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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和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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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和機器

蒲鈺已經去甘肅一個多月了。

徐樹勵也在忙自己新店的籌備工作,他算了一下時間,如果一切順利,蒲鈺回來的第一頓飯,應該能坐在自己新開的店裏吃。

到時候,蒲鈺和自己說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麽呢?

很好吃?很美味?

還是,會說“很幸福”呢?

或者。還是會說…………呢?

徐樹勵想著想著,臉竟然有點熱,他擡起手背貼了貼自己的腮幫,像碳火一樣滾燙,頭也有點暈乎乎的。

真的很難想象,蒲鈺說那一句話會用什麽表情嘛!畢竟從來沒有人和自己說過,他徐樹勵也只能瞎想啊!

這完全就是沒有辦法的事啊!徐樹勵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動什麽!

不過,不管蒲鈺會和自己說什麽,只要蒲鈺能好好地回來,坐在自己的對面,他們能夠觸碰到對方的身體,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徐樹勵就已經相當的高興了。

徐樹勵笑起來。

叮叮——

手機來了兩條消息。

徐樹勵有不好的預感。

這個時間點,徐樹勵剛從家裏來到快餐小店,開始一上午的緊張工作,認識他的人不會一點有眼力見沒有地,在這個時間專門來煩他。

如果像現在這樣一定要有一個的話,會是誰呢?

徐樹勵用眼皮想都能想出來。

那個一門心思想要和他再面基一次、卻一直在旁敲側擊地想要徐樹勵主動的姚蕓。

姚蕓認準了徐樹勵一定會回他的消息,所以這段時間一直給他發消息,前段時間還好了一點兒,徐樹勵還以為他終於要去幹點正經事了,沒想到歸來仍是少年,消停了沒幾天又開始了,甚至變本加厲。

之前,姚蕓只是發一些非常明顯的鏈接過來,想要讓徐樹勵主動和他說出“那我們一起去”這種話。

現在,姚蕓幹脆二話不說,就是一則配著黑暗色調圖案的文章,直接扔到了徐樹勵的聊天界面裏,主題逃不過憂郁癥、精神病、痛苦、抑郁、藥物抑止、心理問題一類。

搞得徐樹勵都以為,自己怎麽著他了一樣。

這不,姚蕓又發來了一條,標題為“抑郁癥自殘行為的底層邏輯”的文章。

徐樹勵點開一滑,大概掃了一眼裏面的副標題,就差不多理解了文章的大意,無過於“冤有頭債有主”、“要理解和包容”、“在世界的中心呼喚愛”,這種大同小異的內容。

直接拉黑姚蕓吧,徐樹勵又有點於心不忍,畢竟在茶廠的那段期間,徐樹勵對姚蕓是真的用心照顧過的,他非常清楚這個孩子內心的“殘缺”。

內向的孩子,總是容易受傷不是嗎?

他們在家庭中總是得到了太少的愛,或者這些愛明碼標價、價格隨給予者心情耳而定,貧弱的他們總是覺得不配。

缺愛讓他們在社會中、在與人交往中,失去了勇氣、直率、很多很多有力量、有震懾力的東西。

到最後,甚至失去了呼救的聲音,只能像一個無助的渣滓一樣,在眾人異樣的眼神中、在眾人不甚在乎的黑色背影中,懷著一種自我毀滅的心情,自己將自己點燃,換成一抔隨風飄散的灰燼。

當然,他們生還是死,和徐樹勵一點關系都沒有,如果他們緘默、掙紮、煎熬,那就自己找個涼快的地方去緘默、掙紮、煎熬好了,只要不危害社會、不觸犯法律,這種一點積極的價值都不創造的廢物,誰會在乎他們啊?

是啊,他們的生身父母、親朋好友會在乎他們、心痛他們,但是,更多的也只是把不可忽視的“社會責任”,往他們小小的身板和脆弱的心靈上生搬硬套罷了。

對他們陌生的人,會覺得他們的想法太過於自我、幼稚:

“回家種一年地,什麽心病都好了”、“就是揍輕了,你把他腦瓜子揍一圈星星出來,我看他還覺不覺得自己人生黑暗”、“就是太慣著了,這點挫折算什麽挫折,社會大學都沒上幾年呢,他怎麽敢抑郁的”、“愁天愁地憂天憂地,都他媽是閑出來的屁熏的”。

對他們熟悉的人,又會覺得他們的想法太過於自私自利:

“養你這麽大,就等著你給我們爭光呢,你就這麽回報我們的嗎”、“我們真是慘啊,十幾年的付出,養出來一個精神病,什麽命被我們受上了”、“什麽社會責任都不願意去主動承擔,我算是看出來了,這一代的年輕人真是自私啊”。

徐樹勵能猜到太多人的所思所想了。

他不僅能知道他們想事情的邏輯,而且還能夠知道,他們面對每一件事情的時候,用的是哪一種情緒,以及相應的動機,

這讓他很難不對某一個、主動接近自己的人,有求必應。

徐樹勵覺得,只要了解了一個人想要的是什麽,且算無遺策地知道了這個人產生這個“想要”想法的深層動機是什麽,如此這般,真的很難不去幫這個人實現他“想要”的,就算自己在主觀上會有排斥,行動上還是會傾向於選擇滿足這個“想要”。

有點類似於“吸引力法則”。

如果堅持否認,徐樹勵的這種想法,那也得是非常明確自己和他人邊界、非常有自我的那些家夥了。

徐樹勵就是一個極其沒有自我的人,說他是一個人性泛濫的“溫和機器人”也不為過。

如果機器人發展到了頂級水平,應該就是徐樹勵這號的。

徐樹勵還是決定和姚蕓好好聊聊,這件事總就不能隨隨便便地糊弄下去,如果真出了什麽大事該怎麽辦?

如果他的一兩句不痛不癢的話,能讓姚蕓好受一點,徐樹勵還是願意去說說試試的。

【樹:小蕓,你是不是這段時間,遇到了什麽不好解決的事情啊?】

【姚蕓:徐樹勵。】

【姚蕓:我能不能見你一面,線下。】

姚蕓也算是主動和徐樹勵,提出這個訴求了,奇怪的是,他沒有發任何表情包,他之前都是表情包裏夾著文字的,現在幹脆一個都不發了,看起來怪嚴肅的。

【樹:我們不是之前見過一面嗎?等我的店開了,你可以經常來,我們可以經常見不是嗎?】

【姚蕓:徐樹勵,那不一樣,我不想只在你上班的地方看到你。】

徐樹勵有點想問姚蕓:“不想只在我上班的地方看見我,那你還想在哪裏見到我?我們什麽關系啊,你和我提這種要求?”

礙於刻在靈魂深處的“社交禮儀”,徐樹勵沒有把自己真實的想法,全盤托出。

【樹:那你想讓我去哪?】

對面的姚蕓沒有立刻回覆,徐樹勵看見“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信息,出現,又消失,又出現。

好像有很多東西要仔細斟酌妥當了、很多到處亂跑的勇氣必須都摟在懷裏,才敢說出口似的。

【姚蕓:我家。】

看見姚蕓發來的這兩個字,徐樹勵感覺自己腦門上有一根筋在應激的抽動,帶著死死的輕微痛感。

徐樹勵故意問他。

【樹:你在這裏還有房子嗎?你不是一直在國外上學嗎?】

【姚蕓:徐樹勵,你竟然忘了嗎?當初在茶廠,你中午沒有地方吃飯,我專門請你來家裏做客來著,結果我也不會做飯,你就帶著我去菜市場買了肉菜,給我做了一頓飯。】

【姚蕓:我倆一起吃的。】

【樹:哦,是嗎,竟然還有這種事,時間太久遠,我都沒印象了。】

徐樹勵其實一直都記得,他向來對一些慘兮兮的人印象深刻,像是有什麽病入膏肓的“戀殘癖”一樣。

徐樹勵無所屌謂的態度讓姚蕓很氣憤,他發言的語氣一下子就變了,變得咄咄逼人。

【姚蕓:我知道,你肯定煩死我了,對不對?】

【姚蕓:但是,你必須仔細考慮我剛才說的話,我的要求不高吧徐樹勵?我只想讓你來我家裏做客,我沒有拿什麽刁蠻的東西強迫你吧?】

【姚蕓:明明之前,邀請你來家裏做客,你都能很爽快地答應的,猶豫都不帶猶豫的,為什麽現在多了這麽多的顧慮呢?】

【姚蕓:徐樹勵,到底是什麽東西,讓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姚蕓發小作文一樣,突突突發來一大趟文字段落。

徐樹勵看著最新的一條,腦海中浮現出蒲鈺的側臉來。

還沒來得及細想,姚蕓的下一條消息,就緊接著發了過來。

【姚蕓:來我家。】

【姚蕓:否則,這件事就沒完沒了了,我會一直這麽煩你的,你也不想這樣吧?】

“哎——”徐樹勵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心中甚是郁悶。

這個姚蕓,他到底想幹什麽啊?

徐樹勵到底還是心軟了。

在徐樹勵的心裏,姚蕓確實還沒有做過觸犯他底線的事情就是了,雖然徐樹勵的底線,本來就要低到地心去了。

【樹:那我只去一次。】

【姚蕓:好。】

說著,給徐樹勵發來了位置,和姚蕓單方面約定的見面時間。

徐樹勵點開看了一眼姚蕓發的位置,確實是之前去過的地址沒錯,他放下心來。

【樹:那就這樣吧。】

發完這一條,姚蕓的臉上露出了詭異的微笑。

伴隨著金屬的碰撞聲,他把一根長長的鐵鏈,藏進了床角的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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