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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濕漫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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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濕漫浸

蒲鈺笑著,輕輕合上了玻璃門:“妹妹下學,叫她來我店裏了一趟兒,弄完了,就正好一起過來嘍。”

徐樹勵不明所以地道:“做什麽?”

蒲鈺和徐月梢對視,道:“幫我一點小忙啦。”

徐樹勵挑挑眉,沒有再深入問下去。

“呦,小樹啊,這就是你妹妹啊?”

東叔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目光在徐樹勵和徐月梢之間交替。

徐樹勵:“是啊,親的。”

東叔盯著徐月梢的臉,點點頭,承認道:“看出來了,長得真像,簡直是一個模子可出來的,不過嘛.........”

東叔仔細斟酌了一下。

徐樹勵:“怎麽?”

東叔:“還是有一些地方不一樣的.......”

徐樹勵覺得“有趣”。

如果是其他人,見到徐樹勵的“熟人”,乃至“親人”,除了說幾句客客套套、再怎麽精雕細琢也難免敷衍含混的“便宜話兒”外,還非要再硬多扯一大坨極其沒意思的“沒話找話”,搞得自己和徐樹勵的親人很熟很親一樣,徐樹勵肯定很快就對這個人沒什麽好印象了。

當然,這個所謂的或好或壞的“印象”,並不是針對那個實實在在的人本身,而僅僅是針對這種一瀉千裏、毫無營養的“無聊交談”,徐樹勵徹底地厭煩了,且每每被牽扯其中,還要勞心勞力地維持一種和諧的氛圍,身心俱疲。

但是,東叔的“沒話找話”,徐樹勵還是很想聽一聽的。

徐樹勵問道:“哪裏不一樣呢?”

東叔信玄學,看人也比較準,說話非常考究,不會說一些劍拔弩張、滿是個人主張的話,他的話總是模糊不清,像山林中環繞的某種濕潤朦朧的“霧氣”,帶給人的更多是一種心曠神怡的“感受”,而不是絲毫不留情面的“評價”。

徐樹勵喜歡這樣的談話方式,就像菌類喜歡潮濕陰涼、遍布苔蘚的地方。

東叔摸著下巴磕兒:“你們倆呀,眼睛長得別無二致,但是,妹妹的嘴唇更加的飽滿,紅潤,一看就是個血氣旺的孩子,以後也肯定是有大出息嗷,你就等著瞧吧她哥。”

說著,東叔還不忘擡起一只手,捏了捏徐樹勵的肩膀,給徐樹勵搖出了一臉熱熱的笑。

徐樹勵笑:“那感情好啊。”

東叔點點徐樹勵,接著道:“你看看你那嘴,一點血色兒沒有,青裏飄白,就和那冒青苔的青石板,瞧著就不正常,再年輕也少熬夜啊。”

徐樹勵無奈:“那肯定也不能一點兒不熬啊,關鍵時候呢。”

東叔:“那就少操心,生年不足百,常懷千歲憂啊!傻小子!”

徐樹勵跟著笑笑,沒有再接話茬。

這種話說到這種份兒上,就已經很夠意思,也足夠讓聽者舒適了。

因為,有些東西並不是一句兩句旁人的“關心話”就能夠撼動、和抵消的,比如,對未來的“擔憂”,再比如,對一個希望的未來、自己理應且必須付出的“努力”。

大家投入到了各自的工作之中。

對於妹妹的“疑問”,徐樹勵給她的答案是:重要,非常非常的重要。

——“月梢啊,哥哥只有你了。”

——“不是還有爸爸媽媽嗎?哥哥,你沒有問過他們的意見嗎?”

——“問過了,沒用的。”

——“為什麽會沒用?”

——“他們不會理解我們的,不會理解我們的,他們只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

——“”

——“月梢,去媽媽那裏的時候,你可以好好感受一下我的話,反正我從小到大感受到的他們一直都是那個樣子,絲毫沒有變化,即便有變化,也只是一時的,就像是吃了什麽依賴性的‘藥物’,一旦停藥,立刻恢覆原樣兒。他們稍有一點變好的跡象,我都會開心和自責好久,覺得人總會變好的,我不應該對他們抱有偏執的偏見,但是,每當他們本來的樣子再次冒出來,我又會覺得被他們一時的‘好臉色’徹底地欺騙了。哎,我真不知道該怎麽對付他們了,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地遠離他們,和盡量地理解他們的行為動機,他們曾經對我做的事情,像火漆章一樣,騎縫蓋在我的過去和現在之間。”

不知道徐月梢聽懂了徐樹勵的話沒有,她應該是懂了的,即便沒有聽完全徐樹勵的滔滔不絕,也一定直觀接收到了來自哥哥的“覆雜心情”。

徐月梢沈默許久,只簡單回了一個字。

——“嗯。”

畢竟年紀太小,即便感受到了也不一定能夠處理的很好。

徐樹勵理解這種用耳朵摸起來,比較冷冰冰的“無措”。

他並不想從徐月梢那裏得到什麽“答案”。

他也明白,肆意地宣傳已經成為“過往雲煙”的悲觀情緒,並不是一種“成熟的表現”。

所以他,只是點到為止,便立刻終止了這個話題,直截了當地把徐月梢帶到當下的選擇上來。

——“好啦,月梢,你只要知道,你對哥哥來說,非常非常重要就是了,明天有兩周一次的大休是吧,來東叔的店找我吧,我請假早回家,我們一起出去逛逛,你有什麽喜歡的,哥哥都給你買!”

徐月梢就這麽跟著來了。

正好,東叔的店明天也休息,集體休息明後兩天。

徐樹勵把每天要做什麽事,照顧好哪些人,計劃得明明白白。

東叔告訴過他,過去幾個月,店裏生意最好,再往下幾個月,生意就比較普通了,平時都是一次休息一天的,但是單單這一次,會額外多休息一天。

徐樹勵覺得詫異,畢竟一家飯店,什麽時候生意好,什麽時候生意差,總有個具體的“內外原因”,不是嘛?人來人往的,總不能和海上的潮汐一樣,是不可撼動的“自然原因”吧

徐樹勵特意逮著得閑兒的時候,問過東叔其中的門道兒,徐樹勵不會放過任何可能學到東西的機會,但是,東叔也沒有說出什麽所以然,支支吾吾地搔頭撓臉地說,這就是一種“直覺”。

徐樹勵點點頭,“直覺”這種東西他熟啊,他大概能懂東叔是個什麽意思,但是,徐樹勵也和東叔一樣,單獨靠嘴,委實也說不出個東南西北來。

倒是劉雪雪叔眼明心亮,直接打斷了他們倆之間靠“子虛烏有”,來傳授的“神秘術”。

劉雪手裏拿著菜刀,刀鋒閃著惡鬼一樣的精光。

劉雪瞪著東叔,對徐樹勵道:“小樹啊,你千萬別被他唬到了,什麽‘直覺’,哪有那麽玄乎?”

東叔挑挑眉,把自己屁股底下的馬紮子抽了出來,自己則蹲在地上,朝劉雪招手:“來來來,大老板,你會說,你坐。”

劉雪才不搭理他。

飯店裏最不缺的,就是“桌椅板凳”。

劉雪能稀罕一個馬紮子?

他直接挨著前臺的櫃子站著,把菜刀放在了離東叔最近的臺面上。

東叔縮縮脖子,不吭聲了:“”

徐樹勵想知道,他一臉認真地看著劉雪,等著他傾囊相授。

劉雪:“沒什麽奇怪的,也沒什麽玄乎的,單純就是他懶罷了。”

說到自己懶。東叔睜大了眼睛,但是,沒敢反駁。

劉雪:“趕我們這一行的,說實話,是沒有休息的時候的,一日三餐,隨便哪一頓都有需要下館子的可能,什麽時候休息,全靠做老板的個人自覺。”

“就他。”劉雪豎起一根食指,使勁懟了懟東叔的腦殼兒,東叔嘴上犟不過,就用腦瓜子和劉雪的手指頭慪氣。

被劉雪賞了一個,響亮亮的腦瓜崩兒。

東叔捂著腦門,一邊嘟囔去了。

劉雪:“能有破例的兩天休息,都是他自己造出來的,至於其中什麽理由,哼,編一下,什麽理由都能有。”

徐樹勵:“所以,並沒有什麽旺季淡季之說?”

劉雪:“當然有,飯店生意的好壞,肯定會隨著本地旅游的情況有波動,但是,落在我們這種小城市吧,能有個聲勢浩大的旅游潮,也是很撞大運的存在,主要的功夫還是要看平常,沒有那麽轟轟烈烈的,普通人嘛,只要有心,總是要時時刻刻整裝待發,準備著的,但又不是每一天都有熱熱鬧鬧的仗要打。”

東叔躲在犄角旮旯,呱唧呱唧鼓起了掌。

東叔:“阿雪,好會說。”

劉雪:“滾,不需要你捧場。”

東叔能屈能伸地,又縮了回去。

劉雪:“小樹啊,你應該明白,做任何事情,都沒必要太過於追逐外界會有什麽規律,當然,外界規律也很重要,但是呢,在此之前,你一定要有一顆甘願赴死的心。”

東叔騰得一下站了起來:“哎呦,阿雪,怎麽就突然扯上赴死了啊,咱們教小樹的,是賺錢的本事,又不是讓他去拼命!”

劉雪提高了音量:“就是要拼命!他想要有大出息,不拿出拼命的勁頭,那怎麽能成呢?”

東叔:“哪有那麽誇張?”

劉雪:“你別曲解我,我又不是讓他沒頭沒腦地去硬莽,我就是告訴他,想要在一個毫無根基的領域深紮下去,就一定要有一個絕對不怕前功盡棄的膽子。”

東叔:“抽象!誰不怕前功盡棄啊!我都怕!”

劉雪:“不不,最後到底是前功盡棄,還是飛黃騰達,都不重要,這都只是一個時間點的小事件,完全不足為道的,關鍵是到達這一個小事件的過程中,以及在這個小事件過去後的那些漫漫長路中,你能不能,一直,始終如一地,堅持你自己,而不是,沒頭沒腦地追求什麽規律,或者什麽幹貨。”

劉雪:“行業裏吧,並不是先有規律,再有在這個行業裏有辦事的人的,‘規律’是人發現的,千萬不能本末倒置。”

“小樹啊,你應該,在你的每一步中,一點一點地,從自己的心裏發出來那些貌似共性的東西,而不是,什麽都還沒開始、什麽都沒行動呢,就企圖完全琢磨透規律再出發,這樣,不僅完全捉摸不透規律,自己也會因為疏於行動,退化掉很多東西,比如自己的初心,以及本來還具備的好心態。”

堅持一個始終如一的自己,比追逐一個善變無常的外界,更加的重要。

“道理”是大家的,只要邏輯通順,所有人都能聽明白。

但是,真正能把“道理”付諸實踐、收獲累累碩果的,並不是聽進去的人,而是,被“道理”觸動到熱淚盈眶、心如鼓敲的人。

因為,他感受“道理”的,不是智商,而是最本真、最原始、最感性的部分。

大道至簡,簡單的道理,也需要簡單的自己來受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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