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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易輕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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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易輕賤

就他最辛苦!就他最為我好!就他最厲害!就他無所不能神通廣大!就他是神仙下凡!

和徐樹勵吵嘴還在氣頭上的徐月梢,心中一陣沸騰。

徐月梢已經完全喪失了,超出自我來換位思考的能力。

她沈溺在自己沒有被小心看護的自我裏,像一個愛女心切到極點的敏感老母,對任何侵犯她內心邊界的人,無差別攻擊。

安可簡直不知道該幹什麽好,只能默不作聲地杵在一邊,收拾攤位上被挑亂了的無料。

一直到最後徐樹勵無聲無息地背著自己的包離開了漫展,十幾分鐘後,抱了一大件礦泉水還有一大包零食回來,放在了一邊,囑咐安可記得吃飯,和蒲鈺耳語著聊了幾句,又安靜地拖著影子走了。

徐月梢的心才跟著平靜下來。

她還從來沒和哥哥這麽對吵過。

在家裏,能和她這麽火藥味重的,除了媽媽,和哥哥這樣,還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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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月梢特別討厭張鳳慧那種老封建老傳統的腦回路,隨便一件小事,張鳳慧都能給掰扯到人生大事、一些不得了的事情上。

她一次測試沒考好,張鳳慧都能逮著她一頓人命關天似的教育。

怎麽能這麽粗心大意??那麽難的題目都做出來了,怎麽這麽簡單的問題都能毛糙地做錯??初中都這麽粗心大意,到了高中該怎麽辦??到了高中,還能有會的題啊??

平時的測驗都這樣,中考怎麽辦??高考怎麽辦??上大學怎麽辦??

就這樣,還學個雞毛啊??

下來和我一起白天黑夜的出大力吧,每天都在操心到底怎麽賺錢,怎麽養活一家老小,怎麽維持家庭吧。

仿佛有一口氣呼氣吸氣喘得順序不對了,都能被人生長人生短人生價值何在地耳提面命一頓。

張鳳慧每次神煩地開了嗓,徐月梢就想吼吼地懟回去,張鳳慧的邏輯是死板教條的,那徐月梢的邏輯就是瞎拼亂湊的。

踩分點不看誰的邏輯更通順,全靠哪個破鑼的嗓門跟大,語速更快。

徐月梢對徐國祥和徐樹勵的態度,和對張鳳慧就像是兩個不同的人。

徐月梢對徐樹勵恭敬,對徐國祥畏懼,對張鳳慧,那就是哪怕有一點不服的地方,也要搶上去,爭強好勝。

這一對骨肉相連的母女,就好像天賜的不對付,註定要犯沖、擦火星子的,一見面,話不投機半句多,就要劈裏啪啦一路火花帶閃電,一個吵得腦瓜子嗡嗡的疼,一個罵得嗓子眼冒硝煙兒。

徐樹勵有幸碰見過幾次。

徐樹勵也想不出什麽好的對策來。

每次看到了,兩方的心路歷程他都能夠100%理解,但是兩個人毛線團一樣,扯一塊,他就真的不知道如何下手了。

只能事後諸葛亮似的,一個東邊勸一勸,一個西邊開導一下,他都覺得自己真他媽像一個惡心的“雙面間諜”,兩邊各發不同感情牌,見人下菜碟,真沒意思。

一來,他確實就是一個過於包容、也過於不喜歡挑起沖突、也不喜歡別人任性惹出沖突的人,二來他也搞不明白,這兩個人每次都因為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著急上火,大打出手,何必呢?有意思嗎?哪有啊?吵什麽吵?

徐樹勵也想不明白,她們倆有什麽好吵的。

吵架真的是最沒有意義的動作,吵的頭昏腦漲,什麽也解決不了,兩方還都不開心。

只要是不危險的小打小鬧,徐樹勵就摻和(他也摻和不進去)。

他就像個電影放映員一樣,站在幕布後面,看著她倆嬉笑怒罵地演,自己則不溫不火,就好像在暗中掌控著整場鬧劇的節奏,只要有危險味道的刀光劍影冒出來,徐樹勵就趕緊關掉開關。

有一次,在徐樹勵把徐月梢接出來和自己一起住的最後一次,母女倆差點打起來,出人命。

那會兒,正好是徐月梢中考完,她成績一般,勉強能上高中,上的徐樹勵上過的高中,但是成績在普通班也是中等水平,更別說全年級了。

徐月梢對自己的中考結果很滿意,徐樹勵也覺得這樣可以了,只要進了這所高中,以後少不了大學上。

但是,張鳳慧不滿意。

和從小悶悶、不愛說話、叫幹什麽幹什麽的徐樹勵不一樣,徐月梢從小古靈精怪,誰說起她,都少不了一句“這孩子一看就聰明”。

張鳳慧也是一直這麽覺得的。

徐月梢小學初中,即便每天吊兒郎當,到處搞小動作,不著調學習寫作業,在家裏就像是屁股上長刺一樣,十幾分鐘出來從屋裏出來一趟,十幾分鐘出來一趟,又是渴了,又是想上廁所,又是從冰箱裏摸幾個水果洗洗啃,沒點正經樣兒。

就算註意力一點不集中,徐月梢到了考試的時候,成績都在班級前幾。

加上周圍人的誇誇,張鳳慧一度覺得自己生了個天才女兒,整天就盼著徐月梢能給自己爭一口氣,就算天天在外面跑工作,但是每次回家,都好吃好喝地哄著。

要不然,張鳳慧每次累死累活地忙工作回來,才不會精心擺弄竈臺,去做飯呢。

那麽累,累都累飽了,家裏誰害餓了,誰就自己做去,不是徐國祥做,就是徐樹勵做,我給他們老徐家幹的活還少嗎??累死我得了。

然而,徐月梢吊兒郎當,沒點好的學習習慣那樣兒,張鳳慧也是有目共睹。

張鳳慧也囑咐啊,督促啊,可自己那寇丫頭就是不聽自己說的話啊。

她說的是什麽不好的事嗎?她說什麽不都是為了她好?她不聽就算了,還和自己的親媽一肚子情理,光爭一張嘴去了!光爭最沒有的東西去了!

有那個要強的勁兒,怎麽不去爭學習去啊?

比她學習好的人那麽那麽多,正經事不正經,不正經事瞎正經,聰明勁兒都用在歪把式上去了。真是賤死了。

張鳳慧氣得牙癢癢,對於女兒,她心裏有一桿天秤,一段放著別人對她的那些“聰明”的誇獎,以及以及對這些“誇獎”的正向求證,而另一段放著自己的那些懷疑、證偽、不甘心。

她曾經幻想著女兒在中考一鳴驚人,把全世界對她的褒獎立刻變現,就像一個在黑夜裏猛地打開的聚能燈,錚亮亮的,有著不可估量的瓦數,把自己一輩子的委屈和卑微都殺死。

但是沒有。

女兒只是平平無奇地從一隊浩浩大軍,被吵鬧的人群擠進另一隊浩浩大軍中,沒有一點點可以拿出去和所有人攀比、炫耀的資本。

平平無奇的人的下一代果然也是平平無奇的,逃不出去的,張鳳慧徹底悲觀地想。

張鳳慧幾乎只用了一秒,就放棄了“望女成鳳”的偉大念頭。

在女兒身上肖想了十幾年的“宏大敘事”,僅用一場紙片堆成的考試,就盡數抵消。

就像是雪山頂的積寒,見光即死,隨著不可磨滅的重力作用,徹底地滑墮進了名為“現實”的古往今來中去了。

溫柔的地獄,她們叫這裏“避難所”。

如果在前一秒,張鳳慧希望她的徐月梢將來能成為翻雲覆雨的“豪傑”,那麽這一秒,張鳳慧已經墮落到開始設想,徐月梢這個高中就算不去上,也無所屌謂了。

反正最後也上不了頂級大學,普通的大學有上的必要嗎?上了,認識各種歪瓜裂棗的人,交一群狐朋狗友爛人,只會養回來一肚子的野性子,花枝招展,消費青春。

還不如直接下來找個能說出去的工作,等著將來說個好脾氣的對象,生幾個滿地亂爬的孩子,相夫教子養家,給婆家打雜得了。

起碼頭頂有片屋檐遮雨擋風,有衣服穿,有地方睡,餓不著,累不著,也就受十幾年悶葫蘆氣,等媳婦熬成婆就好了。

我反正不需要她養,我多好啊,我還提她思考她的人生。

果然,這個世界上,只有母親在操女兒的心,反過來,女兒沒有一個會體諒媽媽的。

一個女孩,爭那麽多的強幹什麽呢?給誰看呢?給自己?快別說笑話了,誰看了都想笑,笑到哭。張鳳慧自嘲地想。

中考過後,張鳳慧有事沒事就用冷言冷語打擊徐月梢,徐月梢煩她煩到不行。

“你中考哪怕多考幾分呢,一分幾千人,幾分就去實驗班了,怎麽就少了幾分呢?快別上了,在家我教你做飯。”

這幾句話幾乎成了張鳳慧的口頭禪。

徐國祥都聽得突突冒火,只要在家聽見了,就和張鳳慧頂。

徐國祥一把把筷子扔在了張鳳慧的臉上,米飯粒子噴得到處都是。

徐國祥:“嗶嗶嗶嗶嗶!嗶嗶個沒完了!!吃個飯,你嗶嗶這些,有病啊????”

徐國祥:“沒考好就沒考好,有些人就是不擅長學習,你非得讓她學習好,你這不是逼魚上樹嗎??學習好,好,學習不好,也好,省著出去老遠,上學不回家,這樣留在身邊,老了給我們端茶倒水,不挺好嗎??”

徐樹勵在一邊聽著,額頭幾根筋突突地跳。

他最討厭毫無價值的爭吵,這讓他感覺,自己不是活在文明社會,而是生活在尚未開化的原始森林。

這個家還有正常人嗎……誰能告訴我……徐樹勵不知道怎麽辦,只能難受地發問。

徐樹勵瞄了一眼身邊的徐月梢。

徐月梢低著頭,默默地用筷子尖兒,攪拌著泡湯的米飯,像是一座不溫不火的座鐘,鐘箱裏的左左右右規律木然、毫無激情的鐘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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