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昨日之事

關燈
昨日之事

五爺拉開門,姜雨正站在外頭的桂花樹下。

他們才從岔路口分開,姜雨說有事會知會他,天還沒亮,人就來了。五爺剛打算就寢,身上只披了一件罩袍。他手扶著門栓,擡起目光,對姜雨的到來略微感到驚奇。姜雨眉頭微皺,似乎帶著點躁郁。五爺端詳她神色,道:“吵架了?”

“進來坐吧。”他讓開路。

“你剛才為什麽要親我的手?”

“一時興起。”五爺微微一楞,道:“你為此事來興師問罪嗎?”

姜雨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回到屋裏,五爺提起茶壺,水已經涼了架在火爐上慢慢燒。

兩個人坐下來,等那一壺水開。

“你若是生氣,可以打我一頓,我不還手。”

五爺往爐內加了一點炭。

姜雨擺擺手,表示自己不是來找茬的。

直到此時,姜雨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孟留真的確在無理取鬧。她越哄他越來勁,蹬鼻子上臉,怕吵到最後自己又忍不住甩他一耳光。索性出來逛逛,讓他自己一個人待著冷靜下。逛著逛著,她走到了五爺門前。沒什麽話說,就是想坐下來喝點茶。這兒清靜。

“你以後不要這麽做。”

“怎麽,”五爺道:“怕他吃醋?”

“他算什麽東西。”姜雨輕輕一搖頭。

“那是為什麽?”五爺追問。

“如果哪一天你遇到難處,我可以拿命去幫你。但有些事情,不能混為一談。”姜雨盯著橙紅色的溫暖火光。五爺為她倒了一杯熱茶。她喝下去,驅寒。天兒越來越冷了。她心底裏的浮躁漸漸壓下去。上回的茶,囫圇吃下,沒嘗出滋味。

細細品味才出來一股淡香。

姜雨舉杯示意,道:“茶很好。”

五爺道:“暖一暖胃。”

宴席上,許多人來敬酒,她喝了不少。當時沒醉,回來也沒醉。不知怎麽一杯熱茶下肚就發了起來。姜雨靜靜靠著椅子背,思緒一游一蕩。本來她應該躺在溫暖的被窩裏,好好睡上一覺。那小子為什麽要發瘋?

眼見她漸漸出神,五爺問道:“困嗎?”

姜雨搖頭。

五爺道:“那聊會兒天?”

姜雨轉著茶杯,漫不經心道:“好啊,你起個頭。”

五爺道:“記不記得我們第一回見面。”

姜雨順著話頭回想,道:“記得,你上山那晚,咱們正好開慶功宴。”

“那是你看見我,”五爺道:“我看見你,是在更早以前。”

“什麽時候?”姜雨沒有太多印象。

“艷陽天,關山峽谷,埋伏劫道。”

五爺試著喚醒她的記憶,“你們在峽谷裏,搶了一個商隊,我在山頂看見你。”

姜雨凝思細想,依稀抓住些蛛絲馬跡,並不真切。

像是太過久遠的事。

“那時候,你還是個小姑娘,很神氣的樣子,沖在一群人的最前面。”

五爺陷入那令人印象深刻的記憶中。

一切歷歷在目。

他看她如今模樣,也還帶著當初的影子。

五爺道:“我是個書生,百無一用是書生。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找不到活下去的希望。我曾以為自己是這世上最渺小、無能的存在。但是看到你細細的胳膊,扛那麽重的刀,才曉得自己只是純粹的軟弱。我上山後,開始觀察你。你砍人的時候知道怎樣才是最省力的,也知道如何用肉票換到更多的錢……”

姜雨頭一次聽他說起這些事。

五爺為她添茶,垂眼微笑,卻有淒涼之意。

姜雨道:“你說過,你是被逼上梁山。”

五爺道:“是啊,也算吧。我那時候的確沒有活路了。我的親人都因我冒進的政治舉動而死去,仇人逍遙法外,他們做得很幹凈,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就算仇人的兒子當著我的面承認殺死了我妹妹,我也拿他一點辦法沒有。因為我沒有證據。”

說到這,他的手微微顫抖。

水線也泠泠作響。

他控制住了。

五爺長嘆了一口氣,道:“我以為只要找到證據,就能將他們繩之以法。”

姜雨看著那滿得溢出來的茶水。

五爺放下茶壺,緩緩道:“這曾是我活下去的信念。後來證據找到了,官府置之不理。他們害怕白家的勢力,不肯接我的訴狀。我還因此遭到追殺,不得不躲到山裏去。我愧對父母,愧對妹妹。我活了二十多年,一事無成,害人害己。”

姜雨略一思索,明白了什麽,道:“所以那天,你是爬到山頂,想從懸崖上跳下去?”

“是,”五爺道:“我走投無路。”

“後來怎麽改變主意了?”

“因為看見你,我才知道世上還有另外的活法。我想去試一試。”

然後,他成為了土匪的一員。

在之後的事情姜雨都知道了。五爺剛上山時,她對他有印象。因為老聽人背後叨咕說“這個新來的真廢物啊”。他學不會如何殺人,跟著去搶劫,還差點被狗急跳墻的肥羊反殺。他只能幹點洗地的活兒,撿別人挑完不要的零碎。

姜雨不鄙視廢物。

她以前也曾是廢物。因此五爺第一次跟她說“你能教我揮刀嗎”,她當場應下。偶爾抽空指點他,他保持一個姿勢揮刀,練習了成百上千次。

白家滅門案出自姜雨的籌劃。

那是她自初出茅廬以來幹的最大的一票。

五爺聽到消息,主動請纓。當時她並不知道,五爺與白家有血海深仇。她沒想帶他去,怕他半路上嚇得尿褲子壞事。但出發前一夜,她看見他還在山間獨自練習揮刀,眼裏埋藏著徹骨的仇恨。也是那晚,她知道了五爺的過去。

在白家,她把刀遞給五爺,讓他親手去砍下仇人的頭顱。

那一刀毫不猶豫落下去。

時隔多年,五爺還記得血噴在臉上的溫度。他緩緩閉上眼睛,做了一個握刀的動作。用暴力,去打敗恐懼。他第一次殺人,是用她的刀。

“你救了我。”五爺道。殺了這個人,他才活過來,不再是行屍走肉。

“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姜雨不以為然。

“你第一次殺人,”五爺反問道:“怎麽下定決心的?”

“沒有下定什麽決心。”

姜雨說起過去風輕雲淡,像是咀嚼一段索然無味的殘渣,道:“我被賣到青樓,天天挨餓,挨鞭子。我要跑,就用簪子把老鴇給戳死了。”

五爺總覺得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不會像她說得那麽冷靜,“害怕嗎?”

姜雨還是面無表情:“沒感覺。”

說實話,她真沒感覺。她殺了老鴇,看著平常那個兇神惡煞、張牙舞爪的人,就這麽癱軟在地,像條死狗。她覺得很荒謬。這麽容易就死了的人,生前卻那般頤指氣使,把她打得死去活來?有什麽好怕的,人都只有一條命罷了。

老鴇瀕死之際,喉嚨一直在噴血。但衣裳沒臟。姜雨把她身上的東西搜刮一空,當盤纏,一路上山。當時的老大聽聞她的來歷,讚賞有加,誇她是個當土匪的好苗子。膽大心細,臨危不亂。後來午夜夢回,姜雨偶會夢到那個張牙舞爪的女人。

每次她都會下同樣的狠手。

久而久之,忘記了害怕,也不記得當時的感想。

她心裏再也沒有害怕兩個字。

回憶起過去,恍如隔世。姜雨今年才二十,倉促一回顧,好像已經過完半生。人是不能往回看的。她曲起的手指支著腦袋,眼神漸漸恍惚。

除了五爺,姜雨沒有跟誰仔細聊過。

孟留真也沒有。

他的反應,她幾乎能猜到。

要麽是嚇一跳,要麽是用充滿同情疼惜的目光看著她。沒有相似經歷的人,絕對無法理解她內心的平靜。時過境遷,波瀾消逝,她要同情有什麽用。

姜雨眼睛半睜不閉,暈暈沈沈。酒勁兒越發上來了。她不想動彈,困得厲害,五爺聊了沒一會兒,感覺她要睡著了。五爺收起未盡的話頭,感覺這將是自己的未眠夜,道:“困了,躺下來休息一會兒。”

姜雨沒有接話。

五爺試著攬住她肩頭。

姜雨略掀開了眼皮,盯著他。

五爺解釋道:“椅子睡著硌得慌。”

姜雨仰起了頭,掛在椅子上,呼吸深深淺淺。

“不必動我。”

五爺只好由她去。

她睡椅子上,保持著歪斜的坐姿。

五爺也沒去休息,就在坐上看著她。直到炭火燃盡,天漸漸亮了。

五爺道:“你和他在一起,真的開心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