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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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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日方長

了結完手頭事,姜雨帶人回去清點貨物,拆箱查驗。五爺早已等候多時,見她得手,且無傷亡,自是不勝歡喜,三姑奶奶出馬沒有不成的事情。

此番共得木箱八只,每箱陶罐十二個,共九十六個。一罐只有二三兩茶葉。他們是粗人,不懂茶道。正好方才拆過一罐,端給五爺這個行內人來品鑒最合適不過。

五爺觀茶色,品茶香,又親自煮了一壺山泉水。小泥爐烹茶,極盡風雅能事。把周圍一群大老粗看得直楞神。姜雨也學不來他這紙上繡花的細致功夫,但能從他舉手投足之間領悟到一番風流天成的美感。他做這些事,比提刀更趁手。

五爺倒了一杯好茶,遞給姜雨。

姜雨嘗過後,他問:“怎麽樣?”

姜雨道:“就是茶的味道。”

五爺笑道:“偏苦澀還是甘甜?”

姜雨道:“一半一半,我不懂這個,你只說能賣多少錢一罐?”

五爺道:“二十兩。”

姜雨聞言頓住,又嘗了一口。似乎比方才更加甘甜了一些。眾人面面相覷。這麽點茶葉能賣到二十兩。阿狗不知從哪裏摸來個算盤,劈裏啪啦地打著,嘴裏念念有詞,“一罐二十兩,兩罐四十兩……”念經似的,算珠撞擊聲清脆響亮。所有人都看向了他。等他念出最後一個數字,屏住了呼吸。

姜雨也望向阿狗。

阿狗不可置信擡起頭,顫聲道:“一萬九千兩!”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五爺道:“你是不是打錯了一行。”

阿狗低頭一看,反應過來:“哦哦,看錯了,是一千九百二十兩。”

姜雨道:“我就說,一萬兩的貨,怎麽只有八九個夥計隨船。請個鏢局保駕護航都不在話下。”

五爺道:“一千九也不少了。”

說的也是,畢竟這回根本沒費什麽力氣。最大的投入是買消息。姜雨道:“你從黑市買這個消息花了多少錢?”

五爺道:“沒花錢。”

姜雨道:“哦?”

五爺道:“只是聽了一出戲,交了個朋友。朋友之間難免談及煩心事,說起家中煩難。我不過替他解憂。他倒頭來還得謝謝我。”

姜雨好奇道:“這是什麽緣故?”

原來五爺偶爾結識了一個劉公子。那劉公子也是做茶葉買賣,跟潘家是世交,門楣不相上下,有望成親家。

結果兩家議親之時被孟尚謙橫插一杠,橫刀奪愛。劉公子戀慕潘姑娘已久,為娶她,成天巴結潘雄,私下許了不少好處。結果潘雄翻臉不認人,將妹妹轉嫁他人,連帶著一早談好的買賣也一並毀棄,預備投錢去扶持孟家。

劉公子滿心憤恨,找潘雄要說法。潘雄知道婚事落成,劉家必定翻臉。為了撈最後一筆,他明面上敷衍劉公子,暗中派人趕去徽山,將兩家預備共同推出的新茶收購一空,囤貨奇居,將定價牢牢掌控在自己手裏,免得劉家狗急跳墻。

潘雄機關算盡,先下手為強,不肯吃一丁點虧。

劉公子反應過來,氣得要吐血,投告無門,沖動之下決定買兇殺人。由於他的賞金出得很高,黑市裏的消息很快流傳開。

但寧城新官上任,縣衙也有朝廷旨意下來,如今嚴查匪盜,量刑極重。加上潘雄也自知把事做絕,怕遭報覆,龜縮在家沒有出門。要他的腦袋並不容易。

五爺打聽出來龍去脈,不著急接懸賞令。跟劉公子私下談了談,勸慰一番,說自己能替他分憂。詳談過後,劉公子臉上愁雲消散。

二人成為朋友。

五爺道:“我對他說,潘雄做事不講規矩,該吃些教訓。可此事鬧到衙門去未必能有公論。一則兩家議親,只在口頭上,還沒到三媒六聘那步。二則私夠茶葉壟斷行情市價,也不是什麽砍頭的罪。你私下尋仇,被他抓到把柄,反倒有牢獄之災。”

想必劉公子聽了這話,萬念俱灰,一口惡氣積壓,如何出得去。

姜雨笑問道:“然後呢?”

五爺道:“我說我是個江湖人,專管世間不平之事。今日相見有緣,交了這個朋友,便替他出口惡氣。我說我會截下這條船,將茶葉送到劉府。他感激不盡,告訴我一條潘家常走的水道。我翻出地圖,才發現那水道有段通到水雲瀑布,離我們很近。”

天賜良機,豈能辜負?

姜雨撫掌道:“妙極了。”

先前她定下計劃,還在琢磨賣茶葉的事。這麽多茶,又金貴,只有富人享用得起。這附近肯定賣不上價。若要分派人手趕赴外地去賣茶,也無門路,路上吃喝花銷不少,究竟能賺多少錢難說。

況且一群土匪跑去賣茶葉,聽起來怪可笑的。

所以姜雨思來想去,感覺最後還得去黑市。量這麽大,壓價肯定狠。不過也沒什麽。她幹這一票主要是為了放開手腳,圖個酣暢痛快。掙多掙少還在其次。

五爺考慮全盤,直接錨定了下家接手,一氣呵成。漂亮極了。

姜雨道:“你賣劉家多少錢?”

五爺道:“分文不收,可否?”

姜雨想了想,懂了:“無價買賣。”

五爺道:“不過也不是白忙活。我同他說,茶葉悉數送到府上,分文不收,只要幾兩酒錢貼補兄弟們做辛苦費。劉公子是個上道的人,著人封了一千兩轉送於我。”

阿狗摸著自己的算珠,道:“啊,這豈不是打了對折。”

五爺道:“還是看三姑奶奶的意思。若你成全這份交情,咱們就收下一千兩,來日方長。若你不喜歡,咱們昧下銀子,再轉賣茶葉,好叫那劉公子知道人心險惡。”

姜雨放下茶杯,噗嗤笑起來,道:“我原以為,咱們這些人裏頭,只有你不是無賴。”

五爺道:“我早就是了。”

姜雨道:“那多沒意思,你還是接著做正人君子吧。”她回過頭,擡手吩咐阿狗,“把茶葉全部送到劉家。”

她樂意成全五爺的交情,把路走寬。

畢竟,來日方長……

村裏上學的孩子漸漸多起來,一間屋子坐不下。五爺在別處選址,準備再蓋座學堂,另請教書先生。免得青蘭一處擁擠,難以照管。更方便跋山涉險上學的孩子,可就近入學。

新地方姜雨去看過,寬敞很多。五爺在給牌匾刷漆,上題“青崖學院”四字。筆走蛇龍,氣勢非凡。

從新學堂回來,路過峽谷。

姜雨打馬前行。阿橋坐在船架子中間敲敲打打,他把那船拆了。水邊一堆零散木片。

“做什麽呢?”

“三姑奶奶,”阿橋從船板上跳下來,興高采烈,跑到她面前。

“你不是喜歡這船嗎,怎麽鑿了。”

“我想看看怎麽建的,拆了再裝上去。”

喲,這麽有志氣,學著造船了。

姜雨笑道:“你要是能學會造船,我重重有賞。”

阿橋手扶著馬頭,仰著臉問道:“真的,賞我什麽?”

“造出來再說。”姜雨摘下頭上草帽,帶在阿橋他頭頂,道:“戴著,別跟他們一樣曬得跟黑泥鰍似的。”

說著調轉馬頭,走了。阿橋頭戴草帽,目送姜雨騎在馬上的背影漸行漸遠,隱入山林墨色之中。他楞了半晌才回神,摘下草帽端詳一番,上頭別著一根新編的草螞蚱。栩栩如生,漂亮可愛。

他逗弄長長的草須,玩了一會兒,小心翼翼放在懷裏貼身收好,他回到船架子旁邊繼續叮叮當當。敲了一會兒,怕把螞蚱弄臟,又取出來,放在溪邊一塊大石上,用只水貝壓著。

等回去,一同帶走,掛在床頭。

他心癢難耐,迫切想知道那份賞是什麽。

山光晴好,姜雨走一段歇一段,沒什麽要緊事,也不急著回去。沿著溪畔行至水草豐沛處。四肢馬蹄沒在溪水中。她下了馬,背靠一棵老棗樹,看著馬吃草。

溪水粼粼,熔光煉金。

隔著一片清淺綠洲。孟留真朝她迎面走來。

他背著竹簍,褲腿挽到膝蓋上。兩條光潔的小腿泡在溪水裏。姜雨看到他時,他也看到了姜雨。誰也沒有貿然開口說話。等到孟留真走到近處。才道:“小雨,你來了。”

他語氣透著歡欣雀躍,假裝她專程來找他一樣。

姜雨道:“你又做什麽?”

孟留真道:“撿一點螃蟹回去。”

姜雨探頭一瞧,攏共兩只,還不夠塞牙縫的。

“能吃飽嗎?”

“今天運氣不好,”孟留真笑道:“我明天再來。”

“這麽喜歡吃螃蟹。”

“每天都路過,總想著下水,翻開石頭看看。”

“不如買點。”姜雨隨口道。

“買的沒有期待。”

“期待次次落空,還期待嗎?”

“當然,”孟留真站在水裏,被水光晃了眼睛,“人不就是為了那點期待活著嗎。落空沒關系,總能等到的。”

溪雲萬裏,一層深墨色疊著淺灰,一層淺灰疊著粉白。重重明滅,及至最深最亮處,迸射出萬丈刺眼金光。孟留真站在水裏。溪水向東流,他不動。身體沐浴霞光,似鑲了一沿金黃的線,柔軟得不像話。他背著光一步步走上岸,赤/裸雙腳踩過柔軟草地,走到棗樹下。

數著步子踩著心跳聲。

姜雨望著近在咫尺的人,他雙眸晶亮,粼粼動人。飛鳥橫掠天際線,那一幕似曾相識,觸動心懷。孟留真一手提著自己的鞋,一只手去牽姜雨,道:“小雨,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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