿著掛滿刺繡帷幔的樓梯輕快跑下,宋辭親了親德·波爾夫人的臉頰,“您起得可真早!”

敏銳地嗅出了女兒身上的溫熱香氣,向來嚴肅的女主人不讚同的說道:“安妮,在這麽寒冷的季節你真不該保持每天洗澡的壞習慣。如果不小心傷風,一定會加重你身體的負擔。”

“哦,快別說這些讓人掃興的話題了。”

宋辭微笑著旋轉裙擺,“你看我今天的氣色怎麽樣,貝瑟妮說簡直棒極了!”

德·波爾夫人的目光從女兒紅潤的臉蛋落在十年如一日纖細的腰肢上,“我倒寧願你真有她說的那樣好。否則未來的羅新斯莊園該由誰來管理,即便是你的丈夫也不能剝奪女主人的權利。”

“媽媽!”

宋辭坐在她身邊看著那一摞讓人頭疼不已的信件,由衷地期盼道:“如果您願意長命百歲的話,這個問題立刻就能迎刃而解。到時候不光是您的小安妮,還有您的小外孫、小小外孫都將由尊貴的德·波爾夫人教養,那樣的情景光想想就覺得美好極了!”

對上帝發誓,她寧可一輩子都繼承不到羅新斯也不願像它的女主人那樣整天操心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哦,我可憐的安妮,你真不該受這種苦。”

難掩心痛地感慨過後,德·波爾夫人隨即對始終充當著陪坐角色的姜金生太太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敢說如果不考慮身體原因,憑借我女兒的容貌即便是嫁給尊貴的王子殿下也絕不算是高攀!”

“當然,夫人!”

姜金生太太用比女主人更熱切地聲音肯定道:“我照顧了這個孩子將近二十年,沒人比我更知道一個好孩子該是什麽樣子,至少那些從未真正了解過她的人絕不會知道。”

“千萬別這樣說,我倒覺得恰恰是因為上帝的偏愛才讓我成為德·波爾家族的女兒,否則以我的身體如果在窮人家出生恐怕連成年都做不到。”

兩位夫人的讚賞讓努力借病逃避社交活動的宋辭心虛不已,可她卻只能勉為其難地接受對方的好意,“媽媽,能夠成為您的孩子是多麽幸福啊,只要您不再逼著我去和那些不認識的男人跳舞,我願意為您做任何事。”

出乎意料的,德·波爾夫人這次可沒讓女兒的甜言蜜語哄騙住,“那你就利用空閑時間幫我寫一封回信吧。”

“讓我來為您回信?”

宋辭驚訝地接過那封記錄著漂亮花體字的信簽,“可是我並不了解羅新斯的對外事務…… ”

“這是一封私人信件。”

德·波爾夫人的臉上露出了少有的愉悅笑容,“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達西先生即將結束遙遠的旅程,並在回國後到羅新斯探訪我們。”

“哦,這真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早就知曉女主人心意的姜金生太太聞言歡快地捧場道:“那位紳士的平易近人讓人印象深刻,一直以來對您和小姐也竭盡所能的照顧周全。”

宋辭快速地瀏覽過信件,“達西先生從印度的橡膠種植園回來了?時間過得可真快,不知不覺已經半年多沒見面了。”

“安妮,這下你的嫁妝又增加了一份價值不菲的產業。”

德·波爾夫人先是對侄兒即將回歸的好消息表示欣慰,轉眼又挑剔道:“達西確實是太過和藹了,總喜歡跟身份不對等的人交往。之前是管家的兒子,再就是這個申請輪胎專利的商人。”

“媽媽,湯姆遜先生可不是一般意義的商人。”

宋辭在欣喜之餘忍不住辯解道:“他發明了充氣輪胎,這可是人類歷史上少有的好生意!只要他肯用心經營下去,連同達西先生在內的很多人都會從這個生意上獲取巨大好處!”

“不管他發明多少項專利都不能改變一件事的本質!”

德·波爾夫人總覺得這些人會帶累侄兒的名譽,甚至讓他付出慘痛的代價,“我早就叮囑過他過分擡舉不同階層的朋友只會讓那些人忘乎所以高估了自己,可他偏偏不聽。隨後不久我就聽說那個管家的兒子和可憐的達西分道揚鑣了。但願他能從中吸取一些教訓,別再用同樣的態度去對待那些腦子裏只有英鎊的商人。”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種人!”

姜金生太太臉上的表情簡直比尊貴的女主人還要震驚,“一個管家的兒子,竟然敢如此辜負主人的器重!”

“誰說不是呢,這可真是讓人困惑不解!更讓人不能接受的是,我親愛的侄兒放著好好的彭伯利不住,大老遠的非要跑去野蠻人的地方探險。”

德·波爾夫人不忘轉向女兒強調道:“自從嫁給你父親,我這一生幾乎都呆在羅新斯花園,也沒覺得哪裏過得不自在。”

兩位夫人又說了許多閑談,可宋辭已經全都當做耳旁風忽略不計。

她的心思如今全都放在了即將開始的輪胎生意、為此帶來的出行便利,以及許久不曾見面的達西先生身上。

安妮小姐的母親凱瑟琳·德·波爾公爵夫人與安妮·達西夫人和奧利佛·菲茨威廉伯爵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也即是說她不單有姨母和舅父,還有連同達西先生在內的幾個表兄表姐妹。

不幸的是與羅新斯莊園女主人關系最密切的達西夫人早在多年前便因病去世,留下嗷嗷待哺的女兒和長子交由老達西先生獨自撫養。

從德·波爾夫人的口中,宋辭曾經無數次聽聞關於這位姨母的令人傷感懷念的往事,還有兩位母親想要讓彼此的孩子結成終身伴侶的約定。

這份口頭約定的真實性無從考據,不過單看上輩子小姐最後郁郁而終的結局便知道,她並沒有如願嫁給母親看好的達西先生。

說起來,宋辭對於達西先生的印象還停留在五年前老達西先生葬禮上的初見時刻。

從那以後,每次面對這位不茍言笑的表兄,她都會有一種站在法庭審判席靜候莊嚴裁定的錯覺。

相較而言,菲茨威廉上校雖然也是表兄卻比達西先生親切和藹多了,只可惜天生的弱勢地位讓他身上少了一道耀眼的光環。

除非他的母親格外憐愛幼子肯把嫁妝全都留給一個人,否則他的擇偶標準必將如同本人的身份那樣處在極為尷尬的位置。

不過對於能夠買下整個英國的宋辭來說,一個好丈夫的標準絕不在於他的身份或者財產的多寡。

如果想要她真心嫁給某個男人,除了兩個人的心靈契合之外,他還必須遵守最古老的婚姻誓言終身只愛一人,決不允許學著尋常貴族那樣拿著妻子的嫁妝出去拈花惹草。

要是找不到那樣的忠實伴侶或者等到婚後才發現男人刻意隱藏的醜惡面目,宋辭寧可像德·波爾夫人一樣帶著丈夫的遺產做一個順心如意的寡婦也絕不委曲求全。

當然這只是最壞的打算,考慮到安妮小姐的心願,她還是會努力睜大眼睛在這個到處都是情婦和妓\女的年代尋找一個出淤泥而不染的好男人。

垂眸看著信簽上的家族徽章,宋辭默默嘆了口氣,“至少比起那些只能依靠婚前協議保證自己合法權益的少女,我已經足夠幸運了不是麽。”

早餐之後,送走了在姜金生太太的陪同下搭乘四輪馬車去巡視土地的德·波爾夫人,宋辭獨自帶著奶油順著攀援的蘋果樹花架漫步到了森林邊緣的天鵝湖。

湖邊不遠處支撐著一頂寬大的四角帳篷,它雖然看起來很像漂亮的裝飾品,卻能為喜愛流連在充滿野趣的曠野中的主人遮風擋雨。

活潑好動的奶油早就先於小姐一步鉆進了帳篷,四處轉悠了一番後,它甚至還想站起來去勾取桌子上的食品籃。

“嘿,小家夥!”

宋辭蹲下摸了摸它身上雪白蓬松的毛發,“你現在想要做到這一步還嫌太早了點。”

她的手指稍動,一塊足夠讓奶油咀嚼很久的牛肉幹就出現在了掌心,“吃吧,你最愛這個不是麽。”

奶油發出了一陣撒嬌似的哼叫,叼著肉幹趴到了角落裏的墊子上,一心一意地品嘗美食。

翻找過食品籃,見裏面不但有用來消遣時光的小點心還貼心地準備了水鳥的食物,宋辭便兜著包裹著燕麥片和雜糧果幹的餐布來到延伸至水面中央的矮石橋上,把它們獻給那些自由自在嬉戲於湖泊中的美麗白天鵝。

欣賞夠了大自然的美景,宋辭重新走回了帳篷,“好吧,至少在德·波爾夫人回來之前我該寫出一封比較似模似樣的回信交給她,以免在下次見面時還要勞煩某位先生費心指點小姐的寫作技能。”

在落筆之前,她又一次打開了那封讓母親幾乎忍不住要為自己清點嫁妝的私人信件,想要看看那位紳士究竟說了什麽打動人心的話語。

可是翻來覆去,宋辭發現裏面只是簡單交代了印度的生活環境與國內差異很大,還有那位合夥人湯姆遜先生跨時代的奇妙構想。

對了,他還照例在信件末尾處問候了尊敬的姨母以及體弱多病的表妹。

或許是體會不到英國紳士表達情感的內斂方式,請恕她實在無法像德·波爾夫人那樣雀躍不已的認為二者之間的溝通是毫無障礙的。

“菲茨威廉上校的母親希望兒子能夠迎娶擁有大筆財產的安妮小姐維持體面生活,德·波爾夫人卻希望女兒嫁給身價更高的達西先生。”

宋辭在墨水瓶裏沾了一下羽毛筆,“瞧瞧,命運就是喜歡這樣捉弄人。”

相較於後者只是想把女兒的終身幸福托付給自己最看好的晚輩,只怕前者在決意促成這場婚事的那刻就小心計算過自己的兒子最遲會在什麽時候完全掌握那筆豐厚的嫁妝。

別怪她忍不住在背地裏用這種不體面又極具惡意的思維方式去揣摩那位夫人的初衷,實在是同時代某些貴族冷酷無情、駭人聽聞的處事原則太過讓人記憶猶新。

短暫自嘲過後,宋辭便如同母親期望的那樣俯身在乳白色的小圓桌上奮筆疾書起來。

“達西表兄,很高興能夠聽見你平安無恙的消息。要知道未能與你共度聖誕節一直是家母耿耿於懷的遺憾,在本該親人團聚相慶的夜晚,即便是喬治安娜表妹這樣的可人兒也無法代替你的位置。尤其當她得知愛重的侄兒想要離開和平富足的祖國,遠渡重洋去一個光談起名字就能讓婦孺午夜驚夢的野蠻國度開拓新事業時,心中的驚訝之情簡直堪比聽聞拿破侖遭遇滑鐵盧事件。鑒於你與拿破侖在家母心中的不對等性,請允許我坦白直言此事對她的沖擊甚至比那還要嚴重百倍。幸而你聰明的選擇了在信中與她道別,否則我敢保證在消息走漏後你別想踏出英格蘭一步。”

“最後,還要恭喜你與湯姆遜先生順利達成合作意向。相信我,如果你能夠像明智的農場主一樣和那位先生的子孫後代簽署長久協議,將你無所保留的器重與厚愛全部給予這份新興產業,它絕對會為達西家族帶來遠比實業投資更加豐厚的回報。我要說的就是這麽多,盡管它仍然不能表達家母心中萬分之一的情感,但是我相信你絕對可以理解其中的未盡之意。願上帝保佑你和這封信一起平安順遂地回到久違的祖國。安妮·德·波爾。”

仔細檢查過信紙上沒有語法錯誤後,宋辭只把它簡單折疊起來,並沒有急著用家徽蠟封。

因為她知道若不親眼見識過給侄兒的回信,德·波爾夫人就連每晚五個小時的睡眠時間也別想保證。

至於這封信件在輾轉遷移後究竟是從彭伯利、倫敦寓所或者某個知名港口的郵遞員手中傳遞給達西先生,那就不是她能操心的事情了。

果然,在檢查完村民家裏需要付費修理的房屋和排水溝後,德·波爾夫人占用了整個下午茶時間和女兒探討回信問題。

通篇誦讀後,她表示這封信太過矜持含蓄也未能表達出自家母女對侄兒的期盼親近之情,並且鄭重要求女兒必須在末尾署名前面加上你最親愛的這種略微肉麻的前綴。

沒人願意因為這種小事推遲晚餐時間,所以宋辭只得按照母親的要求把信件重新加工了一遍,使其竭盡溢美之詞又不會顯得過分獻媚。

不過為了表達自己的不屈意志,她還是把最開始的底稿偷偷塞進了信紙當中,以免達西先生誤以為安妮小姐非卿不可,並為此產生不必要的困擾。

作者有話要說:

宋辭:渣作者一直覺得最先發明輪胎的那位先生可謂是生不逢時~~

紅月亮,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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