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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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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錦以文太傅的名義邀請梁玄正來文府,翌日一早,沈憶安便前往正廳等候來人。

見到這位大理寺寺卿的時候,沈憶安覺得這個人真的是確如其名,梁玄正來的時候還穿著官服,神情肅穆,一身的浩然正氣。

沈憶安請客入座,又命人上了最好的茶,方道:“民女沈憶安參見梁寺卿。”

“無需多禮。”梁玄正從不是在乎繁文縟節之人,只開門見山道:“沈姑娘就是那位要查尋親姐死因之人?”

沈憶安頷首:“正是。”

見對方也十分坦蕩,梁玄正便直言:“沈姑娘是為查尋此事,又言知道女子被賣一事的線索,難不成令姐也曾經遭遇此事?”

“這倒不是,不過阿姐確與此事有聯系。”沈憶安搖頭,又抓住他話中的關鍵,反問道:“果真有逃出的被賣女子去報過官?”

聞言,梁玄正深深看沈憶安一眼,才道:“原來沈姑娘先前之言是有試探本官之意?”

“還請梁寺卿恕罪。”沈憶安再次起身行禮,垂眸斂去眼中神色,“只因此事事關重大,再無法確定梁寺卿是否知曉此事民女前不敢貿然行動,恐失性命。”

最後四個字沈憶安說得格外慎重,梁玄正心中一驚,再次打量面前的女子,才緩緩開口:“難不成你還知道背後牽扯到了何人?”

“自然。”沈憶安微微勾唇,“此事民間從不曾聽聞,想必梁寺卿是在查案之初就被上頭的人提醒過,故而一直都只在暗查,生怕再讓上頭的人知道,我猜得沒錯吧?”

她壓低了聲音,似乎同樣害怕,可是語氣卻平靜如水:“背後牽扯之人,正是天家。”

“砰——”

茶盞被碰到落地的聲音有些響,也格外刺耳。

梁玄正手撐著案幾,心中一瞬間發寒,看著地上無意間被自己碰倒摔碎的茶盞,茶水也濺到了他的衣袍。

他再次看向那年輕女子,對面毫不在意被摔碎的茶盞,神情自若,平靜至極。

但他知道,對方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麽。

梁玄正咽了咽口水,道:“沈姑娘到底是何人?令姐又是何人?”

“梁寺卿果真敏銳。”沈憶安唇邊笑意消散,談談道,“其實民女方才還撒了個謊,我一開始就知道阿姐的死因,並不需要大人幫忙查尋。”

梁玄正怔怔看著她,等待她的後文。

“我阿姐,是世族舒家的嫡長女,也是死在深宮中的婉妃,舒瑜。”沈憶安道。

“你姐姐是婉妃?”梁玄正大驚,更是詫異萬分,“那你……”

“我自然就是舒家二姑娘,舒棠。”

“這怎麽可能?誰人不知舒家二姑娘早夭而亡之事?”梁玄正皺眉,眼中滿是不信任,“沈姑娘就算是假冒身份,也不該假冒舒家之人。”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稍有氣憤。

沈憶安卻不在乎他的語氣,只道:“梁寺卿既然暗查此事多年,我並不相信您就一點兒也被查到那些女子究竟是從哪裏被運出來的,又準備運往何處。”

梁玄正未置可否。

沈憶安繼續道:“梁寺卿可還記得我方才說過,我阿姐與此事有關聯。”

梁玄正直視女子的雙眼,卻從中看不到什麽明顯至極的情緒。

他並不能看透對方心中的想法。

“我阿姐,就是因為發現了帝後販賣女子至他國異域的陰謀,故而被他二人滅口,命喪宮中。”沈憶安一字一句說著,到此時語氣終有了波瀾。

梁玄正睜大眼睛,一時無言。

他楞楞看著對方,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早夭一事本就是我爹娘為保護我而想出的計策,我後面離家,是以在舒家被抄時亦躲過一劫。”她說著苦笑一聲,“說起來,舒家被抄家也是因為帝後生怕此事洩露,故而以此借口封住了整個舒家的口。”

說到這裏,梁玄正神情一動,道:“我亦從不相信舒家會通敵叛國,所以這半年來也一直在收集證據為舒家正名翻案,卻發現很難找到線索,原來竟是天子的手筆麽?”

“梁寺卿或許對我的話還有疑慮,那我便請大人看一封信。”沈憶安再次從衣袖中拿出那封信,“這是我阿姐臨終所寫,落款還有舒家的分印信,想來梁大人不會不認識。”

梁玄正怔然一瞬,才接過那封信。

而看完之後,他久久不曾言語,再看向對面坐著的年輕女子時,他眼神覆雜,內心隱有激動。

原來舒家尚有後人在世,舒家的世代清名終得以落於史書之上。

“我能幫上什麽忙?”良久以後,他開口問道。

“便請梁寺卿全力搜集當初前來報案的女子,並暗中派人前往各處找尋已被賣出的女子,我們需要很多的人證。”沈憶安道,“還有待來日我於京城徹底揭露身份之際,還望大人能帶頭站出來,言明相信我舒家清名。”

-

收到沈憶安飛鴿傳書的時候,顧行時剛和元帝最新派來的一批刺客交完手。

顧行瑞一去大宸就沒有返回而且音信全無,元帝自然能猜出來是什麽原因,故而一早就等著顧行時回到晉元,等著取他的性命。

顧行時頂著一路的腥風血雨,幾乎是拿著尋雪劍殺回的京城。

在京城外,他解決完最後一個人頓感疲憊,垂下頭看著自己的藍衣混著血跡,又看向尋雪劍的劍鋒,鮮血一滴接著一滴滑落,他突然輕聲笑了一下。

宮裏那人終於是對自己下手了。

其實他一開始並不知道元帝為何會留下自己的性命,但是他很清楚絕對不是因為當初對自己母親那個所謂的“承諾”,或許是留下自己的性命對那人有用處,也或許是那人早就知道自己體內毒素沈積,無法構成什麽威脅。

但現在那人不再打什麽其他的算盤了,也終於對自己下殺手了。

顧行時這樣想著,唇邊卻笑意更甚。

可是晚了,如今對方已經奈何不了他了。

而他這次回來,是為了取那人的性命的。

當然不止元帝,還有秦皇後,以及在宮中欺辱過他母子二人的,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阿時!有師門信鴿飛過來了,或許是憶安的傳書!”

側邊傳來季塵的聲音,顧行時眼中的恨意和戾氣消散了些許,收了劍之後轉過身朝對方走過去,接過來傳書。

季塵湊上前和顧行時一塊看傳書的內容。

顧行時看完之後蹙眉片刻又舒展開來,旋即招來影赤影雙前來,吩咐道:“你們二人現在就去召集我們在晉元的眼線和人手,然後全力調查近年來從他國來到晉元的人口,尤其註意曾經喬裝過的,或是來的時候架著馬車的,還有去排查一開始不是晉元州城戶籍的外來女子,有多少找多少,帶至我跟前。”

影雙和影赤對視一眼,雖然不明所以但對主子的命令毫不懷疑,立刻拱手稱是。

在離開前,影赤道:“公子,萬一那些人不願意呢?是要直接捆過來嗎?”

顧行時還沒開口,就見影雙先用胳膊肘懟了一下身邊的人:“可去你的吧,沒聽公子說還要找女子嗎?對待姑娘你還要用捆來的?”

顧行時挑眉看了眼兩人,道:“那找尋女子的事就交給影雙負責,影赤負責剩下的人。”

末了又道:“無論如何,記得不要傷人。”

兩人領命而去。

季塵此刻才從傳書上寫的內容反應過來,當即就“呸”了一聲,氣悶道:“原來這大宸的皇帝和皇後和晉元的沒什麽兩樣啊,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心腸這麽黑!”

他扼腕嘆息:“也真是苦了大宸的這些女子們,被送往各處的路上定然苦不堪言,恐怕有些人在途中就會挨不過去,然後曝屍荒野,而他們的父母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兒經歷了什麽。”

顧行時擡起頭看了眼天邊正在西沈的太陽,良久才接話:“是啊,所以這件事必須公諸於眾,才能避免更多無辜的女子陷入苦海。”

兩人好一會兒沒說話,心中都對這個真相感到悵惘和難過。

……

顧行時低下頭看了看四周遍地的屍體,將尋雪收回劍鞘,抱著劍率先往城門走去,同時道:“一路走來所有的刺客都被我殺了個幹凈,想來那狗皇帝一時半刻也不敢隨意派人了,今日天色已晚,我們先進城找個客棧歇息吧。”

“明日一早,進宮。”

跟隨著顧行時從大宸回來的一眾使者本就是他的手下,一路跟著主子殺回京城,此刻也疲憊不堪,得了命令之後火速跟上進城。

只有季塵還站在原地,並沒有跟著動。

他擡起頭,透過眾人,目光落在走在最前面的少年身上。

季塵還記得,上一次這樣久久望著顧行時背影的時候,還是在對方九歲那年,母親牽著小孩的手一步一步下山,他就是這樣目送著徒弟離開。

那時他以為對方回宮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卻沒想到對方是跳進了巨大的火坑之中。

此刻季塵再看向那少年時,記憶漸漸和當年重合。

只是如今的少年身形高挑,身姿挺拔,和當初的小個子不一樣了,但是唯一不變的,是對方堅定至極的向前走出的步伐。他身上的藍衣早已被血滲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但少年高高束起的馬尾依舊隨風輕揚,在這黃昏時刻夕陽的照拂下像多了一層光輝,也多了一種別樣的不羈和灑脫。

似乎不為世俗所絆,不為萬物所困。

之前在燕雲山沈吟江向季塵詢問關於顧行時的身家背景以及性子,他都一五一十同對方講述,說得相當仔細。

沈吟江聽完先是長嘆一聲:“這小子和憶安還挺像的,小時候都慘兮兮的。”

片刻後又作了一個最終點評:“顧行時,算得上是憶安的良配。”

季塵聞言先是松了一口氣,又感嘆道:“我原先還以為師妹一定不會同意呢。”

然後不出意外就被沈吟江懟了:“你這是什麽話,我看起來是那種很死板的人嗎?”

季塵倒也有話說:“至少對於憶安,你極其愛護,我就以為肯定會對阿時求全責備呢。”

沈吟江聞言看他一眼,唇邊帶笑眼中卻並無笑意。

季塵心中“咯噔”一聲,正以為自己又要被懟了,卻聽對方忽然嘆了口氣,然後再次開口。

她同自己說明了沈憶安的真實身份以及所遭遇的變故。

季塵聽完之後,比起驚訝,很多的是心疼。

就和當初費盡心思把顧行時從皇宮接出來之後,看到對方被折磨得不成樣子的時候,心中湧上來的那種心疼一樣。

它只是覺得,這兩個小孩確實如沈吟江所言,小時候就不容易,長大之後又各自因背負血債而步步為營,一步一步像是走在懸崖峭壁上,哪一步沒有走對就是粉身碎骨。

沈吟江繼續道:“所以我是想著,倘若舒家夫婦尚在,其實是希望憶安可以遇到一個真正喜歡的人,然後相守一生的。”

季塵跟著點頭:“我覺得阿時的母親也會這樣想。”

“所以說這倆小孩,或許一開始就是命中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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