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桃運旺明涵險入宮,逃虎口貴人再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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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頗有些意味深長。

我在被中翻來覆去,難以入睡,想著那個眼神,心中的焦躁更甚,索性披衣下床,踱步到屋外的涼亭中,望月失神。

如今正是冬初的天氣,夜間微風襲來,確也涼意陣陣,我不自覺裹緊身上的外衣,坐下歇息。

來到東都洛陽已有數日,可直到昨日我才見到那名不副實的帝王,皇泰帝。那個小皇帝在宮中設宴為單雄信等英雄接風洗塵,但這實則是王世充的意思。王世充自打贏了李密就已頗為膨脹,如今又如虎添翼,怕是將皇泰帝取而代之的日子不遠了。

其實這桌筵席我本不必出席,可單雄信拉著我,大有非去不可的架勢,當我問他緣由時,他卻支支吾吾說不上完整的話來,我隱隱有些明白,只是望著秦瓊默不作聲的模樣還是忍不住失望的感覺。

同樣是以秦瓊表妹的身份被帶去宮中,在這等亂世之中,王世充的筵席卻是觥籌交錯,奢華無度,當時的我忽然就明白,為何同樣的優勢,反而是李淵得了天下。

整個宴會中我都掛著一抹得體的微笑,默默地躲在一旁,只微微嘗些宮人送上的瓜果,雖然與秦瓊不比從前,但凡是遇到生人敬酒時,我總會躲在秦瓊背後,看著他眉梢帶喜地幫我接下無數杯清酒。也許,若是沒有那些算計,我和他本不至於如此吧。

小皇帝有些微醺,早早地便被一旁的宮女攙扶著回了寢宮,只留下幾位和王世充交好的大臣收拾宴局。最後一曲歌舞罷,眾人都起身辭別,正當此時,王世充在一男子的攙扶下走來,先是與秦瓊客套了兩句,最終目光一轉,落在我的身上。

感覺那道目光久久未散,我一擡頭,正巧與他對視了一眼,我勉強笑笑,王世充卻大笑一聲,拍了拍秦瓊的肩膀,便轉身離開了。

若是到此結束,那我本不必驚慌,只是在王世充轉過回廊的那一刻,我恰巧擡頭,他回頭定定地瞅了我一眼,那目光中有我刻意回避的征服亦或是欲望……

“涵兒……”

一只手忽地拍上我的肩膀,我的心猛然一跳,後背上竟一瞬間冷汗直下。許是察覺到我的驚恐,秦瓊連忙蹲在我身前,探出手來摸摸我的額頭,急道:“怎麽額頭這般燙?難道是近日天涼,染了風寒不成?”

我緊繃的心弦一松,也許開始的靠近確實是他別有目的,但我知道,他不會傷害我。

“沒事,許是剛剛喝了些酒,有些上頭罷了。”

說著,還把他的手拍了下來。

秦瓊見我不似前幾日那般冷淡,又笑了笑,起身脫下他的外衣,裹在我身上,塞得嚴嚴實實,“我就是來看看你這兒還缺些什麽,若是有什麽要用的,隨時來叫我。”

我笑了,也許在月光下,這個笑容會有些不真實的感覺,“謝謝大表哥!”

順帶著朝他吐了吐舌頭。

秦瓊楞了半晌,忽地臉色一紅,別扭地道了聲“好好休息”,便急慌慌地轉身離開了。

我又笑了,只是這次的笑容有些恍惚罷了。

也許,後來的後來,再也沒有人能看懂在我那完美無缺的傻笑下,到底又藏著怎樣的心事。

“千帆過盡當年事,而今重道也風流。”

倚在院中那棵有些枯落的古柳邊,我一邊隨性填了句詩,一邊望著遠方的天空怔怔地出神。我不知除了這些,自己還能做些什麽。也許該來的不該來的總會如期地出現在你生命中,任你如何逃避偽裝,都無濟於事。

就在剛剛,程知節特意跑來與我喝茶,其間磨磨蹭蹭地才與我表明此番來意,說是皇泰帝在筵席那日相中了我,有意將我迎入宮中,因此特來詢問我的意願。

早就料到了不是嗎?只是那個人不是王世充,而變成了小皇帝。

詢問我的意願嗎?我自然不願!可是,我的意願如何有用嗎?縱使他只是個傀儡,那也是我無法以及無力抗拒的。

明明那場車禍發生時,我還在想,若是有再來一次的機會,我一定要嫁給自己最愛的人。

可如今呢?

我頗有些心酸地笑了笑,也許並不是沒有辦法……

“涵兒!”

我正楞神,一道人影便已飛速竄到我跟前,使勁握住我的肩膀,聲音波動不休,似是十分激動一般,“涵兒,程兄弟都告訴我了,這件事……”

“怎麽?這件事讓你很開心嗎?”

我望著秦瓊有些發亮的眼睛,不自覺地打斷了他的話。

他忽地有些緊張無措一般,“不……不該開心嗎?”

我忍著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嗤笑一聲,“也對,本也是件喜事,不是嗎?”

秦瓊望著我的模樣,默默收回手,又似不甘心般小心翼翼道:“皇上這個安排,你是不是不樂意?”

我自樹幹上直起身來,走到一邊的石桌旁坐下,“我樂不樂意重要嗎?難道如今的我還有選擇的權利嗎?”

身後的人默了半晌,才道:“也對,本就是我太貪心了。”

我端起眼前的茶水放在唇邊抿了一口,本是香氣濃郁的清茶,竟讓我差點嗆出苦澀的眼淚來,“秦將軍,天色不早了,你該回了。”

本來故意不去聽不去看的,可我不經意地一轉眸,還是瞧見了他晦澀無光的臉龐,一點也不似初見時的模樣。

也對,每個人都不可能一成不變的,尤其是,在這個強者逐鹿的亂世。

我尚且對人處處提防,又如何要求別人?

輕紗遮面,我借著月色,偷偷地從墻根早就準備好的木墩子上一躍而起,翻過墻頭,落在地上,順帶著不由發出一道異常清脆的響聲。我驚恐地擡頭,望了望目前空無一人的街道,暗暗松了口氣。

自從來到大唐,我這是第二次慫到半夜逃亡,但是我不得不逃開,因為我想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去愛自己想愛的人。就算為此,我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將包裹緊緊攥住,我順著前兩日早便計劃好的路線向城門奔去。如今正值宵禁,城門已關,我若是沒有信物或者王世充的令牌必然是出不了城的。

幸得我這兩日仔細觀察,見了單雄信那兒所收藏的木刻令牌,循著記憶暗中臨摹下來,並在黑市上找了位手工店主照模樣做了一個。

捂著胸口的木牌,我的心一直“砰砰”地跳個不停,望著觸手可及的城門,我朝天深深呼了一口氣。裝作鎮定地向城門走去,毫無意外,一位兵哥哥例行公事地伸手攔住我的去處,隨之問道,“幹什麽的?可有令牌?”

雖有面紗遮掩,我還是連忙憨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塊木牌,湊近乎般諂媚道:“官爺,奴婢本是太尉府的下人,今日有消息傳來,說奴婢的母親病危,太尉心善,特準了奴婢連夜離城,回家侍奉母親。”

王世充自打贏了李密,便成了太尉,小皇帝還賜了他太尉府以示“倚重”。

那位兵哥哥只拿著木牌大致看了看,又順手扔回我懷中,朝頭頂的哥們招了招手,才沖我不耐煩道:“趕緊著,趕緊著,要走就別磨蹭。”

我看那人打了聲哈欠,只心道,果然每個值夜班的人都不願多生事端,給自己本就不大舒服的工作再招累贅。

我揪著的心剛要回落,還沒走出城門,便聽身後傳來一陣響亮的馬蹄聲,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那個小兵華麗麗地推到一旁的門上,給後面的馬車讓出一條康莊大道來。

我動也不敢動,不是因為被碰傷了哪兒,而是身後馬車裏出來的那人,聲音輕緩卻又壓迫感十足,我聽的出來,那是王世充身側的紅人,劉浩。

那日筵席李密曾攜著一人走到我和秦瓊跟前,那個人就是劉浩。王世充好色人盡皆知,且男女不限,這個劉浩便是如今王世充身邊最為得勢的男寵。要命的不是劉浩是王世充的人,要命的是他見過我,若是我被他認出,那定是百口莫辯了。

許是我的默念有了效果,那個劉浩似乎並未發現我一般便出了城門,我偷偷躲在一旁尋著離開的時機,卻只見馬車出城後不遠便停了下來,而後自車上下來兩個男子,劉浩的身影遮著另一個人的大半部分,月光暗淡,我一時看不出那人的模樣。

似乎急於分開,劉浩與那人像是在作揖告別,我為了瞅清那人的模樣,遂向前傾了傾,卻一不小心腳滑,向前翻滾了出去。劉浩果然一驚,瞬間我便被人五花大綁地架到他面前,劉浩其實長得很秀氣,若是不看眼睛,定會覺得他是個人畜無害的小白兔,可是他一笑,眼睛卻又淩厲地出奇,讓人莫名心生畏懼,比如現在的我。

“姑娘獨自一人深夜在此,在做什麽呢?”

許是覺得我這個小姑娘並無不妥,他示意左右將我松開,我連忙抽回被鉗制的胳膊,故作輕松道:“人有三急嘛,小的本來是想找個地兒方便方便,卻不小心驚擾了大人,真是罪過罪過。”

果然,劉浩露出些許嫌棄的模樣,“好端端的姑娘家,說話怎是這般粗俗。”

我嘿嘿一笑,“那是那是,我們鄉野粗民哪有大人這般的風度才情。”

劉浩此人算是有個極大的缺點,便是虛榮高傲,像他這種人該是不屑於和我多做交流的。果然,他只蹙了蹙眉,剛欲轉身,便又回過身來,有些疑惑道:“我覺得姑娘有些眼熟,可否摘下面紗一瞧?”

我的手心忽地冒出涔涔冷汗,他認得我,若是摘了面紗,與自投羅網無異。

我捂著面紗,有些吞吞吐吐道:“小女子面貌粗陋,有礙觀瞻,大人還是不要看了。”

劉浩剛欲搭話,我便聽見一道笑聲自身後傳來,這笑聲溫潤清朗,忽地讓我慌亂的內心安定了些許。

“劉大人身份高貴,還是讓在下來代勞吧。”

說著我便被身後那人一把拉過,帶到懷中,那人一手攬住我的腰,一手輕輕揭開我的面紗,歪著頭含笑望了我幾秒,而後又為我輕輕戴好。

由於我在他懷中,正巧背對劉浩,所以劉浩並未瞧見我的模樣。

“劉兄,這位姑娘長的確實一言難盡。你說她齙牙也便罷了,竟然還兔唇;堂堂一雙丹鳳眼竟能被她瞇成如此怪異的一條線;仔細端看,她那左右臉亦極為不協調。”

前面這些話本還是對著劉浩訴說,誰知他忽地話鋒一轉,側頭沖我笑道:“不得不感嘆,令尊真是會生啊。”

嘖嘖,如此損人的腔調,如此欠抽的語氣,如此毒舌的內容,如此熟悉想懟人的感覺。

只聽劉浩忍俊不禁一般笑出聲來,忽略我的怒視,那人走到劉浩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劉兄,保重,你不宜在外久待。”

劉浩不知又和那人說了什麽,望了我一眼後,便轉身鉆進了馬車,一陣馬蹄聲響,望著隱沒在夜色中的馬車,我這才真實地感覺到,我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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